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707【負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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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7章 707【負重前行】

  入夜,薛府各院的燈火次第點亮,白日裡的喧囂沉澱為一片寧謐。

  薛淮踏著溶溶月色,來到府邸東側一處清幽雅致的院落。

  這裡便是徐知微的居所,距離薛淮和沈青鸞的主院並不遠。

  薛淮放輕腳步,屏退丫鬟們,然後親自推開虛掩的房門。

  正在案前整理醫案的徐知微聞聲抬頭,清麗的面容在燈下仿佛籠著一層柔光,那雙慣常沉靜的眸子在看到薛淮時,瞬間漾開一絲驚喜。

  「老爺來了。」

  她擱下手中的紫毫小楷筆,起身相迎。

  薛淮走近,很自然地牽起她微涼的手,略顯不悅道:「老爺?」

  徐知微淺淺一笑,順從地說道:「夫君。」

  「每次都說,每次都不改。」

  薛淮無奈地搖搖頭,牽著她來到窗邊的矮榻坐下。

  徐知微則溫言道:「禮不可廢,該有的規矩得有,如此方能家宅安寧,夫君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眼下家中人口簡單,恣意些或許無妨,可是夫君的後宅不會一直如此,尤其是那位————」

  話音戛然而止。

  薛淮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哪位?」

  「夫君明知故問。」

  徐知微好歹是被皇太后親口盛讚過的神醫,倒也不會被薛淮輕易拿捏,當即從容道:「當然是雲安公主殿下。」

  薛淮「哦」了一聲,然後打趣道:「我還以為你們如今親如姐妹,原來也只是虛應故事?」

  徐知微這會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少了幾分平日慣有的清冷氣息,多了一些溫婉與秀麗。

  她起身斟了一杯清茶,遞到薛淮手中,繼而道:「並非親如姐妹,卻也不是虛應故事。公主殿下的心思不難猜,她將來終究要與我們姐妹相稱,若是不想讓夫君為難,提前做些鋪墊也是應當之舉。認真說起來,殿下這般體貼,夫君應該感到慶幸。」

  薛淮接過茶盞,饒有興致地問道:「那你方才又說規矩?」

  徐知微道:「夫君又鑽牛角尖了。公主殿下再怎麼體貼你,她也是太后和天子最寵愛的天家公主,身邊最不缺教引嬤嬤,那些人眼裡唯有規矩二字。我們這會不養成習慣,將來難免會有紛爭,到時候你夾在中間可不要叫苦。」

  薛淮抿了口茶,旋即放下茶盞,伸手拉著她在身邊坐下。

  徐知微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卸下人前的淡然疏離,眉宇間染上一絲屬於小女兒的柔順與依賴。

  薛淮悠然道:「放心,將來她不會住在這座府邸里。

  徐知微迅速醒悟過來,好奇地問道:「兼桃?」

  薛淮微微點頭道:「只能如此,平妻不合適,畢竟青鸞先入了府,倘若讓姜璃後進門,朝野上下只怕會議論紛紛。」

  所謂兼桃,是指禮法上一子繼承兩房,也就是薛淮繼承兩家的基業,迎娶兩位妻子。

  這對小門小戶來說幾乎不可能,但是薛淮沒有這方面的困難,河東薛氏最不缺的就是宗族親房,薛明綸自然樂意幫薛淮解決。

  聽到他這麼說,徐知微不再糾葛此事,話鋒一轉道:「夫君,這兩個月我在太醫院結識了好幾位醫道前輩。」

  之前她極為勇敢地幫太后治好病症,太醫院判胡茂春和幾位德高望重的太醫對她頗為感激,更敬重她的醫術,經常會有太醫前往濟民堂,與徐知微一同探討疑難雜症。

  尤其是那位主攻大方脈的鄭康鄭太醫,要不是徐知微是女兒身,且已成為薛淮的妾室,他恨不能收徐知微為義女,並且引薦她進入太醫院。

  一來二去之間,徐知微和太醫們越來越熟稔,談論的話題也就不止現成的病例。

  薛淮心裡清楚,徐知微當初得知薛明章死前的病狀之後,便下定決心另闢蹊徑幫他查明真相,從幫魏國公謝璟治療宿疾,再到冒險為皇太后醫治,她不知付出了多少心力。

  故此,他格外認真地說道:「知微,辛苦你了。」

  徐知微卻搖頭道:「分內之事,何談辛苦,只是我沒有查出有用的線索。」

  薛淮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畢竟薛明章離世已有十二年,這麼長的時間會讓很多痕跡磨滅。

  徐知微繼續說道:「經過我的旁敲側擊,鄭太醫並不認為家翁的病存在蹊蹺,而且通過他的隻言片語來推斷,家翁患病的細節早就記錄在太醫院的卷宗里。」

  薛淮微微皺眉道:「也就是說,太醫院那邊很難查出線索?」

  「我認為,這恰恰便是最大的破綻。」

  徐知微眸光清亮,低聲道:「我僅僅是通過夫君轉述婆母的一些回憶,便能分析出家翁去世前那三個月的病灶惡化存在古怪,太醫們經驗遠比我豐富,他們怎會看不出來?我觀鄭太醫神態不似作偽,而且一切有據可查,那就只有兩種可能。」

