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595【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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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5章 595【契機】

  薛淮沒想到天子會來這一出。

  大燕開國百餘年來,非軍功不輕授爵位,且多以開國元勛及累世武勛為主。

  文官獲爵乃鳳毛麟角,無不是挽狂瀾於既倒、定社稷於傾危的擎天巨擘。

  薛淮深知自己此番功績確實彪炳,足以封侯拜相,天子可能不太好安排,若是一筆帶過難以服眾,可若是高官厚祿,以薛淮的年紀和資歷又顯得過於急切,容易在朝野引起非議。

  原本薛淮想回京之後私下稟明天子,他對現在的職事很滿意,而且他來都察院還不到半年,其中大半時間在九邊,他願意繼續在都察院盡心任職,不求太多賞賜。

  按照他的想法,天子把他的散官和勛官銜提一提,再賞賜一些金銀田地也就夠了。

  不成想天子給了他這樣一個驚喜,而且驚遠遠多過喜。

  剎那間,無數念頭在薛淮腦中飛轉。

  天子此舉或許是真心酬功,但如此厚賞卻也必然將他推向風口浪尖,更會讓他成為寧黨等反對勢力眼中更醒目的靶子。

  其次,他雖立下不世軍功,但骨子裡仍是文臣,是都察院的言官。

  文官向來以三立為圭臬,對武勳爵位雖不排斥,但一個如此年輕的文臣驟然躋身勛貴之列,是否會打破某種微妙的平衡?是否會引來清流內部某些守舊勢力的非議,認為他不務正業有辱斯文?

  薛淮的仕途目標自然是內閣首輔,目前並不確定封爵對這條路是否有負面影響,因為前面幾乎沒有可供參考的例子。

  電光火石間,薛淮已做出了決斷。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爵位,他不能坦然受之,至少不能立刻欣然受之。

  在滿殿目光的聚焦下,薛淮向前一步,恭謹又堅定地說道:「陛下天恩浩蕩,臣惶恐萬分,愧不敢受!」

  他的選擇並未超出寧珩之和謝璟等重臣的意料。

  畢竟對於薛淮來說,以他的出身、履歷和如今積攢的功勞,只需要耐心等候且不出現較大的差錯,便可一步步接近入閣的目標,這個伯爵頂多只能算錦上添花。

  天子望著薛淮挺拔的身影,平靜問道:「薛卿何出此言?此爵乃你為國解危應得之賞,有何不敢受?」

  薛淮抬起頭,自光坦蕩地迎向天子,朗聲道:「陛下容稟,古北口光復、黃榆溝大捷,此非臣一人之功,乃三軍將士用命視死如歸,陛下封賞當首重浴血之將士,臣若居首功而受此厚爵,恐寒忠勇將士之心。」

  他頓了頓,繼續懇切地說道:「陛下,此番大捷雖重創韃靼,然我軍亦傷亡慘重,陣亡將士一千七百有餘,重傷者八百餘眾,此皆我大燕忠魂,父母失其子,妻子失其夫。臣懇請陛下,將封賞臣之爵祿,分賜陣亡將士遺屬,厚恤傷殘袍澤,以慰英靈,以安生者。

  待北疆永固,百姓安居,再議臣之功過賞罰,猶未為晚。」

  此言情真意切直擊人心,王培公等人身軀微震,看向薛淮背影的目光充滿感動,更有發自內心的敬佩。

  天子陷入沉默,似在衡量薛淮話語中每一個字的分量,也在審視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薛淮見狀便說道:「陛下,臣雖僥倖立此微功,然資歷尚淺,入仕不過數載,豈敢受此厚賜?大燕祖制,爵位乃酬累世功勳、定鼎安邦之重器,臣一介書生驟登伯爵之位,恐非但不足以彰顯朝廷恩德,反易招致物議,謂陛下賞罰失度,有違祖宗成法,使功臣之心不安。」

  殿內一片肅靜,蔡璋、林邈和范東陽等人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許薛淮此舉並非故作姿態,而是深諳官場規則,懂得進退分寸。

  內閣首輔寧珩之眼帘低垂,段璞、韓公宣和衛錚等寧黨大員面無表情,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陰霾薛淮越是謙退,越顯得他們之前的攻訐格局狹小。

  「薛卿之心,朕知之矣。」

  天子身體微微前傾,自光掃過殿內肅立的文武百官,肅然道:「三軍將士為國血灑疆場,朝廷自有封賞,斷不會令忠勇之士寒心,豈需薛卿以爵位相讓?兵部尚書侯進聽旨!」

  侯進心頭一凜,立刻出列躬身道:「臣在!」

  「即刻著兵部,會同五軍都督府與戶部,詳查此役陣亡將士名冊籍貫與重傷將士傷殘等級。陣亡者,撫恤例銀在原定基礎上翻倍,由內帑補足差額,其父母妻兒,免賦稅搖役十年。擇其子侄賢良者,優先補入邊軍或地方衛所,授以實職。」

