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677【豈曰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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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7章 677【豈曰無路】

  「陛下,當日廷議之上,袁誠言辭激烈衝撞部堂,確有失儀之罪。但是臣敢以性命擔保,袁誠所為絕非出於私心,其錯在於方式過激,未能體察廟堂體統,未能顧全陛下苦心!此乃經驗不足之過,非其本心不忠!」

  薛淮口齒清晰語調沉穩,並未刻意遮掩袁誠的過錯。

  彼時他還在大同,並不清楚廷議現場的細節,但是無論如何,官場之上總要講規矩,袁誠當著那麼多重臣的面,如同審犯人一般逼問戶部尚書王緒,這本身就觸犯了朝堂的規矩。

  他可以上表彈劾,這是他的職責和本分,但他不能視朝廷威儀如無物。

  天子面色稍霽,但是仍舊冷哼了一聲。

  薛淮繼續說道:「陛下,京察乃國朝大計,關乎吏治清濁,更關乎社稷根本。都察院負監管之責,而河南道位處要害事務繁劇,掌道御史必須熟悉京畿情弊,更要剛正敢為。

  袁誠雖有過失,可是無論才幹或勤勉,乃至對京官積弊的了解,他於院中同僚中實屬翹楚。此時驟然將其外放,無異於臨陣換將,若因此延誤京察,或致奸猾之輩趁機矇混過關,豈非因小失大,有負陛下整飭吏治之聖意?」

  天子冷笑道:「少了一個袁誠,都察院便無人可用?」

  「臣並非此意。」

  薛淮迅速否認,繼而沉痛道:「陛下,都察院乃風憲之地,言官若因糾劾重臣便遭貶斥外放,恐令院中上下人人自危。長此以往,誰還敢為陛下耳目?誰還敢指陳時弊?若言路堵塞,若御史只求明哲保身,則朝廷耳目閉塞積弊叢生,絕非社稷之福啊!臣懇請陛下顧念袁誠之忠耿,稍存其鋒銳,使其戴罪立功,在京察中再為陛下效力!」

  天子這一次沒有出言譏諷。

  將袁誠撐出京城,一方面是告誡清流們莫要恣意妄為,另一方面恰恰是為接下來的京察做準備,然而薛淮似乎未能體悟聖心。

  天子並不怪他,雖說薛淮和當年相比多了幾分圓融,但他骨子裡仍舊清正,再者這件事必然有蔡璋的默許和支持。

  薛淮察覺到天子的態度有所鬆動,便再度躬身一禮道:「臣斗膽妄言,陛下若覺袁誠不堪掌河南道之重任,臣請陛下暫緩其外放。或可降其職級,仍留院中觀效。或可調任他道御史,待京察之後再行定奪。」

  「陛下,袁誠性情剛烈,長於糾劾風憲,短於地方庶務錢糧。驟然牧守一方,恐非其長,亦恐有負陛下期望。臣願以微末官階作保,懇請陛下為袁誠另擇一更為妥當之處置!」

  不得不說,他給天子準備了很多台階,不求能保住袁誠的掌道御史之職,只要能留在京城,將來便有機會給他提供一個能夠施展抱負的舞台。

  若是去了邊陲之地,再想回京可就難了。

  沉默悄然蔓延,薛淮耐心地等待著天子的決斷。

  良久,天子緩緩道:「袁誠不得留京。」

  薛淮眼神微凝。

  天子的決心之大有些超出他的意料。

  然而一想到當年的陸淵,薛淮心裡便釋然,天子連執掌戶部八年之久的股肱之臣都可以因為朝堂大局捨棄,更何況一個五品御史?

  天子這樣做多半還是為了安撫王緒和侯進這兩位重臣,所以袁誠必須離京。

  下一刻,天子忽地話鋒一轉道:「朕若沒有記錯,這是你第一次因為私事求朕?」

  薛淮很想說這是公事而非私事,但此刻爭論此節毫無意義,故而只能默認。

  「罷了。」

  天子放緩語氣,淡淡道:「你好不容易求朕一次,朕總得給你幾分體面。袁誠離京之事不必再議,但是外放何處可以商榷,你若是有好的建議,這會便直說吧。

  角落裡,韓僉心裡悄然湧起一絲感慨。

  他追隨天子這麼多年,不是沒有見過天子體恤臣工,但是從未說得如此直白,可見這個年輕人在天子心中的地位確實不同凡響。

  當此時,薛淮神情依舊沉穩,腦海中卻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

  他猛然間意識到,面前出現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太和二十年秋天,老師沈望代表他在朝堂上主張推行河海並舉之策,得到了天子的允准。

