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她的命比我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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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本的另一個角落,地面是滾燙的。

  熱氣從裂縫裡往上冒,把空氣都扭曲了。

  沈梔躺在那片滾燙的地面上,身體幾乎是透明的。

  透過他的皮膚,能看見底下那些正在緩慢流動的光,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流,在最後幾寸河床里做著無謂的掙扎。

  一道人影出現在他面前。

  沒有人看見她是怎麼來的,她就在那裡了,佝僂著身子,拄著一根黑色的拐杖,拐杖比她高出一個頭。

  她的臉上全是皺紋,每一條皺紋里都藏著說不清的故事。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快要消散的人,看了很久,嘆息著搖了搖頭。

  她伸出手指,那根手指關節粗大,指甲泛黃,像一根被歲月泡過的枯枝。

  她把指尖點在沈梔的額頭上。

  不過是輕輕一下,那些正在消散的光,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樣,停住了,然後往回走,從邊緣往中心聚攏,從透明變回半透明,從半透明變回實體。

  沈梔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他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看到面前的人,瞳孔慢慢聚焦。

  那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擠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很勉強。

  婆婆看著他,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頓了一下。

  「老身為你借了這條命,可不是讓你這麼糟踐的。」她的聲音不大,但十分具有威壓,「你是這副本的BOSS,在這裡沒人能傷你。你本來可以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無聊了還能逗逗那些從外面進來的蠢貨,豈不自在?」

  「就算被神發現了,它也只不過是暫時抑制你的能力。等巡查的人走了,這裡的一切還是和以前一樣。」她看著他,「你又何必趟這趟渾水?」

  沈梔的笑容沒有變。他靠在滾燙的地面上,後背貼著那些冒著熱氣的裂縫,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乾的。

  「婆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他的聲音很輕。

  「可是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見死不救。」他頓了頓,「您就當我辜負了您的栽培吧。」

  婆婆的拐杖又在地上頓了一下,這次更重。「為了一個女人,連命都不要了?」

  「你知不知道老身要是再來晚一步,你現在已經……」她沒有說下去。

  「哎,你呀你,讓我如何說你才好。」

  「咱們努力了這麼久,才走到今日,你怎麼,怎麼就這麼不開竅呢!!」

  沈梔低下頭,睫毛垂下來,他看著自己那雙還帶著透明的手,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婆婆,我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婆婆,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可是婆婆,如果能用我的命換林杳的,我覺得……」他的聲音輕下去了,「值得。」

  婆婆看著他。她活了很多年,見過很多人,聽過很多故事,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傻的話。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想了半天,才找到那個詞。「你知道你這種行為在現在叫什麼嗎?」

  沈梔愣了一下。「叫什麼?」

  婆婆的拐杖在地上點了幾下,每一個點都像是她在斟酌這個字該不該說。「戀愛腦。還是單方面的。」

  沈梔愣住了。他眨了一下眼,然後笑出來了。

  是真正的、從心底里湧出來的、控制不住的笑。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滾燙的地面上,滋滋地響。

  他咳起來了,笑到咳,咳到喘不上氣,上氣不接下氣的,像個被人點了笑穴的病人。

  婆婆看著他,越看越來氣。

  沈梔的笑聲終於停了。他躺在地上,胸口還在起伏,臉上還掛著剛才笑出來的淚痕。

  他的身體還是透明的,比剛剛又淡了一些,他轉過頭,看著婆婆,眼睛裡那種光是婆婆從來沒有見過的。

  「婆婆,」他的聲音透著一抹祈求,「您救救林杳吧。哪怕只是給她一絲生機呢?」

  「那個怪物,是她現在無法處理的,她想要活著就只能藉助外力。」

  「我知道您能做到的。求求您了。」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就當可憐可憐我。」他頓了頓。「我這輩子沒求過誰。」

  婆婆看著他,拐杖拄在地上,沒有再抬起來。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梔的那個傍晚。

  他在公路邊,渾身是傷,衣服破了,臉上全是血,蹲在路燈下面,像一隻被人遺棄的貓。

  她問他叫什麼,他不說話。問他從哪裡來,他也不說話。問他家裡人呢,他把頭埋進膝蓋里,還是不說話。

  後來她才知道,他的奶奶去世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親戚們為了霸占老人和他父母留下的錢,把他送進了孤兒院。

  他自己跑回來了,那么小的一個人,舉著拳頭在親戚家門口喊,喊得整條街都聽見了。

  鄰居們圍過來,指指點點的,那些大人們臉上掛不住,只好又把他接回去了。

  可姑姑不待見他,姑父動不動就打他。他在那個家裡吃不飽,一個饅頭都算奢侈。

  上學了,班裡的同學知道他無父無母,給他起外號,欺負他。他一個朋友都沒有。

  沈梔還在地上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是婆婆從來沒有見過的。

  不是祈求,不是討好,是那種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一點光,他知道那點光可能救不了他,但他還是想往那個方向走。

  拐杖被拿起來,輕輕放在地上,沒有再頓下去。

  沈梔閉上眼睛。

  記憶一旦被挑動,那些畫面像被壓在箱子底下的記憶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記得那間陽台,準確地說,是堆雜物的角落。

  姑姑家有三間臥室,一間空著,堆滿了不用的舊家具和積灰的紙箱。

  他們把那間雜物間給了他,讓他在陽台上打地鋪。

  冬天的時候,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割在一切裸露的皮膚上。

  他蓋著那床薄得能透光的被子,把身體蜷成小小的一團,牙齒在打顫,嘴唇凍得發紫。

  他睡不著,也不敢睡,怕睡著了就醒不過來了。

  他記得那碗飯。說是飯,其實是姑姑吃剩下的。

  姑姑把碗往桌上一擱,「吃吧。」語氣像在餵一條流浪狗。

  碗裡是幾根剩菜葉,和半碗泡得發漲的米飯。

  他端起碗,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扒。

  菜葉已經涼了,米飯有一股餿味,他沒有說不好吃。

  他的胃在抽搐,在抗議,他的喉嚨在發緊。

  最後他還是把那些東西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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