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801【退而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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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宏走出太子書房時,腳步比來時沉重了幾分。

  他沿著迴廊一路朝側門走去,沿途遇到幾名灑掃的小太監,皆是垂首避讓,連大氣都不敢出。封禁十二日,東宮上下人人自危,連走路都恨不得踮著腳尖,生怕發出半點聲響惹來禍事。側門處,四名禁軍甲士持槍而立,門外的空地上停著三輛板車,車上堆滿米麵糧油、蔬菜肉食以及一些日用雜物。

  司禮監的一名中年太監正站在車旁,手中捧著一本冊子,見鄧宏出來,連忙拱手道:「鄧公公,今日的物資都在這兒了,您清點一下。」

  鄧宏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三輛板車,又看向司禮監太監身後不遠處站著的幾名靖安司探子。那幾人皆佩著腰刀,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動。

  「有勞了。」

  鄧宏收回視線,轉向身後跟著的東宮內侍,吩咐道:「你們把東西搬下來,一樣一樣清點,仔細核對冊子上的數目,不得有誤。」

  小太監們連忙應聲,隨即上前開始搬運。

  鄧宏則站在一旁,看似隨意地掃過那些物資,實則每一處細節都未曾放過。

  這些日子以來,東宮雖被封禁,但天子明確說過不能短了太子的吃穿用度,因此每日的物資供應都還算充足,米麵糧油皆是上等貨色,蔬菜肉食也新鮮,甚至連太子平日喜歡的那幾樣蜜餞果子,司禮監也會記得送來。

  鄧宏想起太子方才掙扎的神情,不禁暗暗嘆了口氣,即便衣食無缺,但這種被軟禁的滋味換做誰也受不了。

  「鄧公公,今日的豬肉是今早剛宰的,新鮮得很。」

  司禮監太監翻開冊子,又指著其中一欄說道:「這幾筐冬棗是新貢上來的,陛下特意吩咐給太子殿下送些來嘗嘗鮮。」

  鄧宏不敢大意,躬身行禮道:「有勞陛下掛念,奴才替太子殿下謝恩。」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那幾筐冬棗前,伸手翻了翻,確認果子顆顆飽滿,這才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板車後面,落在一個正低頭搬菜筐的婦人身上。

  那婦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相貌平凡,皮膚粗糙,頭上包著一塊靛藍色的粗布頭巾,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褐,腰間系著一條麻繩,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結實的手臂。

  她正彎著腰將一筐白菜從板車上搬下來,動作利落而熟練,一看便是常年在菜市里做活的婦人。鄧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忽然掠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瞧這婦人的身形,他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對。

  他在宮中當差三十餘年,東宮之外的內侍和僕役也大多見過,但像這種負責往宮裡送菜的婦人,都是宮外菜市上的尋常百姓,由司禮監統一調度,他平日裡不會與這樣的人打交道。

  更何況他方才在太子書房中說了那番話,又陪著太子回憶了這些年來的往事,心中正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思緒,哪裡還有心思去留意一個送菜的婦人?

  鄧宏搖了搖頭,只當是自己這些天太過疲憊,精神恍惚之下看花了眼。

  「白菜五筐,蘿蔔三筐,豬肉兩扇,羊肉一扇,冬棗兩筐,米麵各五袋,油鹽醬醋各若…」鄧宏一邊聽著內侍報數,一邊對照冊子上的條目,一一核對無誤之後,才在冊子上簽了字。司禮監太監拱手道:「鄧公公,那咱家就先告退了。」

  鄧宏還禮道:「有勞,慢走。」

  那太監接過冊子,轉身帶著人離去。靖安司的幾名探子也隨即撤走,只留下四名禁軍繼續守在側門。鄧宏看著那幾輛空蕩蕩的板車被拉走,那送菜婦人的身影也隨著人流消失在巷口,再也沒有回頭多看一眼。

  他便轉身朝著東宮內部行去。

  另一邊,幾輛板車出宮之後,其中一輛並未沿著御街往南,反而朝東疾行,徑直來到一處隱蔽的宅院之內。

  那個送菜的婦人被那幾名靖安司的密探帶進一間密室。

  小半個時辰過後,白璁神情凝重地和葉慶交換了一個眼神,對那婦人說道:「從今天開始,你就待在這裡,耐心等待薛大人的後續安排。記住,這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機會,錯過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幫你。」婦人此刻的容貌發生不小的變化,方才顯然是經過了易容,雖說她本身並非絕色佳人,但是模樣還算周正,和之前的貧苦婦人宛如雲泥之別。

  她沒有遲疑,點頭答應下來,見白騾和葉慶準備離去,忽然開口道:「兩位大人,妾身能否提一個請求。」

  葉慶微微皺眉,但仍舊看向白騾。

  他如今是海事經歷,很受薛淮的器重,但他知道白騾才是薛淮真正的心腹。

  白騾問道:「何事?」

  婦人雙手絞在一起,有些艱難地說道:「事成之後,妾身想見一見徐夫人,還請大人成全。」白騾稍稍遲疑,最終應道:「我會將你的請求轉告薛大人,只要你老老實實做事,薛大人或許會給你這個機會。」

