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求求您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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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梔永遠都記得姑父的皮帶。

  那天他不知道為什麼惹姑父生氣了,也許是不小心打翻了水杯,也許是在陽台咳嗽的聲音太大了。

  姑父把他從陽台拽進客廳,皮帶抽在背上。

  啪,啪,啪……

  他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T恤上。

  姑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連頭都沒有回。

  表弟從臥室門縫裡探出腦袋,看了一眼,又把門關上了。

  皮帶抽了很久,直到姑父打累了,才把皮帶往沙發上一扔,說滾回去。

  他回到陽台,把門關上,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里。

  他也記得表弟的那些小把戲。表弟比他小兩歲,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在外面很招人喜歡。

  尤其喜歡在大人面前叫他「哥哥」,聲音甜得像含了糖。

  可大人一轉身,他的臉就變了。「喂,你擋著我看電視了。」「喂,你去幫我倒杯水。」「喂,這個作業你給我寫。」

  沈梔不吭聲,他只是默默去做。

  不是怕,是不想惹麻煩。

  在這個家裡,他是一塊多餘的石頭,哪裡硌腳就踢到哪裡。

  還有那個書包,那是奶奶還在的時候給他買的,深藍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太空人。

  他每天背著它上學,放下來的時候都要用手拍拍灰,放得整整齊齊。

  表弟把他的書包從陽台上翻出來,拎著帶子甩了兩圈,直接將書包扔進了小區的景觀池裡。

  沈梔衝下樓,脫了鞋,光著腳踩進池子裡。水沒過了他的小腿,沒過了他的膝蓋。

  終於他把書包撈起來,水從書包的每一個縫隙里往外流,課本泡爛了,作業本也泡爛了,連帶著他那遙不可及的太空人夢。

  他蹲在池邊,把那些爛掉的課本一頁一頁地分開,鋪在草地上晾。陽光很烈,曬在他後背上,曬在那些泡得發脹的紙頁上。

  他沒有去找表弟,沒有去找姑姑,沒有去找任何人。他只是在想,明天上課怎麼辦。

  那天老師讓大家分小組討論,他站起來想換到旁邊的座位。旁邊的同學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放,「這裡有人了。」

  他又走到另一組,另一個同學把本子合上,「我們組人滿了。」

  他站在那裡,教室里坐滿了人,但沒有一個座位是他的。

  最終他只能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下了,旁邊一個人都沒有人。

  那節課只有他沒有討論,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翻了一節課的書。

  可書上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

  「掃把星」「克星」「沒爹沒媽的野種」,他們給他起過很多外號,每一個都像一根針,扎進他的皮膚里。

  有一天,他放學的時候被堵在廁所里,幾個人把他圍住。

  「沈梔,聽說你剋死了你爸媽?那你現在克誰呢?克你奶奶?你奶奶已經被你剋死了吧?」

  「哈哈哈……快看啊,看他那個衰樣兒。」

  沈梔只是靠著牆壁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們推他,見他不動,有人乾脆上了腿,直接從背後踹了他一腳,他沒反應過來,直接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瓷磚上,磕破了皮。

  那群人這才滿意的笑著走了。

  他在地上跪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用袖子擦了一下膝蓋上的血。

  他沒有去告訴老師,他知道告訴老師也沒用。

  晚上回去,他一個人默默的縮在陽台上,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像一根根針扎在身上。

  他用那床薄被把自己裹緊,一層不夠,就裹兩層。

  他聽見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笑聲,說話聲。

  姑姑、姑父、表弟,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吃著零食看著電視。他們在笑,笑得很開心。

  他在陽台上,隔著那扇關著的門,也在笑。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只是覺得嘴角應該往上翹,應該笑,不笑的話,眼淚會掉下來。

  那一刻他真的好想奶奶啊。

  奶奶走的那天,他跪在床前,握著她的手。

  奶奶的手很瘦,皮包骨頭,指甲泛青。她的嘴在動,聲音很小,他把耳朵湊過去。

  「好好活著。」奶奶說。

  他點頭,眼淚掉在奶奶的手背上。奶奶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但她好像知道他在哭。

  她用手指在他掌心裡畫了一個圈,像小時候哄他睡覺時畫的圈一樣。他攥緊拳頭,想把那個圈留住。

  後來那個圈還是不見了。

  像奶奶一樣,不見了。

  沈梔睜開眼睛。婆婆還站在他面前,拐杖拄在地上,手指在杖頭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婆婆,」他的聲音很輕,「我這輩子,只有林杳一個人對我好。雖然她不知道,雖然她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但我不能看著她死。」

  婆婆的手指停了下來,沒有說話。

  沈梔的心提了起來,他從地上撐起來,手指摳進滾燙的石縫裡,指甲蓋翻了,血滲出來,又被高溫烤乾。

  他用半透明的身體努力爬了過去,他的身體消散的似乎更加厲害了。

  他抓住婆婆的褲腿,那隻手指節突出,青筋暴起,攥得很緊。

  「婆婆,求您了。救救林杳。」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

  婆婆低下頭看著他,微微蹙眉。

  她活了那麼久,見過那麼多人,聽過那麼多請求,從來沒有一個像今天這樣,讓她不知道該答應還是不該答應。

  「真的什麼都願意?」她問。

  「求您了,我給您磕頭。」沈梔說著就磕了起來,很用力,額頭磕在石板上,磕破了皮,血順著鼻樑往下淌。

  他沒有抬頭,就那麼趴在地上,額頭貼著滾燙的地面,像在朝拜一尊他從不信奉的神。

  「好。」婆婆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那老身就要你的靈魂。」

  「要你生生世世,不得超生。與這個副本捆綁在一起,它生你生,它死你亡。」

  沈梔的瞳孔震了一下,他跪在那裡,半透明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些岩漿折射光在皮膚下面亂竄,像一群被驚動的魚。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嚼了一嘴的黃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婆婆,您知道的,我本來也出不去了。」

  「捆綁?那和現在這樣活著,又有什麼區別呢?」

  只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被關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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