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676【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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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6章 676【第一刀】

  太和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二日。

  京察在即,雖然天子還未明發旨意,但朝中已然風雨欲來,畢竟這是關係到所有官員自身前程的大事。

  薛淮踏入都察院時,敏銳地察覺到空氣里的凝滯。

  往日御史們高談闊論的迴廊此刻鴉雀無聲,當值的書吏們垂首疾走目光躲閃,像一群受驚的鵪鶉。

  薛淮不動聲色地回到自己的值房,喚來心腹書吏詢問,對方神情複雜,低聲道:「稟左憲,據說今日宮裡透出風聲,要將袁掌道調去雲南任廣南知府。」

  袁誠?

  雲南?

  薛淮心下一沉,皺眉道:「請袁掌道來我值房。」

  書吏連忙領命而去。

  片刻過後,袁誠推門而入。

  他比薛淮年長十六歲,今年剛好不惑。

  六年前第一次見面,袁誠便給薛淮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單看面相和氣質就能感受到他的忠貞剛直。

  然而今天他身上的鋒銳之氣卻蕩然無存,只餘下眼底一片沉沉的灰敗。

  「信之兄,請坐。」

  薛淮神態如常,沒有表露絲毫憐憫之色。

  袁誠依言坐下,脊背繃得筆直,雙手攥緊成拳置於膝上。

  「院中的流言,我方才已經聽說了。」

  薛淮選擇開門見山,凝望著對方說道:「既然吏部還未成文,那便不是最終的結果。」

  這句寬慰似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袁誠抬眼迎向薛淮的視線,木然道:「左憲不必擔心,廣南知府乃正四品之職,下官如今品階乃正五品,這次外放連升兩級,合該高興才是。」

  話是這麼說,官員品級卻不能這樣論。

  沒人會選擇正四品的知府而放棄正五品的掌道御史,更遑論河南道掌道御史,需知都察院河南道並非管轄河南布政司,而是院中十五道之首,主管本院和京官考核,同時負責監察工部、光祿寺和京營,可謂位卑而權重的典型。

  莫說雲南廣南府這樣的邊陲苦寒之地,便是江南富庶之地的知府,論前途也比不上河南道掌道御史。

  袁誠並不擅於遮掩自己的情緒,但他心懷忠義,即便再不滿這樣的結果,也會選擇默然接受。

  「信之兄。」

  薛淮稍稍加重語氣,沒有侃侃而談那些人盡皆知的大道理,只低聲問道:「你願意去雲南嗎?」

  袁誠當然也有自身的抱負。

  他望著薛淮誠懇的面龐,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吐露了實情:「相比牧守一方,下官更想留在都察院,即便不做掌道御史。」

  「好。」

  薛淮點點頭,又問道:「那你相信我嗎?」

  這一次袁誠沒有絲毫遲疑。

  若說他在朝中最敬佩的人,首推閣老沈望,其次便是面前的年輕上官,左都御史蔡璋只能排在第三。

  「既然信我,那就請信之兄當做什麼都沒有聽見,回去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薛淮站起身來,正色道:「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

  袁誠心中一震。

  他在院裡的人緣其實很一般,今日風聲傳開之後,不乏有同僚在暗中譏笑諷刺,似乎所有人都篤定他會灰溜溜地滾出都察院,而且是在京察即將展開的前夕。

  這說明天子對他的不滿已經到了無法忍耐的程度。

  袁誠自己也明白,區區一個正五品掌道御史的官職,根本沒有資格登上廷推的現場,天子一道聖旨便可決定。

  此事連左都御史蔡璋都難以阻止,更遑論他人。

  然而薛淮毫不猶豫地許諾,這比任何豪言壯語都要打動人。

  年過四旬的御史嘴唇翕動,最終無聲作揖,一躬到底。

  薛淮將其攙扶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信之兄,你的一身正氣和滿腹才華不能浪費在那種位置上。」

  「左憲,多謝!」

  袁誠只說出這四個字,語調漸顯哽咽。

  薛淮微微一笑,親自將他送出值房,然後徑直前往左都御史蔡璋的值房。

  房內光線昏暗,門窗緊閉,蔡璋坐在書案後,本就冷峻如鐵的面容此刻更是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花白的鬢角在幽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書案上,攤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吏部調令草案抄本,上面清晰地寫著:「都察院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誠,調任雲南布政使司廣南府知府。」

  蔡璋眼中交織著怒意與無奈,聖意已經十分明確,吏部的文書不過是走個過場,而這份草案出現在他的案頭,無非是天子要給他這位左都御史幾分體面,讓他對此事有個心理準備。

  「景澈,你來得正好。」

  蔡璋抬手指了指那份文書,沙啞道:「看看吧,吏部剛遞過來的風聲,陛下要在京察之前挪動袁誠的位置。」

  薛淮拿起那份草案看了一眼,然後望著蔡璋,喟然道:「此事難為總憲了。」

  他非常理解蔡璋的困境,這位鐵面總憲並非畏懼,而是深知在皇權面前,硬抗只會帶來更慘烈的後果,甚至會讓袁誠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京察在即,都察院正是用人之際,尤其是袁誠這等熟悉京官且敢於任事的掌道御史。此時將他外放,都察院無異於自斷一臂,更不知會寒了院中多少耿介之士的心!」

