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593【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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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3章 593【唱和】

  城內,薛府,正堂。

  崔氏身穿一品誥命夫人的大禮盛裝,雙手絞在一起,神色焦急又滿懷期盼地朝外面望著。

  沈青鸞和徐知微在下首坐著。

  雖然徐知微心裡也很想見到薛淮,可她和薛淮畢竟沒有名分,原本不想出現在這個場合,但是在崔氏和沈青鸞的再三邀請下,她終究還是不忍拒絕,一同在這裡等待薛淮的歸來。

  好在薛家門風清正,下人們對徐知微沒有任何怠慢輕視。

  「太夫人,老爺回京了!」

  大管家薛從興匆匆地快步走進來稟報。

  薛淮大婚之後,府中下人自然需要改口,不能再像以前那般稱呼薛淮為少爺。

  崔氏忙不迭問道:「到哪了?」

  薛從笑道:「回太夫人,老爺和立功的將士們大約半個時辰前抵達京郊十里亭,這會正在入城呢。」

  崔氏終於鬆了口氣,前些天她提心弔膽,即便薛淮不需要親自上陣廝殺,但戰場不比官場,處處都是危險,她這個當娘的又如何能真的安心?

  沈青鸞見狀淺淺一笑,對薛從說道:「大管家,讓人繼續盯著,另外吩咐帳房準備好賞錢。」

  「是,夫人。」

  薛從拱手一禮,旋即告退。

  沈青鸞又看向崔氏說道:「母親,夫君入城之後肯定要先去宮裡復命,回府應該比較晚。您且寬心,陛下和太子殿下如此厚待功臣,必不會讓夫君太過勞累。」

  崔氏微微頷首,輕嘆道:「話雖如此,見不到淮兒,我這心裡總歸是懸著。」

  徐知微抬眸,溫聲道:「太夫人,不如讓廚房先備些清淡易克化的湯溫著?再備些熱水,待薛大人回府,也好解乏。」

  沈青鸞讚許地看了她一眼,接話道:「還是姐姐想得周到。母親,我這就讓人去知會廚房,再讓下人們把夫君的書房仔細再收拾一遍,熏籠里添上他喜歡的松柏香。」

  「好,好,你們安排便是。」崔氏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繼而道:「鸞兒,如今是你當家,這些事你拿主意便好,只是接風宴莫要太鋪張。」

  沈青鸞恭謹應下。

  堂內一時安靜下來,三人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待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的歸來。

  青綠別苑,擷秀軒。

  臨窗桌前,姜璃正在對鏡理妝,蘇二娘在一旁親自伺候著。

  菱花鏡中映出一張精心描畫過的容顏。

  姜璃抬手輕點口脂,飽滿的唇瓣暈開海棠初綻般的嫣紅,愈發襯得肌膚如雪。

  蘇二娘執著螺黛,小心翼翼地替她描摹眉峰,黛色由深及淺,最終化作遠山含翠的朦朧尾梢,將那雙瀲灩生姿的鳳眸襯得愈發清亮。

  眼波流轉間,似有碎金沉璧。

  「殿下今日這妝容,真真是艷光逼人,再配上殿下這通身的氣度,便是畫上走下來的仙子,也不過如此了。」

  蘇二娘一邊讚嘆,一邊拿起一把細密的犀角梳,沾了清冽的薔薇花露,輕柔地梳理著姜璃瀑布般垂落的青絲。

  她將一縷髮絲挽起,用一支點翠嵌珍珠的蜻蜓簪固定,又道:「薛大人若是見了,定要————」

  話到嘴邊,蘇二娘忽覺不妥,覷著姜璃的臉色,聲音低了下去。

  鏡中人唇角微揚,輕聲道:「他該入城了吧?」

  蘇二娘答道:「回殿下,方才前院得了信兒,薛大人這會正在入城呢。

  姜璃應了一聲,又問道:「鎮遠侯呢?」

  蘇二娘臉色略顯古怪,回道:「鎮遠侯率京營主力停留在京城西南十餘里外的長店,其實他們昨日便到了,按理來說今天能夠趕回京城復命,不過今天一直沒有動靜。」

  「鎮遠侯是個聰明人。」

  姜璃雙眼微眯,淺笑道:「他知道今天不能搶薛淮的風頭,再者這次韃靼直逼京城也有他的責任,這個時候躲還來不及呢,怎會硬著頭皮觸我那位皇伯父的霉頭。」

  談話間,妝容已經妥當。

  姜璃定定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相較於平日裡清貴雍容的風格,今日她平添幾分詩書浸潤的嫵媚。

  「二娘,你覺得薛淮會喜歡麼?」

  蘇二娘不知該如何回答,訥訥道:「殿下,稍後見面之時,薛大人定然傾倒。」

  姜璃卻笑著搖搖頭,淡然道:「今天哪裡見得著?他這會在享受京城百姓的歡呼,一會便要入宮,接著得回府看望他母親和沈青鸞,難道深夜月下跑來我這裡?」

  蘇二娘微怔,心想既然今日不見,你為何要這般盛裝打扮?

