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610【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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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0章 610【風起】

  晉商這個名稱並非官定,卻如地脈般深植於晉地山川的肌理之中。

  薛淮的思緒如同沉入幽深的古井,水面之下映照出這個獨特商幫的成因與脈絡。

  自太祖朝開中法頒行,朝廷以鹽引為餌,誘使商賈遠赴九邊,輸納糧草以濟軍需,晉地便因其地利之便和民風之堅韌,趁著這個天賜良機發展壯大。

  無數普地子弟靠著祖輩積累的微末本錢與敏銳嗅覺,如同潮水般湧向邊塞。

  他們在這片黃沙與烽煙交織的土地上紮下根來,從最初肩挑背扛風餐露宿的行商,到後來車駝相接設立分號的坐賈,百十年間,血脈與商路一同蔓延滋長。

  然而根系一旦深扎,汲取的便不止是官府的雨露。

  邊鎮本身就是一個吞噬著海量物資的無底洞,朝廷的供給常如杯水車薪且經層層盤剝,抵達邊關時往往十不存三,這巨大的空缺便成了晉商滋養壯大的沃土。

  他們憑藉對地方風物、道路乃至邊情軍需的了如指掌,織就一張細密而堅韌的供應網絡。

  這張蛛網早已滲透進邊疆每一處關節,將朝廷的軍資源源不斷地轉化為私囊中的金銀。

  如今晉商這棵大樹早已枝繁葉茂,其根系深深扎入晉北的每一寸土地,甚至越過太行,蔓延至富庶的京畿和繁華的江南。

  薛淮心裡清楚,常盛隆、廣聚源、永豐泰等糧號不過是晉商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其背後是代州、祁縣、太谷、平遙等地那些傳承數代、聲名不顯卻富可敵城的豪商巨賈。

  他們以血緣、鄉誼、姻親為紐帶,結成牢不可破的商幫聯盟,彼此扶持互通有無,其勢力範圍早已不局限於糧秣。

  從塞外的皮毛、藥材、牲畜,到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再到關係國本的鹽鐵軍需,乃至那令人聞之色變的私鹽和銅鐵走私一凡有巨利可圖處,必有晉商的身影穿梭其間。

  他們的駝隊絡繹於雁門關內外,車馬喧闐於官道之上,商號分店如星羅棋布,其資本之雄厚,流通之迅捷,已然構成一張能夠影響國計民生的巨網。

  更重要的是,歷經百餘年發展,晉商早已不再是單純的逐利之徒。

  他們深諳朝中有人好辦事的鐵律,與地方官府、衛所將校乃至朝中某些勢力的勾連,早已是公開的秘密,甚至形成了一套穩固而默契的共生體系。

  如林懷恩這般坐鎮一方的總兵官,又如朝中那位極得天子倚重的戶部尚書王緒。

  薛淮更不會忘記,當初沈家廣泰錢莊欲在京城立足,便是晉商從中作梗,若非姜璃親自出面,又說動四皇子魏王替廣泰號站台,只怕廣泰錢莊會步履維艱,最後不得不狼狽撤回江南。

  眼下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棘手的難題。

  若只查大同軍鎮的問題,以薛淮如今的威望和手中的權力,林懷恩獨自一人很難阻止,可若是牽扯到晉商群體,阻力不知會上升多少倍,而且很有可能影響到薛淮的開海大計。

  到了他現在這個位置,做事不能圖一時痛快,必須要斟酌大局。

  堂內眾人目光灼灼地望著薛淮,耐心等待他的決斷。

  「王祿這條線不能斷。」

  片刻過後,薛淮轉身看向方既明,沉聲道:「方郎中,你親自帶人再審王祿。不要只盯著他貪了多少,要深挖這條線上的所有細節。告訴他,他貪墨的數額足以抄家滅族,但若能戴罪立功揪出背後主使,本欽差或可奏明聖上,饒他妻兒性命!」

  「遵命!」

  方既明神色一凜,立刻應下。

  「吳郎中,葛郎中,你們二人持我欽差關防,繞過總兵府,直接前往大同府衙,調取常盛隆、廣聚源、永豐泰三家糧行近五年的所有商稅記錄和大宗交易備案,特別是涉及軍糧採買的契約憑據。同時以核查邊餉流向為由,要求府衙提供與這三家有密切往來的本地富戶鄉紳名錄。」

  薛淮看向二人,不容置疑道:「我倒要看看這大同府的水到底有多深,府衙若敢推諉,以抗命論處!」

  「是!大人!」

  吳振之、葛存義齊聲領命,眼中閃過一絲振奮。

  「陳主事。」

  薛淮最後看向這位精於人事的同年,吩咐道:「你負責梳理大同鎮及大同府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員,特別是與林懷恩關係密切者,以及與糧商有聯姻或同鄉等關係的官員名錄。還有,查一查那位常盛隆掌柜周德昌的底細,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陳觀岳肅然應道:「下官明白!」

  薛淮轉身看向牆上懸掛的大同鎮輿圖,眼中閃過一抹銳利之色。

  晉商確實不好相與,不過從時間進程來判斷,他們此刻還不算無法撼動的龐然大物。

  再者,薛淮沒有想過一樁案子就能將他們連根拔起,而是要藉助這次的機會,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摸清楚這群山西商人的底細。

