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718【宏圖偉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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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8章 718【宏圖偉業】

  九月初十,午後。

  西苑,池畔敞軒。

  天子負手立於懸掛的巨幅《坤輿萬國全圖》前,似在丈量天下的遼闊,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昨日宮中賞菊宴的情形。

  按照宮中慣例,九月九日重陽節需要鄭重操辦,諸如祭天、祭祖、節禮、登高、賞菊和宴飲等活動都不能馬虎,不過因為臨近太后壽典,所以今年略微簡化了流程,只在慈寧宮開了一場家宴。

  宴席之上,眾人言笑晏晏,氣氛無比和諧融洽,衛皇后、柳貴妃和徐德妃等人在太后跟前一團和氣,太子、魏王、代王和梁王等皇子們更是孝心虔誠兄友弟恭,任誰都挑不出毛病。

  仿佛他們壓根沒有聽說過最近京中泛起的流言。

  席間唯有姜璃與往日不太一樣,偶爾會出現走神的狀況。

  這些細微的變化自然無法逃脫天子的雙眼,但他並未借題發揮,酒宴散後也沒有單獨召見姜璃。

  年輕人受點教訓不是壞事,將來在面對某些抉擇的時候才不會像以前那般恣意。

  最重要的是,他更想看到某人是否有擔當。

  想到這兒,天子轉身望向身姿挺拔的薛淮,淡淡道:「京察甫定,諸事繁雜,你不在都察院坐鎮,今日入苑所為何事?」

  這話里透著機鋒,也藏著試探。

  薛淮心知肚明,神色依舊沉靜,垂首道:「陛下明鑑,臣今日冒昧覲見,非為瑣務糾彈,實乃開海大計已至關節之處,不敢不奏,請陛下聖裁。」

  這番開場白有些出乎天子的預料,也勾起了他的興致。

  天子對於開海的態度處在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中,最初他近乎本能地排斥這種必然會帶來無盡麻煩的建言,但是隨著國庫入不敷出的加劇,尤其是韃靼兵臨京城帶來的衝擊,讓天子迫切需要一項功蓋千秋的豐功偉績,洗刷那份讓他夜不能寐的恥辱。

  提拔吳振之和譚明光便是一個鮮明的訊號,天子希望薛淮能夠早日拿出切實可行的章程。

  他走到御榻邊坐下,點頭道:「仔細說說,朕聽著。」

  薛淮道:「陛下,自太和二十年沈閣老首倡河海並舉,歷經四載砥礪,臣等幸不辱命。去歲漕海聯運初成,自江南至通州和遼東,累計運抵漕糧軍資已逾百萬石。較之純賴運河,損耗銳減三成,腳費亦省近兩成,更免除沿途州縣縴夫搖役之苦,運河河道疏浚之壓亦大為緩解。這證明海運之利確鑿可行,亦為朝廷積累了寶貴的經驗與人才。」

  天子眼中浮現一抹滿意,徐徐道:「揚泰船號確實不負朕望,但你今日來,當不止複述舊功。有關開海之議,朝野喧囂多年,阻力如山,你欲如何破局?這開海,又當如何開法?」

  薛淮肅然道:「陛下,臣今日所陳之開海,乃指全面解除祖制海禁之桎梏,准許民間商賈在朝廷嚴加監管之下,建造符合規制之海船,依律納稅,領取船引,合法進行海外貿易。此非臣一人之臆想,實乃大勢所趨,亦是解我大燕積年沉疴之良方。」

  在天子的注視下,薛淮將他的構想娓娓道來。

  開海的必要性其實無需贅述,歷經百餘年的承平歲月,大燕的財政狀況已經到了很艱難的境地,九邊軍費、河工賑災、百官俸祿乃至宗室開支,這些都需要巨量錢糧支撐。

  海禁一開,僅商稅一項歲入便可激增數百萬,假以時日甚至能達到千萬兩。

  要知道如今大燕一年的財稅收入也只有兩千萬兩齣頭,這還是薛淮推動鹽稅改革之後的成果,譬如太和十八年朝廷歲入僅有一千六百餘萬兩,其中實物占據七成以上,實際收來的白銀不超過五百萬兩。

  這其中光是九邊軍費、官員俸祿和宗室開支,每年就要吃掉九百餘萬兩,若是算上各項損耗,朝廷每年在這方面的支出超過一千二百萬兩。

  在這種情形下,朝廷只要遇到一兩次天災,國庫便會瞬間吃緊。

  偏偏大燕地域廣袤,天災幾乎每年都有,洪澇、乾旱、蟲害乃至地龍翻身,往往一出事就是數以十萬甚至百萬計的百姓受到影響。

  虧得戶部尚書王緒精明能幹,想方設法地從各處摳出銀子來,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朝廷的進項實在有限,王緒再怎麼精打細算,很多時候也只能望著空蕩蕩的國庫發愁。

