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706【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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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6章 706【歲月靜好】

  京城,薛府。

  廊下擺著一張藤椅和一張貴妃榻,中間置一案幾,擺上香茗、果子和點心。

  清風穿廊而過,氛圍悠閒安寧。

  薛淮坐在左邊藤椅上,手中握著一沓信紙。

  「三載煎熬,非徒勞也。今揚州分舵有海船三十七艘,皆仿福船改制,載重八百石,較河船速三倍。去歲試航膠東,販蘇繡、淮鹽至遼東,返載皮貨參茸,一船淨利抵河船十艘!更於松江暗築貨棧三處,閩粵海商林氏已遞橄欖枝,欲共辟南洋商路。然此皆小成,承澤所謀者大,請為大人詳陳之。」

  看到此處,薛淮面上浮現一抹感慨。

  兩個多月前,他曾對歐陽晦提到桑承澤的變化,不成想這小子連文筆都有不小的長進0

  至於漕幫海運船隊的發展軌跡,薛淮的了解不算少,他給齊青石和胡彥等人下達的任務之中,特地提到了要密切關注漕幫的動靜。

  薛淮望著信紙上「閩粵海商林氏」六字,思緒不由得飄向遠方。

  魏王姜嘩自從年初在京郊永濟縣搞出那樁麻煩之後,自請閉門自省半年,雖說時限已至,但他仍舊十分小心謹慎,也沒有再來找薛淮商談海運份額。

  閩粵海商肯定不會甘心被排除在外,但是他們也知道薛淮和揚州沈家的關係,去找揚泰船號套近乎只會自討無趣,所以這是把目標放在了桑承澤身上?

  薛淮淡淡一笑,繼續往下看去。

  桑承澤接下來在信中詳細闡述了他的計劃,諸如將海船一成乾股贈予趙文泰以安其心,又如嘗試說服父兄趁著朝廷推行新政的機會改制漕幫。

  他當然不是空喊口號,計劃做得十分紮實,薛淮仿佛看到了前世某位筆桿子下屬的策劃書。

  「先生放心,小子非昔年莽夫,此招只為迫其思變。蓋因漕幫之機在此一舉,守運河必坐以待斃,拓海運則可借新政東風,成就漕通四海之業。小子欲以揚州為基,廣結商賈,使海船載貨如雲,歲入翻倍。如此,非但養數萬弟兄,更為先生開海大計築基,他日朝廷議開海禁,我漕幫可為先生馬前卒,以實務證海路之利,破寧黨壅塞之謀。」

  「三年來,先生之影常伴左右,每遇困局,便思先生揚州任上破釜沉舟之壯舉。承澤誓以此身報先生再造之恩,他日海運商行揚帆,先生登高一呼,江南水路皆在掌中。」

  「臨書倉促,詞不盡意。秋深露重,萬望先生保重玉體,並問師母安好。承澤遙祝先生政躬康泰,開海功成。」

  「弟子桑承澤頓首再拜,太和二十四年秋月於揚州。

  看到最後一句話,薛淮不免有些汗顏。

  他從未明確表態收桑承澤為弟子,正兒八經的開山大弟子應該是劉忠實,如今又多了一個歐陽芳,雖說那小子在國子監過得很煎熬,但是名分已經定下便不會輕易更改。

  罷了,先認下桑承澤也好,免得他將來鬧騰。

  薛淮正在構思回信,旁邊傳來一聲輕嘆。

  他連忙放下信紙,轉頭望去,只見沈青鸞半倚在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一手搭在隆起弧度的小腹上,另一隻手則揉著後腰,眉頭不自覺蹙著。

  薛淮起身走過去,在榻邊蹲下,伸手替她輕按腰窩,關切道:「又乏了?」

  沈青鸞搖搖頭,淺笑道:「方才還安分著,這會兒又踢了兩下,好像是不滿意這廊下太安靜。」

  話音剛落,腿上又是一陣隱隱的抽緊,她下意識地蜷了蜷足尖,嘆道:「夜裡總睡不安穩,腿腳時不時抽筋,白日裡歇著也不得安生,一會犯困一會又餓了。」

  薛淮不禁笑道:「想吃什麼?」

  沈青鸞眸光盈盈,輕聲道:「有些饞冰糖蓮子羹,不知廚房這會有沒有備著。」

  薛淮直接轉頭吩咐廊下侍立的丫鬟,命小廚房速速燉一碗冰鎮冰糖蓮子羹,再配幾樣軟糯適口的精緻茶點。

  丫鬟應聲輕步退下,庭院重歸靜謐。

  薛淮依舊蹲在貴妃榻旁,掌心貼著沈青鸞後腰酸脹的位置緩緩揉按,他的力道拿捏得極是穩妥,熨帖著她連日來不適的腰骨。

  沈青鸞整個人都鬆弛下來,眉頭徹底舒展,神情愈發嬌柔。

  她懷孕已有四個多月,雖已褪去初孕時反胃乾嘔的折磨,卻添了滿身的沉倦。

  從前她最是耐坐,半日不動也毫無倦意,如今不過半刻時辰,腰背便酸澀難忍,四肢也總帶著揮之不去的疲軟,連抬手的力道都輕緩了許多。

  她懶懶側過頭,目光凝著身側專注為她揉腰的夫君,看著他眉眼沉靜溫潤,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淺軟軟的笑意。