  「重傷致殘、無法再戰者,除原有撫恤外,由朝廷額外撥付安家銀,其家眷亦可酌情減免賦稅!」

  「此乃鐵律,兵部務必速辦!若查出有司膽敢剋扣、拖延、中飽私囊者一」

  天子聲音陡然拔高,森然道:「無論涉及何人,立斬不赦!其上官,連坐重責!朕要看到每一兩銀子、每一份米糧,都實實在在落到忠烈遺屬與傷殘勇士手中!韓!」

  靖安司都統韓僉如鬼魅般從陰影中閃出,躬身道:「臣在!」

  「靖安司全程監察此撫恤發放事宜,凡有違旨者,一律問罪!」

  韓僉應道:「臣遵旨!」

  寧珩之眉頭微皺,嘴唇翕動,卻終究不曾開口。

  天子前面的安排沒有任何問題,這本就是兵部、五軍都督府和戶部幾個衙門的職責,然而靖安司的橫插一手讓寧珩之心中大為警惕。

  無論是誰坐在首輔的位置上,對靖安司這種特權衙門都會抗拒且排斥。

  但是天子今日借勢而行,且為的是戰後有功將士的嘉賞和撫恤,這讓寧之無法找到合理的理由進諫,只能沉默地接受。

  天子的目光掃過寧珩之,繼而看著薛淮說道:「至於薛卿所奏,將朕封賞汝之爵祿分賜將士,國之賞罰自有法度。朕賞汝,乃酬汝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功,朕恤將士,乃體恤其忠勇捐軀血染沙場之義,二者並行不悖,豈可混為一談?若因卿之功而薄待將士,是朕之過,若因恤將士而抹殺卿功,亦是朝廷之失。」

  「王培公、石震、左光、孫崇禮等諸將,及所有參戰有功將士,兵部、吏部即刻按軍功簿議定封賞。凡臨陣奮勇、斬將奪旗、指揮得力者,擢升厚賞,不得延誤!」

  眾將立刻行禮謝恩。

  天子將話說到這個份上,薛淮心知已經無法拒絕,不過他的目的也已達成,幫麾下將士爭取到他們該有的嘉賞和撫恤,並向朝中文武表明自己並非貪戀權位之人。

  他們相不相信不重要,只要世人認可便好。

  一念及此,薛淮躬身一禮道:「臣叩謝陛下天恩浩蕩!陛下明察秋毫,體恤將士如父母之慈,恩澤遺屬傷殘,實乃萬民之幸。臣感佩涕零,唯願繼續為陛下分憂,為大燕盡瘁,以報君恩於萬一!」

  雖說這是一番標準的套話,但是天子對薛淮的態度依然很滿意,頷首道:「愛卿心繫社稷,慮及深遠,朕心甚慰。然國之重器當賞則賞,這靖遠伯之爵非獨為酬你一人之功,更是彰顯朝廷賞罰分明、激勵天下忠義之決心!朕要昭告四海,凡為大燕立下不世功勳者,無論出身資歷,朕與朝廷絕不吝封侯之賞!」

  聽到這番慷慨激昂之語,薛淮心中不由得湧起一絲訝異。

  老師沈望曾經說過,天子當年登基之初勵精圖治,提拔了一大批清官能臣,大燕國力不斷增強,這才有了太和七年的宣大大捷,天子的聲望一時達到頂峰。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天子對寧之越來越信任,寧黨在朝中不斷壯大,尤其是從太和十六年開始,天子對於朝政庶務逐漸懈怠,更多時間花在後宮和享樂之上。

  這種變化讓不少有識之士扼腕頓足,卻又無可奈何。

  薛淮也以為天子不會振作起來,卻沒想到今日會聽到這番宣言。

  若他的理解沒有偏差,天子這是要重振大燕國威?

  不光薛淮有這樣的想法,沈望和蔡璋等人的感觸更深,畢竟他們都算得上天子近臣,親眼目睹過天子從勵精圖治到懈怠朝政的整個過程。

  一時間,殿內頗有風起雲湧之狀,一些大臣難掩激動之色,山呼萬歲稱頌天子。

  待聲浪稍稍平息,天子環視殿內群臣,朗聲道:「方才薛卿還提到一事,謂之祖宗成法不可變,文官受爵難服眾。對此朕只想說,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授非常之賞。」

  「祖制乃立國根本,自當謹守。然則,祖宗之法,亦為保社稷、安黎民而定。時移世易,若遇前所未見之功業,拘泥於舊例,反失祖宗立法之本意,寒了忠勇進取之心,豈非因噎廢食?」

  「今日朕封薛淮為靖遠伯,非為輕改祖制,實為彰其功、昭其德、勵天下!意在昭告世人,凡於國於民有擎天保駕、定鼎安邦之殊勛者,無論文武,不拘一格,朝廷必以國士之禮待之,以王爵之榮酬之!」

  「此乃為國聚才、為社稷立信之道!朕意已決,眾卿當體察此心,明辨輕重,勿以陳規束縛英才,勿以浮議遮蔽功業。此例一開,方顯我大燕不拘一格用人之氣度,方能使天下賢才竭忠盡智,為國效力!」

  這番話擲地有聲,猶如黃鐘大呂。

  滿殿重臣在極短的沉默之後,無論是否心甘情願,皆高呼道:「陛下聖明!」

  薛淮亦在其中,但他此刻內心思緒翻湧好似驚濤駭浪。

  他終於明白過來,天子之所以要賜他爵位,不光是為了酬他之功,更是要利用這個機會向朝野上下釋放一個訊號。

  祖制自當遵守,但也絕非一成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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