第590章 590【股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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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0章 590【股肱】

  正如陳端明所言,當他們得知消息之時,黃榆溝大捷的戰報已經傳遍京城。

  當信使高舉著插有翎羽的戰報,嘶啞著喉嚨高喊「黃榆溝大捷!韃靼主力潰敗!」衝過德勝門時,整個京城再次被點燃。

  這一次的沸騰遠勝於前番得知古北口光復之時。

  如果說之前是絕處逢生的狂喜,那麼此刻便是揚眉吐氣洗刷恥辱的萬丈豪情。

  「薛大人神機妙算!」

  「天佑大燕!薛大人威武!」

  「殺得好!殺絕那些韃子!」

  歡呼聲、鞭炮聲、鑼鼓聲響徹雲霄,百姓自發湧上街頭慶祝,而在茶館酒肆里,一些機靈的說書人立刻編排出薛淮如何運籌帷幄的精彩段子,引得滿堂喝彩。

  薛淮的聲望在這一刻達到頂點,真正成為大燕朝野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敬的國之柱石。

  然而與民間的純粹歡慶不同,皇城太極殿內的氣氛卻顯得微妙而複雜。

  天子高坐御座,手中拿著那份詳細描述黃榆溝戰況的奏章,當看到此戰殲敵七千餘、

  俘虜四千餘人且包括圖克長子別勒古在內,這位年近六旬的帝王不由得浮現欣慰的笑意。

  算上那夜重奪古北口的斬獲,薛淮這次率軍累計對韃靼主力造成一萬四千餘人的殺傷。

  這當然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足以媲美秦萬里十六年前在宣大創造的戰績。

  經此一役,圖克就算滿心憤恨,也只能退回漠北舔舐傷口,即便他能繼續坐穩韃靼共主的寶座,沒有個七八年的休養生息,斷然無力再次大舉南下。

  簡而言之,大燕北疆的危機已經宣告解除,接下來即便還有紛爭,也只會是小規模的糾纏,不會威脅到社稷的安穩。

  階下,文武百官分列兩旁,神情各異。

  魏國公謝璟率先出班,深深一躬道:「啟奏陛下,薛淮臨危受命,先奪古北口斷敵歸路,後施奇謀於黃榆溝設伏,一舉重創韃靼主力,陣斬敵酋無數,俘獲韃靼王子別勒古,此乃振奮人心之大捷!臣為陛下賀!為大燕賀!」

  以寧之為首的文武百官紛紛出言附和,盛讚薛淮之功,稱頌天子聖明。

  天子放下奏章,神態和煦地享受著這一切。

  待聲浪稍稍平息,一個不太和諧的聲音忽然響起。

  「陛下,臣有本奏!」

  內閣大學士段璞手持玉笏,面色沉肅地出列。

  天子望過去,平靜地問道:「段學士有何話說?」

  段璞深吸一口氣,正色道:「陛下,薛淮之功固不可沒,然其行事先有欺君之嫌,後有擅權之實!其假意與韃酋圖克和談,放敵主力通關,此乃瞞天過海欺瞞聖聽,縱使其最終設伏成功,此等行險之舉視陛下聖裁與朝廷法度為何物?若其伏擊失敗,圖克主力得以北遁,則我大燕顏面何存?」

  此言一出,殿內變得愈發安靜。

  當狂喜的情緒慢慢平復之後,很多大臣都回過味來,尤其是先前反對薛淮放行韃靼大軍的那些人,此刻聽到段璞的進言,心中愈發贊同。

  這次薛淮騙了所有人。

  若是深究下去,一些細節足以讓朝中重臣感到不安。

  欺君、擅權皆是事實,更重要的是薛淮還以欽差身份驅使薊鎮總兵劉威,否則黃榆溝山脊上的數千薊鎮銳卒從何而來?

  劉威甚至沒有將此事稟明朝廷!

  眾人又想到之前薛淮重奪古北口的壯舉,從時間進程來推斷,薛淮在遼東說服霍安和王培公的時候,圖克和韃靼主力應該還在宣府,但是那兩位邊軍大帥在沒有天子旨意的前提下,竟然都同意了薛淮的決定,讓薛淮帶著一萬精銳騎兵直撲古北口。

  假如薛淮的判斷有誤呢?

  假如薊鎮安然無恙,而塞外三族聯軍的目標就是遼東呢?

  最重要的是,在這一系列的事件中,即便薛淮的初衷是為了江山社稷,但他不守規矩、行險弄權的行為,天然會引來朝中保守勢力的警惕和反對。

  這些保守勢力不止屬於寧黨,甚至還有身處清流和中間位置的官員們。

  段璞的質疑引來不少附和之聲,左都御史蔡璋見狀眉頭微皺,出班道:「段閣老此言差矣!兵者,詭道也!薛淮身處前線,戰局瞬息萬變,豈能事事請示?若非其臨機決斷,行此瞞天過海之計,焉能誘敵深入,獲此空前大捷?」

  謝璟也再次出言力挺薛淮,強調其「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正當性與必要性,並指出薛淮在奏章中已詳細稟明和談誘敵的緣由和風險,並非欺君之舉。

