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791【皆為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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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靜悄悄流逝,一晃便來到九月中旬。

  各地的消息不斷傳回薛淮手中,先前拿到船引的商號都在摩拳擦掌,就等十月初的最佳時間節點出海貿易。

  海務學堂書聲琅琅,海衙一片欣欣向榮,寧黨按兵不動,就連還有一個多月便要離京就藩的魏王和梁王也格外安分,幾乎所有事情都朝著對薛淮有利的方向發展。

  大雍坊,薛府。

  秋意漸濃,庭院中的桂花開了滿樹,甜膩的香氣隨風飄散,鑽進正房的每一處角落。

  薛淮難得休沐一日,靠在窗前的軟榻上,懷裡抱著剛滿八個月的兒子薛承,逗得小傢伙咯咯直笑。「小子,叫爹爹。」

  薛淮捏著兒子肉嘟嘟的小手,滿臉慈愛地哄著,哪還有半分在海事衙門運籌帷幄的冷峻模樣。薛承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沾濕了薛淮的衣袖。「夫君,你瞧你,又把承兒逗得口水直流。」

  沈青鸞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方帕子,笑著替薛承擦了擦嘴角,又嗔怪地看了薛淮一眼:「你整日忙著衙門裡的事,好不容易歇一日,也不消停些。」

  「我這不是想他了麼。」

  薛淮笑著將兒子舉高了些,薛承興奮地揮著小手,咯咯笑得更歡。

  徐知微坐在另一側的繡墩上,手中捧著一本醫書,聞言抬起頭來,淺笑道:「夫君這幾日確實清閒了些,前兩個月可是連用飯都顧不上,如今看夫君這般模樣,想來海衙那邊已經步入正軌了。」「知微說得不錯。」

  薛淮將薛承放在膝上,讓小傢伙靠著自己,轉頭看向徐知微道:「申購大會結束後,各項章程陸續落地,總衙各司和四大分署的官員也都磨合得差不多了。如今只等十月中旬第一批船隊出海,等稅銀入庫,這開海的第一步便算是穩穩噹噹地邁出去了。」

  墨韻端著一盞新沏的茶走進來,聞言笑道:「老爺在外頭威風八面,回到家卻只知道抱著承哥兒不撒手,這要是讓海衙的那些官員們瞧見,怕是要驚掉下巴。」

  薛淮接過茶盞輕呷一口,笑道:「若是在家裡還要擺官老爺的架子,這日子還有什麼意思。」沈青鸞與徐知微對視一眼,都掩唇笑了起來。

  薛承在薛淮膝上坐了一會兒便開始不安分,扭著身子朝沈青鸞那邊撲,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娘親」。沈青鸞伸手接過兒子,將他抱在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道:「承兒乖,娘親抱。」

  薛承趴在母親肩頭,小腦袋蹭了蹭,很快就安靜下來。

  薛淮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笑意。

  片刻過後,他忽然開口道:「夫人,你隨我去書房一趟,我有話與你說。」

  沈青鸞微微一怔,見薛淮神色認真,便點了點頭,將薛承遞給徐知微:「知微姐姐,你幫我抱一會兒。徐知微伸手接過薛承,小傢伙倒也不認生,乖乖地窩在她懷裡,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她。「墨韻,你也留下來照看承兒。」

  薛淮吩咐了一句,便帶著沈青鸞出了正房,穿過迴廊來到內院的書房。

  書房內陳設簡潔,靠牆是一排書架,上面擺滿各類典籍公文,案上擱著一方端硯,筆架上掛著幾支狼毫筆。

  沈青鸞走進書房,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薛淮臉上,好奇道:「夫君,你帶我來書房做什麼?」

  薛淮走到書案後,從抽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冊子,又走到沈青鸞面前,將冊子遞到她手中。「你先看看這個。」

  沈青鸞接過冊子低頭一看,封面寫著幾個端正的楷字:廣泰號產業第一期五年規劃。

  她抬頭看向薛淮,疑惑道:「夫君,這是?」

  「這是我親手擬的一份五年計劃。」

  薛淮拉著她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認真道:「青鸞,你我成婚多年,我從未問過你,你可曾覺得委屈?」

  沈青鸞愣了愣,搖頭道:「夫君何出此言?你我夫妻和睦,承兒又乖巧懂事,我有什麼好委屈的?」「我不是說這個。」

  薛淮握住她的手,柔和卻鄭重地說道:「我是說,你當年在江南是能獨當一面的商道新秀,連喬望山都稱讚你眼光獨到手段高明。來到京城之後,廣泰號在你的打理下很快站穩腳跟,這幾年的發展也不錯。但是從你懷孕之後,你便一直待在內宅,相夫教子操持家務,那些商道上的本事便再也沒有施展的餘地了。」沈青鸞修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薛淮。