  婦人大喜過望,連忙行禮道謝。

  隨著時間的推移,東宮魘鎮案的更多內情開始在京中流傳,一時間人心惶惶,唯恐和這件驚天禍事扯上關係。

  寧黨也好清流也罷,乃至那些慣於搖擺的牆頭草,所有官員都陷入一片靜默。

  若是換做其他事情,文官們的奏章多半會堆滿通政司,但是這一次出奇地安靜。

  薛淮主導的調查也在不斷深入,幾乎將所有涉案的人證和物證查了個底朝天,但是據靖安司和司禮監的不知名人士說,從前無往不利的薛大人這次也碰到了困難,調查並未取得突破性的進展,目前仍舊在錢德祿這個核心案犯身上探查。

  十月十八,黃昏。

  梁王府,後花園。

  深秋的暮色如同一層薄薄的灰紗,庭院中的梧桐早已落盡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幾隻寒鴉從屋頂掠過,發出一陣嘶啞的鳴叫,隨即消失在漸暗的天際。

  後花園東南角有一間臨水的水榭,三面環廊,一面敞開,正對著園中一池殘荷。

  水榭中擺著一張小方桌,梁王姜晏坐在桌前,穿著一件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鶴氅,頭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束起,整個人看上去閒適而從容,仿佛這只是尋常秋日裡的一次小酌。

  他對面坐著一個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文士。

  此人名叫崔書淮,面白無須,氣質溫和。

  「殿下,近來朝中的風向似乎有些微妙。」

  姜晏提起酒壺,給崔書淮斟滿一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先生指的是什麼?」「東宮。」

  崔書淮雙手接過酒杯,繼續說道:「太子殿下被軟禁在東宮已經整整半個月,這期間陛下除了讓薛淮和韓金查案,幾乎沒有任何公開的舉動。朝中大臣們雖然不敢明說,但私下裡已是議論紛紛。有人說太子殿下這次恐怕很難翻身,也有人說陛下遲遲沒有處置太子,說明陛下心中仍有疑慮,此事尚有轉圜的餘地。」姜晏端起酒杯,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上,淡淡道:「那先生怎麼看?」崔書淮沉吟片刻,緩緩道:「以屬下之見,陛下不處置太子,恰恰說明陛下心中已經有了計較。若陛下當真認為太子有罪,以陛下的性子,早就廢黜太子另立儲君,絕不會拖到現在。陛下遲遲不動手,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證據不足,要麼是陛下已經查到了什麼,但因為某些原因不願立刻發作。」

  姜晏一笑,目光看向水榭外那一池殘荷,輕聲道:「先生覺得是哪一種?」

  「屬下以為是後者。」

  崔書淮眼神微凝,語氣也沉了幾分:「殿下,魏王殿下這幾日很安靜。」

  姜晏平靜地說道:「表面上的安靜罷了,我這位四哥只是看起來沉得住氣,真正遇到事情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急切。」

  崔書淮沒有否定。

  姜晏沉默片刻,忽然滿含深意地嘆了一聲,問道:「先生,你說這世上的事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崔書淮道:「殿下此話何意?」

  「太子殿下,四哥,五哥,還有那位被廢為庶人的二哥,他們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在做正確的事,都覺得是在為自己爭取應得的東西,可到頭來誰又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

  姜晏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悵然,徐徐道:「太子殿下仁厚寬和,卻被人指控魘鎮天子。四哥魏王精明強幹,如今卻惶惶不可終日,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五哥代王和薛淮鬥了好幾年,最終不過是黯然退場,至於二哥楚王,更是早早便退出了這場角逐。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也都有自己的苦衷,可最終的結果卻不是他們能夠控制的。」

  崔書淮微露不解,低聲道:「殿下,您這是在感慨什麼?」

  姜晏幽幽道:「本王只是在想,這場風波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才能塵埃落定。」

  「屬下以為,快了。」

  崔書淮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意味深長地說道:「只要殿下謹守本心,自然能立於不敗之地。」姜晏輕輕一笑,卻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水榭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王府管事快步走到水榭外,躬身稟報導:「殿下,宮中來人,傳陛下口諭。」

  姜晏和崔書淮對視一眼,隨即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淡淡道:「先生,你先回書房等著,本王去去就回崔書淮躬身應道:「屬下遵命。」

  姜晏跟著管事穿過迴廊,來到王府正堂。

  只見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先站在堂中,見姜晏進來便道:「奴才參見八殿下。」

  姜晏擺了擺手,道:「張公公不必多禮,父皇有何旨意?」

  張先直起身來,朗聲道:「陛下口諭,命梁王姜晏明日辰時初刻入宮覲見。」

  姜晏躬身行禮道:「兒臣領旨。」

  張先又行了一禮,隨即轉身離去。

  姜晏靜靜地站在堂中,望著張先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天色中,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凝重起來。直到晚風從門外吹進來,吹得他身上的鶴氅微微飄動,他才轉身朝後院書房走去。

  來到書房,姜晏走到書案後坐下,面無表情地說道:「父皇召本王明日入宮覲見。」

  崔書淮的臉色一變,低聲道:「殿下,您一定要小心。」

  姜晏輕聲道:「本王知道。」

  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燈火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牆上,看上去竟然有些扭曲,也有些猙獰。

  京城之夜,仍是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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