  不過一盞茶的光景,丫鬟便端著食盤緩步而來。

  朱紅漆木食盤之上,一碗晶瑩剔透的冰糖蓮子羹冒著裊裊的水汽,蓮子燉得軟糯酥爛,湯色清潤透亮,綴著幾粒紅彤彤的枸杞,色澤清爽誘人。

  旁側擺著一碟桂花軟糯糕、一碟蒸山藥、幾塊酸甜的青梅脯,全是溫潤養胃不油不膩的吃食,皆是薛淮按照徐知微的建議做的膳食單子,適合她如今的孕期體質。

  丫鬟小心翼翼將食盤擺在榻邊的梨花小几上,躬身行禮後退至一旁伺候。

  薛淮起身將沈青鸞輕輕扶起,伸手墊在她後背,替她調整好軟墊的角度,生怕動作稍急扯動她的身子。

  待她坐穩,他才執起白玉小勺,輕輕舀起一勺蓮子羹,確認溫度剛好適宜,才遞到她唇邊。

  沈青鸞微微張口咽下,清甜軟糯的滋味瞬間鋪滿舌尖。

  孕五月的胃口格外挑剔,時而寡淡無味,時而饞思洶湧,方才躺在榻上滿心惦記的滋味,此刻入口,只覺得萬般妥帖舒適。

  她小口小口慢慢吃著,眉眼彎彎,薛淮則極有耐心,一勺一勺穩穩餵著。

  一碗蓮子羹盡數吃完,幾塊軟糯茶點也被沈青鸞嘗了嘗,腹中的空虛被填滿,原本凝滯的酸脹感消散大半,整個人都清爽精神了不少。

  薛淮取來乾淨的錦帕,替她擦淨唇角殘留的糖漬,隨後提議道:「知微說,孕婦久坐久躺氣血不暢,身子更易發沉,如今日頭已經西斜,我扶你在園子裡走一走,活動片刻,夜裡也好安眠。」

  沈青鸞輕輕點頭,順從地伸出手搭在他掌心。

  薛淮半攬著她的腰身,給她十足的支撐力。

  兩人並肩緩緩走出廊下,踏入初秋的庭院之中。

  夕陽西垂,暖金色的柔光鋪滿整座庭院,細碎的光影透過枝葉縫隙灑落,落在青石地面,斑駁錯落,溫柔雅致。

  「夫君。」

  「怎麼了?」

  「京察結束了?」

  「快了。」

  「我聽人說,每次京察都會鬧得不可開交,今年好像風平浪靜,沒出什麼亂子?」

  薛淮微微一笑,其實以前他很少會在家裡談論朝局,主要是不想母親和妻妾們平白擔心,報喜不報憂即可。

  只不過自從沈青鸞懷孕之後,他有時會揀一些不那麼陰暗的故事來幫她打發時間。

  提到今年的京察,薛淮徐徐道:「倒也不是沒有亂子,無非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壓了下去,所有的紛爭都藏在水面下,比如吏部考功司對工部就盯得格外嚴格,而我們都察院這段時間也封還了不少考語。總之,老師現在坐鎮內閣次輔,又有蔡總憲起到威懾的作用,寧黨不想鬧到陛下跟前去,所以沒有動用那些醃攢的手段,兩邊的爭鬥限制在一定程度之內。」

  「原來是這樣。」

  沈青鸞鬆了口氣,繼而道:「寧黨不會甘心吧?」

  「甘心與否,其實不重要。」

  薛淮深入淺出地說道:「寧首輔很清楚陛下的心思,當初寧黨權勢煊赫遮蔽朝野的局面一去不復返,陛下不可能再充許他們一家獨大。說到底,陛下已年近六旬,總得為後繼之君考慮一二,打壓寧黨也好,允准海運新政也罷,都是為將來所做的準備。從太和十八年到現在,朝廷的財政狀況一直很緊張,雖說這並非全都是寧黨的責任,但是對於陛下來說,追責是次要的,平衡朝局和充實國庫才是最重要的。

  「畢竟————他也不想留給新君一個爛攤子。」

  聽完這番論述,沈青鸞徹底安心。

  她眼眸一轉,靠在薛淮身上,輕聲道:「夫君,你最近不必夜夜陪著我。」

  「嗯?」

  薛淮略顯不解地看向她。

  沈青鸞眨了眨眼,悠悠道:「知微姐姐嘴上不說,偶爾卻不自覺地盯著我的肚子,她肯定也想有個孩子,還有墨韻那丫頭————」

  「停。」

  薛淮連忙打住,無奈地笑道:「夫人未免也太大度了。」

  「這不是大度或小氣的問題。」

  沈青鸞一本正經地說道:「薛家就你一根獨苗,開枝散葉才是正經事,你可不許偷懶。」

  話說到這個份上,薛淮還能如何?

  他唯有恭恭敬敬地說道:「謹遵夫人之命。」

  沈青鸞莞爾,嗔道:「得了便宜還賣乖。」

  薛淮輕笑,也不做辯解,扶著她緩步前行。

  兩人就這般相依慢行,晚風溫柔,花香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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