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783【二十五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83章 783【二十五年】

  依照大燕禮制,只要東宮有主,其餘皇子在成年獲封親王之後便需前往封地就藩,此舉是為了保證社稷穩固,避免出現兄弟鬩牆引發的動盪。

  但在實際情況中,歷任帝王極少會做到這般嚴格。

  原因很簡單,天子也是人,也會顧念父子之情。

  即便天子能狠下心來,後宮的嬪妃們也會不舍,畢竟皇子一旦就藩,沒有意外狀況的話,最多只能每隔三年入京一次。

  母子天各一方,三年才能見一次,這世上有幾人願意?

  故此,大燕歷代不乏新君繼位之後,他的兄弟們三四十歲還滯留京城的情況。

  不過等新君繼位,這些親王在送別大行皇帝之後就會立刻奉詔離京。

  姜昶對這些事門清,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被趕出京城,當即淚流滿面道:「父皇,兒臣並非不知好歹之人。兒臣之所以對薛淮耿耿於懷,說到底不過是因為心中不忿,兒臣心胸狹隘,兒臣罪該萬死,但兒臣對父皇的孝心可昭日月啊!」

  「父皇,母妃她身子骨弱,又總為兒臣懸心。若兒臣被貶去那湖廣辰州,母妃她如何受得了?她日日思念兒臣,夜夜以淚洗面,兒臣在千里之外,便是想給母妃端一碗藥奉一杯茶,也是痴心妄想啊!父皇,兒臣不怕吃苦不怕受罰,就怕母妃因兒臣傷了身子,那才是天大的不孝!」

  「父皇若真要罰,兒臣願領任何責罰!削爵也好,圈禁也罷,哪怕將兒臣關在府中十年八年,兒臣也絕無怨言!只求父皇開恩,讓兒臣留在京城,留在父皇和母妃身邊,讓兒臣能晨昏定省,盡一盡為人子的孝道!父皇,兒臣別無所求,只求能留在京師侍奉父皇和母妃!」

  姜昶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神情沉肅的天子,幾近絕望地懇求道:「父皇,您就忍心讓母妃以淚洗面,讓兒臣做遠鄉不孝之子嗎?求父皇收回成命,讓兒臣留在京城吧!兒臣發誓,從今往後絕不敢再踏出府門一步,絕不敢再與薛大人為難,絕不敢再讓父皇操半分心!」

  說完他又重重磕下頭去,額頭已是一片青紫,肩頭不住地顫抖,一副悔不當初痛不欲生的模樣。

  天子定定地看著他,最終只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姜昶心中一片冰涼,他沒想到自己把母妃抬出來,父皇依舊無動於衷,不由得墜入萬丈深淵。

  他的哭喊聲在精舍中迴蕩,其聲淒切,其狀哀憐,可御案後的天子卻始終不為所動。

  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你方才說,你怕你母妃傷了身子,是為不孝。」

  天子語調冷峻,緩緩道:「可你指使屬官勾結朝臣,在朕的開海大典上興風作浪,欲毀朕的百年大計,這便是你所謂的孝心?你讓朕在天下人面前顏面掃地,這便是你口中的可昭日月?」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姜昶滾燙的絕望之上,讓他的哭聲戛然而止。

  「朕念你年幼遭逢厄運,這些年對你多有縱容。可你非但不知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將朕的仁慈當作你肆無忌憚的資本。」

  「今日朕若再因你幾句哭訴就收回成命,那朕日後還有何面目君臨天下?這大燕的律法又豈非成了兒戲?」

  姜昶跪在地上,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直竄頭頂。

  他知道父皇心意已決,再無轉圜餘地。

  這個時候沒人能開口勸諫,蓋因親王就藩本就是大燕祖制,幾位重臣壓根沒有反對的理由。

  至於幾位皇子,姜暄很清楚自己不能開口,他處在一個很微妙的位置上,若是幫姜昶說話會顯得過偽,容易引起父皇的不悅,畢竟他身為太子是親王就藩一事最大的受益者。

  落井下石則更不可取。

  魏王姜嘩和梁王姜晏都是聰明人,他們哪裡還顧得上老五,眼下腦海里只有一個驚懼的念頭,父皇是只打算讓老五一人就藩,還是要順勢將他們三人都撐出京城。

  天子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眼底浮現一絲疲憊,語氣裡帶著一絲為人父的溫情:「姜昶,你終究是朕的兒子。朕雖削你親王爵,命你就藩沅陵,但你的用度儀仗皆按親王規制供給,不會削減。你府中一應僕從,除涉案之人外,盡數隨你南下。朕會命內庫另撥一筆銀兩,助你在辰州修葺王府,不會讓你在那邊受委屈。」

  此言一出,不僅姜昶愣了,就連寧之和沈望等重臣也微微動容。

  按大燕慣例,被貶斥就藩的皇子待遇往往一落千丈,天子此舉既保全了父子之情,也未讓柳貴妃徹底心寒,可謂面面俱到。

  「父皇————」

  姜昶眼中那點微末的希望似乎又燃起了一絲,但轉瞬便被更大的絕望所吞噬。

  待遇再好,也改變不了他遠離權力中心,遠離京城這個繁華之地的事實。

  他要去的是堪稱窮鄉僻壤的湖廣辰州,不是富庶的江南。

  可是他心裡清楚,天子素來金口玉言,沒有削減待遇已是他最大的仁慈,倘若自己還要不識好歹,只怕下場會更加悽慘。

  「兒臣,謝父皇隆恩。」

  姜昶伏在地上,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苦澀。

  他知道,這一拜便是對自己前半生所有妄念的訣別。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那個可以仗著母妃寵愛,在京城橫著走的代王,他只是偏安一隅的沅陵郡王,一個被歷史洪流沖刷到岸邊的失落者。