  姜璃笑而不語。

  今日只是試妝罷了。

  她要以最好的狀態去見他。

  南城,文樞坊。

  雲府,守靜齋。

  初夏的微風穿過窗欞,拂動著書案上攤開的《楚辭集注》書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雲素心臨窗而立,清澈的目光仿佛穿透庭院中蔥蘢的竹影,投向喧囂鼎沸的京城北門方向。

  自從太和二十一年歲末入京,她在這裡已經住了將近一年半,初入京城的懵懂逐漸沉澱為洞察世事的清冽。

  雖然雲崇維不曾刻意幫她揚名,但云氏才女之名早已不脛而走,更有好事者將雲素心評為京城才女前三之列。

  ——

  對於這些身外虛名,雲素心並不在意,她也只是偶爾去參加閨中好友舉辦的文會,其餘時間都在幫祖父修繕書卷整理文稿,尤其是關於海禁祖制的文卷。

  過去的一年中,京中士林對於開海的反對聲浪雖未減弱,但也有不少人在雲崇維和守原學派的影響下慢慢轉變想法,這其中有雲素心不小的功勞。

  而今十七歲的雲素心身量已長開些許,眉宇間那份靈秀愈發清透,只是此刻那雙澄澈的眼眸深處,翻湧著比以往更洶湧的激流。

  黃榆溝大捷!

  這五個字如同驚雷,在她心湖炸開千層巨浪。

  雲素心雖未親歷邊關的血火紛飛,但祖父雲崇維那日帶回消息時,眼中罕見地燃起如少年般的熾熱光芒,對薛淮的各種盛讚便足以讓她想像出那幅驚心動魄的畫卷。

  她仿佛能看到薛淮如何冷靜地布下天羅地網,誘使驕橫的韃靼鐵騎一步步踏入深淵。

  「這便是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雲素心輕聲自語,眼中異彩漣漣。

  薛淮此役震動天下,他那份行險如夷的從容,那份以天下為棋局的胸襟,真真切切地印證了「兵者,詭道也」的最高境界。

  他看似行險,實則每一步都算無遺策,將局勢每一處細微變化都把握得妙到毫巔。

  這份膽識與謀略的融合,讓雲素心這個素來以詩文自矜的少女,也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折服。

  距離澄懷園文會已經過去一年零三個月,距薛淮那次前來雲府拜望雲崇維也過去一年,雲素心這一年來自然沒有見過薛淮,但是她仍舊忘不掉文會之上,薛淮喊出振聾發聵的四句箴言,也忘不掉他留下的那首抒懷詩。

  甚至在幫祖父整理開海清議文卷的時候,雲素心都能感受到那位年輕官員的胸襟和志向。

  她從小飽讀詩書,不知在煌煌青史上見過多少驚才絕艷之人,但是那些人的面容很模糊,隔著歷史長河看不清,唯有薛淮這個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的官員,讓雲素心生出滿心的敬佩和好奇。

  她就這般遠遠看著他,從澄懷園文會到京營弊案,從巡查九邊到黃榆溝大捷。

  「素心。」

  一聲沉穩而爽朗的呼喚在門口響起,將雲素心從沉思中驚醒。

  雲崇維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守靜齋門口,他今日未著道袍,只著一件半舊的靛藍直,精神卻格外矍鑠,顯然也被今日京城的盛況感染。

  「祖父。」

  雲素心連忙轉身行禮,臉上因方才的思緒激盪而猶帶一絲薄紅。

  雲崇維緩步走進來,笑道:「今日城中熱鬧非常,不知有多少人去朱雀大街,只為一睹薛景澈和有功將士們的風采,你想不想去看看?若想去,祖父這就安排人送你過去。」

  雲素心微微垂首道:「祖父,不必了,孫女不喜喧雜之所,不過————薛大人之功確實令人嘆為觀止。」

  「嘆為觀止?何止啊!」

  雲崇維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撫須長嘆道:「去年澄懷園初見,老夫便知此子絕非池中之物。然則,老夫當時也只道他學問精純,膽識過人,將來或可入閣拜相匡扶社稷,卻萬萬不曾料到————」

  他頓了頓,發自肺腑地贊道:「他竟能以文臣之身挽狂瀾於既倒!更難得的是,他行此潑天之功,非一味逞血氣之勇。古北口奪關是雷霆手段,放敵通關是忍辱負重,黃榆溝設伏是謀定後動!步步驚心,卻又步步為營,最終成就這足以彪炳青史的大捷!這份膽略和才華,實乃國士無雙!」

  「國士無雙————」

  雲素心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只覺得心頭那根被撥動的弦,餘音更加強烈。

  祖父閱人無數眼界極高,能得他如此評價,薛淮當之無愧。

  雲崇維看向孫女,感慨道:「當初在澄懷園,他曾以四句箴言明志,以長詩抒懷。今日再看,那為萬世開太平之志,那長風破浪會有時之願,他以自己的脊樑和智謀一步步踐行,此等人物可謂百年難遇。素心,你當日能親歷其風采,亦是機緣。」

  雲素心垂首道:「孫女亦感榮幸。」

  雲崇維溫和一笑,眼中閃過一抹狡黠,徐徐道:「素心,祖父知你詩才不俗,不知你能否作詩一首以記這場舉國同慶的大捷?」

  雲素心沒有多想,其實去年那次在府中見過薛淮之後,她便寫過一首小令唱和薛淮所做長詩。

  如今聽聞祖父提議,她便欣然領命。

  思忖片刻後,雲素心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

  良久,她筆走龍蛇一蹴而就。

  雲崇維來到一旁抬眼望去,只見紙上寫著:

  龍韜暗渡潮河險,虎帳輕收瀚海塵。

  麟筆長銘燕塞月,北辰永鎮漢家春。

  這首詩自然無法和薛淮所做的《行路難》相提並論,但是以雲素心的年紀和閱歷,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夠完成此作已經頗為不易。

  雲崇維贊道:「好,你這一年來愈發精進了。

  」9

  雲素心道:「祖父謬讚,孫女一時心有所感,聊表對薛大人的敬意。」

  雲崇維點點頭,打趣道:「既然如此,等下次薛景澈過來,讓他點評點評你這首詩。」

  雲素心怔住。

  不知為何,她並未出言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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