  再到太和二十二年秋天,他在大婚之後奏請天子施行漕海聯運新政,他在開海這項大計之上每一步都走得很堅實。

  這兩年揚泰船號發展得極為迅速,如今已是漕運不可或缺的補充,承載的任務從最初的轉運九邊軍資,到如今涉及到京畿重地所需的各項物資,逐漸成為大燕的命脈之一。

  但是朝中各方勢力對開海的阻撓仍然不少,暗地裡沒少在天子跟前給薛淮上眼藥,只不過都被天子壓了下去。

  而今聽到天子所言,薛淮立刻想到袁誠有一個更恰當的去處。

  他可以離開京城,但絕不能去毫無作為的邊陲之地浪費其才幹。

  電光火石之間,薛淮已然理清思路,他壓下心頭的激動,不慌不忙地奏道:「陛下仁德聖明,臣感激不盡。袁誠之過在於方式不當,但其一身剛正風骨恰是風憲之臣最可貴的品質,棄之實為可惜。陛下既允其離京,臣斗膽進言,使其既能戴罪立功,又能人盡其才,助陛下整肅一新領域!」

  天子終究還是了解薛淮的。

  雖說這小子看起來鎮定,但是這番話絕非無的放矢。

  天子不禁有了一絲興致,便溫言道:「說下去。」

  薛淮見狀立刻稟道:「陛下,自河海並舉之策推行,尤以漕海聯運承接軍資轉運以來,海運成效漸顯。此乃國朝新政,涉及河海地方諸多事項,監管稍有不力,便易滋生弊蠹。現有監察體系或囿於地域,或限於職權,難以深入監管此等新興且龐雜之務。」

  「臣以為,當此京察整飭吏治之際,或可於都察院體系內,特設河海監察御史一職。

  此職專司監察漕海聯運各處關節,其職權橫跨河海與地方,直奏中樞上達天聽。」

  他頓了一頓,仰頭看向天子說道:「陛下,袁誠久在憲台,熟諳監察之道,且性情剛烈不畏強御,正需以此等繁難重任砥礪其性,磨其鋒芒而存其風骨。臣懇請陛下授袁誠以河海監察御史之職,駐地江南樞紐,專責河海監察,使其遠離京城是非之地,卻於國計民生之要害處,為陛下披荊斬棘戴罪圖功。此乃一舉數得,既可嚴控河海要衝,又可保全一良才,使其有用武之地,更顯陛下識人用人之明。」

  精舍內再次陷入寂靜。

  天子沉吟不語,似在斟酌。

  角落裡的韓僉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波瀾起伏。

  他早就知道摩下於將葉慶和薛淮的關係,亦從葉慶處得知許多關於薛淮的逸聞。

  在他看來,此子確有能力,但是他能有今日成就,終究離不開其父薛明章留下的遺澤。

  然而此刻韓金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臨機應變的能力堪稱一絕。

  他此番入宮明明是為下屬求情,在天子鬆口之後,一般人或許會順坡下驢,把外放的地點從邊陲之地換到富庶江南,如此足以對得起他和袁誠的交情。

  可他只需三言兩語,便將此事拔高到為國策布局的高度,且提出的職位構想直指當前漕海聯運最關鍵的監管盲區,將袁誠這把雙刃劍精準地插在最需要劈開混沌的地方,從而為下一步的開海大計奠定紮實的基礎。

  人才難得,不怪天子如此寵信他。

  韓簽斷定天子不會拒絕。

  「河海監察御史————」

  天子緩緩重複一遍這個新職位的名稱,不急不緩道:「薛淮,你倒是會見縫插針。」

  薛淮這個時候老老實實閉嘴不言。

  「論理,朕是不能答應你的,朝廷最重賞罰嚴明,袁誠既然有錯,朕將其外放廣南知府已是念在他的功勞,以及蔡璋的體面上,若是允你所奏————」

  天子稍稍停頓,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奇異的光,徐徐道:「朕乃天子,金口玉言不容更改,既然答應由你舉薦,且你並未逾越界線,那便如此吧。你要記住,下不為例。」

  薛淮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躬身道:「臣薛淮,領旨謝恩!」

  天子遂看向一旁道:「曾敏,擬旨。」

  曾敏連忙躬身應下。

  天子道:「著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薛淮,詳擬河海監察御史之職司權責與奏報規程,三日內呈報御前。待章程議定,吏部依制行文。」

  「袁誠調任首任河海監察御史,秩仍正五品,駐地暫定揚州。令其克日赴任,戴罪效力。若再有不謹,或於新職無所建樹,數罪併罰,決不寬貸!」

  曾敏肅然道:「奴婢遵旨!」

  薛淮面上終於浮現一抹喜色。

  天子的視線再度轉向他,意味深長地說道:「袁誠離京之後,河南道掌道御史暫時空置,你把河南道一併管起來。這次京察,你莫要想著偷懶。」

  薛淮毫不遲疑,垂首道:「臣領旨!」

  天子這才擺擺手,有些嫌棄地說道:「下去吧,無事莫要來煩朕。」

  薛淮厚著臉皮笑了笑,躬身一禮,從容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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