  天子不再看他,自光轉向一旁,淡淡地看著魏王姜嘩與梁王姜晏。

  姜嘩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握緊袖中的雙手。

  果然,天子放緩語氣,卻又不容置疑地說道:「太子已立,國本已定。朕觀今日之局,深感諸子居京,日久生事,非社稷之福。你們二人皆已成年,至今滯留京師,於禮制不合,於國事無益。朕意已決,你們二人也準備就藩吧。」

  此言一出,梁王姜晏臉色驟變,哆嗦道:「父皇,兒臣並未犯錯!五哥的事,兒臣全然不知情,更未曾參與啊!」

  姜嘩雖未失態,但袖中的雙拳已死死攥緊,眼中滿是驚慌與不甘。

  天子看著這兩個兒子,緩緩道:「朕知道你們沒有犯錯,但正因你們沒有犯錯,朕才更要讓你們走。朕今日處置姜昶,是因他罪有應得。可你們若留在京城,日後難免有人會拿今日之事做文章,說朕偏心,說朕厚此薄彼。你們是朕的兒子,朕不願你們陷入無謂的猜忌與風波之中,更不願有朝一日,你們被人利用,重蹈姜昶的覆轍。」

  姜晏眼眶泛紅,聲音不免哽咽:「父皇,兒臣只想留在京城,侍奉父皇與母妃膝下,不敢有非分之想————」

  天子微微頷首道:「朕知道你的孝心,但你已成人,總有出府開衙的一日。與其留在京城這漩渦之中,不如去藩地做個真正的逍遙王爺。朕會安排好一切,不會讓你在那邊受委屈。」

  姜晏一室,所有的話都被堵了回去。

  天子這才看向始終沉默的四皇子,語氣中帶著幾分鄭重:「姜曄,你素來沉穩,朕便多說兩句。你與閩粵海商之間那些往來,朕不是不知,只是不願深究。今日讓你就藩,既是給你一個新開始,也是讓你遠離朝堂上的紛爭,你當好自為之。」

  姜嘩心中一凜,知道父皇已將一切看在眼裡,此刻再辯駁不過是自取其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兒臣領旨,謝父皇恩典。

  兒臣定當謹記父皇教誨,不敢有負聖恩。」

  姜晏見兄長已領旨,也知再無推辭餘地,只得含淚跪倒道:「兒臣領旨謝恩。」

  天子神色稍霽,喟然道:「你們二人沒有犯錯,朕不會虧待你們。姜昶已在三月過了生辰,朕便讓他先行離京。至於你們,朕准你們在京城過完十月的生辰,再啟程前往封地。一應儀仗用度皆按親王舊例,不得削減分毫。」

  這番話落在姜曄和姜晏耳中,多少有了一絲慰藉,齊聲叩首道:「謝父皇恩典。」

  姜嘩的封地在河南開封,姜晏的封地則在湖廣荊州,這兩處雖然比不得京師富庶,但也都是上等的封地,只不過兩人眼下肯定沒有心思去想那些事。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今日入宮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

  寧珩之與韓公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意味。

  天子今日這番雷霆手段看似是在處置姜昶,實則是在為太子掃清道路,三位成年親王一同就藩,東宮之位從此穩如磐石,再無任何人能夠威脅到太子。

  而這一切的導火索,正是那個站在一旁的年輕臣子。

  薛淮立於原地,自光沉靜如水。

  天子臉上露出深深的倦意,環視眾人道:「五日後,沅陵郡王先行離京。魏王與梁王待十月生辰過後,克日啟程。就這樣吧,薛淮暫且留下。

  「7

  聽聞此言,眾人整齊地躬身行禮,而後退出精舍。

  姜昶步履踉蹌地走在最後,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氣,魏王姜嘩和梁王姜晏同樣神情黯然,顯然還沒有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

  精舍內安靜下來,薛淮抬眼看向御案後的天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明悟。

  或許這就是天子傳召太子和另外三位皇子的緣由。

  問責姜昶只是表象,天子是要趁勢幫太子掃清所有威脅。

  換句話說,時年五十八歲的天子已經在認真考慮身後事,但是一次將三位成年親王遣出京城,這份手腕和氣魄絕非尋常帝王所能及。

  「你可知朕為何要將你留對?」

  天子的聲音落入耳中,薛淮迅速答道:「回陛下,臣會竭盡全力,力保開海功成,讓大燕盛世圖景展現在陛下眼前。」

  這個回答似乎牛頭不對馬嘴,但天子沒有批駁,只是凝望著薛淮的雙眼,緩緩道:

  T

  你莫要讓朕失望。」

  薛淮堅定地說道:「請陛下放心。」

  天子「嗯」了一聲。

  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夕陽上,金色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在殿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一刻薛淮心中忽然湧現一個複雜的念頭,天子這些年的確耽於政事,但他今日的果決著實超出薛淮的意料,一朝掃清朝中最大的隱患,讓皇位傳承和開海大計都能穩定下來。

  這等快刀斬亂麻的凌厲手段,他仿佛重新變成那個登基之初英明神武的帝王。

  當年那些能臣們,比如薛明章和陸淵,比如年富力強的寧之和謝璟,或許就是因為見識過天子的卓絕風姿,才心甘情願地成為他的擁躉,短短十年便讓大燕呈現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如果薛明章和陸淵沒有英年早逝,如果天子後來沒有改變,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奈何世間沒有如果。

  天子收回視線,落在薛淮臉上,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

  這位至尊不由得輕聲一嘆,又釋然一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