  在和欽差行轅僅僅兩街之隔的地方,大同鎮總兵府之內。

  暖閣之中,大同總兵林懷恩靠坐在一張鋪著厚重褥子的圈椅里。

  ——

  他年約五旬開外,身形魁梧,一張方闊的國字臉稜角分明,濃眉下一雙虎目半開半闔精光內斂,仿佛一頭蟄伏於巢穴的蒼狼,透著手握重兵者特有的沉凝與威煞。

  他粗糙的手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圈椅光滑的扶手,幽深的目光落在對面那人身上。

  那是一位身著石青綢面直裰的中年男子,年過四旬,下頜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須,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內陷,眼神溫潤平和,乍看之下像是個飽讀詩書卻不得志的帳房先生,正是常盛隆糧行那位應對過葛存義問詢的大掌柜周德昌。

  此刻在執掌大同軍務多年的林懷恩面前,周德昌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絲毫不見平時的圓融謙恭。

  只因他並非尋常掌柜,而是代州周氏在晉北商路乃至邊鎮利益網中,一位深藏不露的掌舵人。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塞上早春刺骨的寒意。

  林懷恩終於打破沉寂,沉聲道:「周先生,薛欽差必然會深查大同左衛那點破事,你常盛隆的尾巴掃乾淨了沒有?」

  周德昌微微一笑,從容道:「總戎大人勿憂。王祿本就是這條線上早已備好的一枚棄子,他胃口太大,手腳又不甚利落,去年那批以沙充糧的勾當做得太過扎眼,本就該清理門戶。如今薛欽差查到他,倒是省了我們一番手腳。」

  林懷恩濃眉一挑,語調微微上揚:「這枚棄子若是咬不住,他薛淮的刀可就順著你們糧行摸到代州,甚至摸到————」

  「摸不到。」

  周德昌聲音平穩,篤定道:「王祿只知他經手的那點勾當,也只知道他該知道的上線,至於我們這三家糧號,王祿連東家的面都沒資格見,更遑論知曉其中真正的關節與流向。帳面上那些採買的溢價和損耗,經手人籤押俱全,層層分明,每一筆在明面上都經得起推敲,無非是衛所倉大使貪墨瀆職,勾結您摩下幾名將官和幾個膽大妄為的糧商小掌柜,虛抬價格中飽私囊罷了。薛欽差就算把王祿剮了,也只能拿到這一層。」

  林懷恩沉吟不語,似在斟酌評估此言。

  周德昌見狀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總戎大人,大同左衛這樁虧空本就是我們送給薛欽差的一份功勞。他攜雷霆之勢來到大同,總要有些東西讓他查辦,讓他有台階可下,以便向朝廷和天子交差。王祿和他背後那些蛀蟲份量正好,薛欽差需要這份功勞,我們也需要他拿走這份功勞,有些水面下的東西才能更安穩地流動。」

  林懷恩的神色稍稍緩和,但語氣依舊嚴肅:「薛淮不是尋常京官,他是真的敢動刀子也敢掀桌子。王培公、霍安、楊洪,哪個不是一方悍將?在他面前還不是服服帖帖?他若真認準了這潭水深,未必不敢掀個底朝天。」

  「總戎大人,清查邊軍積弊是天子的旨意,薛欽差雖然身負皇命,但他終究是個外來人,而且————」

  周德昌頓了一頓,仿若高深莫測地說道:「根據我們在京城和江南打探的消息,薛欽差真正想撬動的是海禁百年祖制。相比於此,我們這點邊角料又算得了什麼?薛欽差真正的敵人在朝中,而非我們這些安分守己的糧商,更不是您這位戍邊有功的總兵大人。」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林懷恩微微頷首,他很清楚晉商的情報網絡之深廣,看來這些人對薛淮在京城和江南的動作早已了如指掌。

  周德昌觀察著林懷恩的神色,又道:「總戎大人,依學生淺見,眼下當務之急是讓薛欽差沒那麼輕易地拿到一份功勞,讓他有些辛苦地了結大同左衛這樁案子,屆時您再忍痛拿出幾個貪墨軍資的將官,如此便足夠讓對方交差,不會繼續盯著我們,尤其是我們和塞外————總之,想要送走這尊大佛,總得付出一些代價,您說對嗎?」

  林懷恩盯著周德昌的眼睛,緩緩靠回椅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然後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周德昌心知對方已經認可這個計劃,唇邊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起身道:「還請總戎大人放心,這次無論薛欽差給您這邊造成多少損失,敝號事後定會雙倍奉還。」

  聽聞此言,林懷恩的面上終於浮現一抹滿意,淡淡道:「本帥醜話說在前面,倘若你們自己出了差錯,休怪本帥見死不救。」

  「學生明白。」

  周德昌躬身一禮,恭敬道:「學生這次帶來了一些家鄉風物,按慣例存放妥當,還請總戎大人笑納。」

  林懷恩不語,只是擺了擺手。

  周德昌便笑道:「學生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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