  薛淮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徐知微先是歉然道:「其一,婆母的記憶出現了一些偏差。」

  薛淮搖頭道:「應該不會。」

  「那就只有另外一種可能。」

  徐知微篤定道:「家翁患病的細節被人為修飾潤色,抹去了所有反常的部分,因此才能堂而皇之地歸入太醫院的醫案,如此一來,任誰都挑不出毛病。」

  薛淮沉吟不語,心裡卻已逐漸認可徐知微的判斷。

  以薛明章的身份和地位,倘若有人刻意遮掩他過世的細節,反倒會此地無銀三百兩,唯有剔除那些不合常理的細節,用一份完美的醫案替代,這樣便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誰能做到這一點呢?

  薛淮腦海中浮現歐陽晦的控訴,以及薛明綸有所保留的言辭,心中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原先他不相信天子會對一個忠心耿耿的能臣去世無動於衷,可是陸淵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單論對朝廷的貢獻,陸淵尤在薛明章之上。

  「夫君。」

  徐知微面露憂色,隨著距離真相越來越近,她也意識到薛明章之死和宮裡那位恐怕脫不開干係,然而真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薛淮該如何自處?又該如何面對那位至尊?

  「不必擔心。」

  薛淮攬著她纖細的腰肢,輕聲道:「我不會衝動任性,而且我覺得這件事的幕後主謀不是天子,他最多只是放任,亦或是冷眼旁觀。」

  「帝王之心,莫不如是。」

  翌日,午後。

  西苑一處精舍之內,天子斜靠在榻上,抬眼望向坐在圓凳上的老臣,悠然道:「國公今日特地求見,想來不止是為了三千營的這幾件軍務吧?朕怎麼覺著你有些愁困呢?」

  老臣正是大燕武勛之首,魏國公謝璟。

  聽到天子所言,謝璟喟然道:「陛下聖明燭照,老臣這點心思,自是瞞不過陛下天聽。」

  天子雙眼微眯,不緊不慢地說道:「朕倒要聽聽,究竟是怎樣的煩心事,讓堂堂魏國公眉眼不展。」

  謝璟那張老臉上浮現一抹羞愧,嘆道:「讓陛下見笑了,倒也無甚大事,只是府中一些小事讓老臣心中煩悶。」

  「哦?」

  天子眉梢微挑,顯出幾分興趣,身體也略略坐直了些,「國公府上?可是國公夫人身體欠安?或是謝鈞和謝銳遇到了什麼麻煩?」

  「托陛下洪福,拙荊與犬子並無差池。」

  謝璟連忙欠身,語氣帶著感激,隨即話鋒一轉道:「是老臣那不成器的長孫謝驍————

  這孩子,唉。」

  天子心中一動,這老狐狸今日怕是來者不善呢。

  謝璟重重嘆息一聲,繼續說道:「陛下,謝驍自小養在老臣膝下,蒙陛下恩典,如今在三千營履職。論弓馬騎射和兵書戰策,他在勛貴子弟中也算得上中等,只是這孩子心性過於耿直,又有些少年意氣,不通世故。老臣每每思及,他這般性子若是將來襲了爵位,執掌府事恐難周全,更恐辜負了陛下的恩典與祖宗的基業。」

  天子靜靜聽著,並未插言。

  謝璟見天子不語,便坦誠道:「陛下,老臣自知年事已高,去日無多,最憂心的便是這不成器的長孫未能尋得良配,以正其心性,助其立身。常言道,成家立業,家宅不寧,何以安邦?」

  天子若有所思地說道:「國公所言不無道理,朕記得謝驍時年二十有三?」

  「是,陛下。

  謝璟站起身來,既愧疚又滿含希冀地躬身道:「陛下,我謝家世代忠良,為陛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老臣別無他求,唯願子孫後代能延續這份忠勤,故而今日斗膽懇請陛下,看在謝家幾代人為國戍邊的微末功勞上,能否為謝驍這不成器的孩子擇一良配?若能得一位能規勸引導於他的賢內助,則我謝氏一門感激涕零,永世不忘陛下天恩!」

  精舍內一片寂靜。

  天子望著老者恭謹謙卑的姿態,心頭沒來由地泛起一陣惱意。

  他怎會聽不出來,謝璟究竟想為謝驍求娶哪位貴女。

  一想到薛淮悄無聲息地勾走姜璃,他們兩人躲在暗處郎情妾意,卻讓皇太后衝鋒陷陣,如今更是讓他這位大燕天子面對謝璟這個老狐狸的懇切陳辭。

  天子忽然覺得有些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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