  薛淮繼續說道:「我覺得你的本事不該被埋沒,廣泰號也不該停步不前。」

  沈青鸞其實有些不解。

  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絕非貪圖享受之人,廣泰號目前的收益也足夠一大家人生活得很好,而且薛淮在朝中素以清正聞名,倘若廣泰號的生意做得太大,這對薛淮來說並非好事。

  因此這兩年沈青鸞有意控制廣泰號的規模,時常賑濟窮苦百姓,就是為了避免給薛淮惹麻煩。片刻過後,她輕聲問道:「夫君,你今日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薛淮笑了笑,指著她手中的冊子說道:「你打開看看便知道了。」

  沈青鸞低頭翻開冊子,入目便是薛淮那筆端正的行書,字跡工整而有力,一頁頁翻過去,她眼中的迷茫越來越濃。

  明明薛淮都是用大白話書寫內容,可她為何看不懂?

  什麼叫水力鼓風機?

  桐油、生漆和蟲膠提純有何作用?

  測天量地算經又是何物?

  這份規劃里有很多陌生的概念,沈青鸞讀來有些吃力,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她逐漸摸索出一些門道。薛淮給她的不是廣泰號的發展計劃,而是要藉助廣泰號這個殼子,在暗中推動一些新興事物的研究。這一刻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薛淮陪她在京中閒逛,帶她去了燈市口和琉璃廠,對她說過玻璃的製作技巧。

  受到薛淮的啟發,沈青鸞後來也讓廣泰號的工匠們搗鼓出幾樣新鮮玩意,在京城引起了一些關注。因為這個緣故,沈青鸞在商號里培養了不少工匠,給予他們豐厚的待遇,並且在京郊創建了幾處外表平平無奇的工坊。

  她本以為夫君只是尊重她,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價值,卻沒想到真相不止這麼簡單。

  「夫君。」

  沈青鸞難掩震動,輕聲問道:「你從何時開始謀劃的?」

  「有些年頭了。」

  薛淮淡淡一笑,雖說他前世沒有接觸過具體的工藝,也不清楚如何才能推動技術的發展,但他明白朮業有專攻的道理。

  以前時機不成熟,冒然行動極有可能胎死腹中,所以他一直在等待,並且暗中尋找專業人士的支持。如今開海成行,無論朝堂還是士林的注意力都被海貿吸引過去,他便可以利用廣泰號進行布局。簡而言之,從化工、礦治和動力等領域進行最基礎的研究,改良工具,改良技法。

  他望著沈青鸞鄭重地說道:「開海只是第一步,真正能讓大燕脫胎換骨的是這些工藝。但是我若大張旗鼓地推動這些研究,必然會引起各方勢力的警覺,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暗中行事。」

  沈青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著手中的冊子,又看向薛淮那雙深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好,我答應你。」

  薛淮眼中浮現一抹欣慰之色,微笑道:「這件事不急,你慢慢來。齊青石在回來的路上,等他抵京之後,我會調撥一批人手給他,專門為廣泰號保駕護航。」

  沈青鸞乖巧地應下,又低頭看向手中的冊子說道:「夫君,我有些地方還不太明白,你能否仔細與我說說?」

  薛淮點了點頭,從頭說起:「你可以先讓廣泰號在京畿附近收購幾處廢棄的鐵礦,讓工匠們秘密改良治鐵工藝……」

  他講得很仔細,從鐵礦的選採到冶鐵工藝的改良,從水力鼓風機的應用到煤炭的替代,每一個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沈青鸞不時提出幾個問題,薛淮一一解答,兩人一問一答,不知不覺便過了半個時辰。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

  沈青鸞猶如一個專注認真的學生,一點一滴消化薛淮口中新奇的想法。

  薛淮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看向庭院中那棵桂花樹,心中暗暗想道一

  開海已經邁出第一步,朝堂上的阻力暫時被壓制,接下來的幾年是他最寶貴的窗口期。

  他必須抓住這段時間,將那些深埋於心的宏圖一步步變成現實。

  他從未奢望過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見到工業革命的爆發,但是就像當初他對大儒雲崇維所言,在他們看不到的遙遠的西方,已經有龐大艦隊的雛形出現,早晚有一天他們會靠著堅船利炮出現在大燕的海疆之上。而薛淮能做的就是利用開海拓寬世人的眼界,再藉助現有的條件一點點地做些實事。

  等到時機成熟,格物學院便會應運而生,和海務學堂一道打下堅實的基礎,當財富、工藝和知識積攢到足夠的程度,後續的突破便是水到渠成。

  這個時間會很久,久到以數十年甚至上百年計,久到薛淮垂垂老矣才有可能看到那抹曙光。然而對於薛淮來說,既然能來這世上走一遭,他不希望他的子孫再經歷一遍任人欺凌的歷史,更不希望這片古老的土地再度山河淪喪。

  所以他等得起,也願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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