  而今海貿之利干倍乃至數十倍於陸路,大燕的絲綢、瓷器和茶葉特產,海外諸國求之若渴,此前因為大燕的海禁之策,這些貨物變成走私者暴利的來源。

  再加上東南地區地狹人稠,部分百姓或主動或被動淪為走私海寇,更加威脅到大燕東南沿海的海疆安穩。

  只要朝廷放開海禁,沿海各種作坊、船廠、碼頭和貨棧必然會隨之興盛,民力得以疏導,匪患自然消弭。

  「陛下,海運通則海防重。前朝倭寇之禍殷鑑不遠,海禁實乃因噎廢食自縛手腳,反使萬裏海疆空虛,為外寇與不法之徒所乘。開海禁,朝廷可名正言順建立強大水師,巡弋海疆,震懾宵小,保護合法商路。海權在握,則沿海諸省安如磐石,外邦亦不敢小覷天朝。」

  說到這兒,薛淮微微一頓,強調道:「陛下,將來我大燕商船所至即王化所及,開海貿易不僅輸我之有餘,補我之不足,更能使聖朝威德遠播四夷,萬國來朝之盛況或可重現。」

  軒內一片寂靜。

  天子神色如常,但是眼底閃過的那一抹光芒,證明薛淮所言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錢,以及這背後的文治武功。

  「開海之益,朕已知曉,只不過————」

  天子望著薛淮,語調聽不出情緒:「祖制煌煌,朝議洶洶,東南鄉紳盤根錯節,海疆遼闊鞭長莫及。利刃雖好,握不住,反傷己身。薛淮,你當知朕要的絕非一時之利,而是長治久安之策。」

  「陛下,臣深知開海之難。」

  薛淮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奏章綱要,雙手奉上:「此乃臣草擬之《開海通商並監管條陳》綱要,恭請御覽。」

  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先走上前來,接過這份綱要,而後恭敬地雙手遞給天子。

  天子翻開仔細地看著,很快便略帶疑惑地說道:「總理海疆通商事務衙門?」

  薛淮解釋道:「陛下,臣進言設立此海事衙門,意在將開海之權柄收歸中樞,變無序為有序,化私利為國用。以嚴密的船引制度控源頭,以統一的稅課徵收保國帑,以專業的港口管理促流通,以有力的海防協作為保障,再輔以嚴格的監督機制防貪腐。唯有如此,方能將開海之利盡握於朝廷掌中,杜絕地方豪強尾大不掉,真正實現海權在握、利歸朝廷、商路暢通、海疆綏靖之宏圖,此乃開海大計得以行穩致遠之根本保障!」

  天子微微頷首,隨即往下看去。

  只見薛淮在條陳中寫明,海事衙門擬仿鹽政衙門,直屬中樞,由天子欽點大臣總理其事,直接對天子負責,其品秩或可比照六部尚書,以重其事權,避免地方及六部掣肘。

  除總理大臣之外,衙門另設兩至三名副職,負責一應具體事務。

  此外,海事衙門下設各司,分掌船引核發、稅課徵收、港口管理、海商登記、海事稽查、海防協調等具體事務,確保權責分明。

  「陛下,海事衙門首要之責在於嚴格審核發放船引。凡民間商賈欲造海船行海貿,必先向衙門申請船引,衙門須嚴查其資質和船隻合規性,並收取相應引費。無引之船,即為走私,當嚴懲不貸。此舉旨在從源頭控制出海船隻規模、資質與去向,杜絕無序擴張與不法之徒混入。」

  薛淮觀察著天子的反應,繼續解說道:「所有合法海貿商船,無論進出口,其貨物均須在指定港口裝卸,如寧波、泉州、廣州、天津、登州、松江等地,由衙門下設之榷關統一查驗、估價和徵稅。稅制擬採用分級、分類從價稅,並輔以定額船鈔。所有稅款直接解繳國庫,由海事衙門、戶部和都察院聯合監管,確保海貿巨利盡歸朝廷,杜絕地方官府中飽私囊。」

  此外如港口事務、海防巡緝和監管章程等等,薛淮都給出了詳盡的措施。

  天子靜靜聽著,腦海中思緒翻湧。

  從這份綱要便能看出來,面前這個年輕的臣子為了開海大計究竟付出了多少心力,不說他已經考慮得十全十美,但確實是在儘可能地為朝廷著想,更是在為他這位天子竭智盡忠。

  「你有心了。」

  天子面露嘉許之色,隨即話鋒一轉道:「另有一事,朕並非質疑你的忠心,而是開海牽扯到太多人的利益,恐怕等這份綱要公之於眾的時候,那件事會成為旁人攻訐你的話柄。」

  薛淮心念電轉,抬眼迎向天子的視線,不慌不忙地說道:「陛下,您說的可是揚泰船號?」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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