  蔡璋沒有刻意虛飾,他搖頭道:「袁誠廷議失儀確有不當,然其心可昭日月,其行亦為社稷。陛下若因此降職申飭,我等身為臣子無話可說,可偏偏選在京察前夕,以平調之名行貶謫之實,這是要我親手摺斷都察院的脊樑嗎?我若就此認下,日後還有何面目統領憲台?」

  「總憲,此事不能硬頂。」

  薛淮迅速給出自己的判斷,繼而道:「若您強保袁誠,便是與陛下公然對抗,不僅袁誠下場更慘,更有可能坐實陛下對都察院結黨抗上的猜忌,於大局有百害而無一利。在下官看來,當初袁誠在廷議上質詢戶部王尚書這件事並未讓天子震怒,真正的根源在於他事後聯絡諸位同僚,意欲繼續彈劾王尚書,此事定然犯了陛下的忌諱。」

  蔡璋一嘆,幽幽道:「我又何嘗不知?然而事已至此,我不能眼睜睜看著袁誠被撐到雲南去。」

  「總憲。」

  薛淮的聲音依舊沉穩,他誠懇地說道:「您是都察院之首,又與沈閣老知交莫逆,在京察將至、內閣動盪的時候,萬萬不能與陛下相爭。若是總憲信得過,這件事交給下官來處理,如何?」

  蔡璋面露動容。

  他當然知道薛淮所言是最優的選擇。

  如今的都察院裡,能夠在御前說上話的也就他、薛淮和范東陽,而范東陽身為天子近臣,斷然不會因為袁誠的去留惹得天子不快,那麼就只有薛淮可以擔起這份責任。

  問題在於此事風險極大。

  「景澈,你想好了嗎?」

  「是。」

  薛淮從容道:「先前下官奉聖諭送別歐陽公,今日剛好去宮中復命。還請總憲放心,下官此去斷然不會觸怒陛下,只為袁誠和都察院求一個更妥當的處置。下官會向陛下陳情,爭取一個既能不墜陛下威嚴,又能保全袁誠幾分銳氣的折中之法。」

  蔡璋定定地看著薛淮,這個自己看著成長起來的年輕人,此刻身上進發出的擔當與勇氣讓他看到破局的唯一希望。

  他沉默良久,最終站起身來,正色道:「好,你放手去做。無論結果如何,本憲與你共擔!」

  「謝總憲信任!」

  薛淮深深一揖。

  西苑精舍。

  巨大的冰鑒散發著絲絲寒氣,卻驅不散御座之上那位帝王帶來的無形威壓。

  天子半闔著眼,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御座的扶手。

  靖安司都統韓如同雕像一般肅立在角落的陰影里,氣息幾近於無。

  薛淮垂手立在御案前丈許之地,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恭謹卻不露諂媚。

  「薛淮。」

  天子望著下方肅立的年輕臣子,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其實方才內侍通稟之時,天子便已猜到薛淮的來意,他本不願召見,蓋因關於袁誠的處置,他已經給了薛淮足夠的面子,否則就不是外放正四品知府,而是平級甚至是貶謫。

  一如薛淮的推斷,袁誠當日在廷議上言語如刀,還不至於讓天子動怒,真正的原因是他後來的串聯之舉。

  即便薛淮及時壓了下去,但是此事的詳細當日便送到御案之上。

  果然不出天子所料,薛淮先是三言兩語說完歐陽晦的事情,緊接著便提到關於袁誠官職變動的流言蜚語,言辭之間滿是對袁誠的同情。

  想到這兒,天子的語調愈發冷了幾分,不復往日對薛淮的和煦:「你是在教朕如何用人?還是覺得朕處置一個狂悖犯上的御史有失公允?」

  「臣不敢!」

  薛淮躬身一禮,繼而道:「陛下明察秋毫,臣豈敢妄測聖心,更遑論教陛下行事。臣今日斗膽進言,非為袁誠一人開脫,實乃一片赤誠,為陛下和朝廷,也為即將到來的京察大局進獻愚忠!」

  「哦?」

  天子眼皮微抬,目光如冷電般掃過薛淮的脊背:「說來聽聽,說得好就罷了,若是.

  「若臣無理,甘願受罰!」

  薛淮毫不遲疑地接過話頭。

  天子望著他那副神似當年的愣頭青模樣,心頭的火反倒弱了幾分,沒好氣道:「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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