  他這樣做是因為劉威是他的心腹嫡系,薊鎮算是謝家在軍中的自留地,這次鬧出這麼大的危機,要不是薛淮力挽狂瀾,謝家未必會垮塌,但薊鎮一定會迎來慘烈的清洗。

  無論公私,謝璟都必須聲援薛淮。

  因為他和一些武勛的表態,清流們才沒有被反對者壓倒聲勢。

  兩派意見針鋒相對,殿內頓時爭論起來。

  一方強調薛淮的蓋世奇功和臨機應變的必要性,另一方則揪住其欺君、擅權、行險的污點不放。

  天子靜靜聽著,沒有去看那些高談闊論的大臣們,自光在寧之和沈望之間來回梭巡。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煩躁之意。

  曾幾何時,天子對於朝中各方勢力的制衡很在意,他也樂於見到這種爭執不休、一切決斷之權歸於己手的場景。

  這意味著他始終掌控著朝堂權柄。

  然而不知不覺間,天子的心態悄然發生著改變。

  朝中爭吵得越激烈,他越覺得像薛淮這樣勇於任事的官員很難得,更何況他還那麼年輕,還有大把時間為大燕江山盡心盡力。

  一念及此,天子輕咳一聲,肅立一旁的曾敏立刻上前高聲道:「肅靜!」

  吵吵嚷嚷的殿內漸漸安靜下來。

  「眾卿之意,朕已知曉。」

  天子終於開口,語調不喜不怒:「薛淮之功彪炳史冊,此事毋庸置疑。黃榆溝一戰揚我國威,此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然段學士所言亦非全無道理,薛淮行事確乎行險,於朝廷規制不合。」

  這番話聽得群臣雲裡霧裡,天子這究竟是褒是貶,還是要讓薛淮功過相抵?

  這時天子緩緩起身離開御座,前行數步來到丹陛邊緣。

  他環視階下群臣,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神情各異的面龐,意味深長地說道:「但是你們不能說薛淮欺君擅權,因為早在他率軍奪回古北口之時,便將後續的所有計劃向朕稟明,並且取得了朕的允准,包括薊鎮劉威協助調兵一事,朕亦知曉。」

  「之所以暫時瞞著眾位卿家,這並非薛淮的進言,而是朕的決定。」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幾息之後,騷動漸起。

  文臣班列之中,沈望垂首低眉,心中卻暗暗嘆息了一聲。

  天子這番話固然是在幫薛淮解釋,卻也會將他推到一個比較危險的位置在薛淮的襯托下,滿朝文武似乎毫無用處可言。

  「眾卿家或許會疑惑,朕為何要這樣做?為何要坐視朝中紛爭不休?」

  天子看著內閣首輔寧之,繼而道:「朕也想問問眾位愛卿,賊酋圖克哪來的底氣做出這樣的謀劃?像古北口這樣的雄關,便是韃靼主力擺開架勢強攻,至少也能支撐數日,然而賊酋就敢長途奔襲一夜奪關,甚至不惜為此先後於遼東和宣府布局,若無絕對的把握,他敢這樣做?」

  群臣悚然。

  他們終於意識到,天子從未忘記古北口失陷暴露的問題,只不過先前京畿局勢危殆,為大局考慮只能暫時擱置。

  如今薛淮設伏重創韃靼主力,北疆短期內再無憂患,自然到了清算之時。

  這也是天子一改往常高坐雲端風格的緣由,他沒有坐視朝中各方勢力爭鬥不休,甚至說得十分透徹直白。

  「區區一個古北口副將趙懷禮,果真能令賊酋如此放心?」

  天子依舊沒有停止,他的眼神愈發幽深,緩緩道:「更加讓朕感到不解的是,在薛淮奪回古北口後,賊酋圖克便裹挾百姓叩關,起初他並不相信薛淮所提的罷兵和談之請,然而————」

  他頓了一頓,自嘲一笑道:「當朕拿出薛淮的奏請,讓眾位卿家商討此事,賊酋很快便同意和談,箇中轉變之緣由,眾卿可否教朕?」

  無人應答。

  天子的言外之意很清晰,圖克起初不敢相信薛淮的誠意,直到這件事被朝廷拿出來討論,他才放心同薛淮和談,也就說明朝中有他的內應,告訴他薛淮不是在用緩兵之計。

  更進一步說,圖克在朝中的內應身份不低,因為當時參與討論的都是高官。

  天子環視眾人,心中的失望和厭倦愈發濃厚,他搖了搖頭,看向寧之說道:「元輔」

  。

  寧珩之垂首道:「臣在。」

  「內閣代朕擬旨。」

  天子負手而立,朗聲道:「告訴薛淮,命他妥當處理好古北口的防務,而後便率軍返京,帶上所有斬獲和那些韃靼人的首級,朕會派太子率文武百官代朕出迎,迎接大燕虎賁凱旋!」

  雖然這樣做規格極高,但在天子說出先前那番話之後,沒人敢跳出來反對,段璞和韓公宣等寧黨骨幹更是悄然無聲。

  寧珩之則正色道:「臣遵旨!」

  天子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不容置疑地撂下一句話。

  「朕要讓天下人知道,像薛淮這般一心為國的忠臣,朝廷決不會虧待。」

  「朕亦決不虧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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