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你會成為一個好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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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迷中的孩子身體很沉,但李雪梅和周倩配合默契,一個托著腰背,一個負責穿,很快就換好了。

  換下來的髒褲子被周倩用塑膠袋裝起來,紮緊口,放到一邊。

  整個過程大概用了十幾分鐘。

  這期間,校長已經聯繫上了最近的鄉衛生院。

  但衛生院的人說今天大雪封路,救護車至少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到。

  於是大家決定讓小女孩先在長椅上休息,等待救護車。

  李雪梅和周倩一起照顧著她,讓她側臥,保持呼吸道通暢。

  周倩又在旁邊守著,監測生命體徵。

  過了二十分鐘,看小女孩的情況比較穩定,李雪梅繼續回到自己的崗位記錄身高體重,但每隔十分鐘就會抬頭看一眼長椅那邊。

  她注意到小女孩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臉色也恢復了一些。

  大約十二點,小女孩醒了。

  她先是動了動手指,然後緩緩睜開眼睛,眼神迷茫而困惑。

  看到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她明顯害怕了,身體縮了縮,想坐起來。

  「別怕,你在學校里。」李雪梅立刻走過去,輕聲說,「剛才你有點不舒服,現在沒事了。」

  小女孩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醫生馬上就來,帶你去做個檢查。」李雪梅繼續說,聲音放得很柔,「你叫什麼名字?」

  「王……王小花。」小女孩小聲說。

  「小花,好可愛的名字。」李雪梅笑了笑,「你今年幾歲了?」

  「七歲。」

  「上幾年級了?」

  「二年級。」

  就這樣,李雪梅用最簡單的對話讓小女孩放鬆下來。

  她注意到小花的眼神不時瞟向自己的褲子。

  雖然已經換了,但孩子可能隱約記得什麼,臉上有種不安的表情。

  李雪梅很自然地把話題引開:「我們來之前你上了什麼課?」

  「語文課。」小花說,「老師教我們背古詩。」

  「哪一首?我會背好多古詩呢。」

  「我也會背很多,但我最喜歡《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李雪梅接了下去,「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小花點點頭,小聲跟著背了一遍。

  背完詩,她的情緒明顯好多了。

  李雪梅又問她喜歡吃什麼,喜歡玩什麼,小女孩漸漸打開了話匣子。

  她說最喜歡吃奶奶做的烙餅,最喜歡和同桌玩跳房子,最討厭數學課因為總也算不對。

  聊了大概十分鐘,小花又昏昏欲睡。

  李雪梅讓她躺好休息,給她蓋好衣服。

  後來衛生院的車來了,帶走了小花。

  校長說這孩子第一次這樣,周倩問起小花之前有沒有做過身體檢查時,校長連連擺手。

  「家裡窮,父母在外打工,爺爺奶奶不懂,只要不是難受得不行了,誰會去醫院啊?」

  是啊,對於他們來說,別說是身體檢查了,一般的小病,都是能忍就忍。

  好在,這次衛生院答應給做詳細檢查,如果確診是癲癇,可以申請醫療救助。

  李雪梅當時沒多想。

  她只是做了自己覺得該做的事,甚至在吃飯的時候,她還在跟周倩請教小花的病情,癲癇的診斷標準,如果確診了該用什麼藥……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整個過程都被季清羽看在眼裡。

  現在聽季清羽這麼說,李雪梅才意識到,自己當時的舉動可能確實有些特別,雖然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被注意的。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李雪梅說,聲音有些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換做是我母親,她會做得更好。」

  「你母親?」季清羽問。

  李雪梅點點頭:「她以前是村裡的赤腳醫生,也是接生員。我從小看她照顧病人,習慣了。」

  季清羽沉默了片刻,雪花在他露在檐外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他抬手拂去,動作隨意而自然。

  「很多人不會做。」他說,「或者說,即使做了,也會帶著嫌棄的表情,你沒有。」

  這話說得很平淡,但李雪梅聽出了裡面的意思。

  她想起剛才在現場,確實有同學下意識地後退,有人捂住了鼻子。

  那不是故意的,只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可能……因為我見過更糟的情況。」李雪梅說,「村裡有人生病,家裡條件差,衛生狀況不好,有時候比這更……但母親從來不會嫌棄。她說,病人自己已經夠難受了,咱們不能讓他們覺得丟臉。」

  她說完這些,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這些話太私人了,她不該跟一個幾乎陌生的同學說這些。

  但季清羽聽得很認真。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深墨色的眼睛在雪光里顯得格外清澈。

  「你母親是個好醫生。」他說。

  「她不是正規醫生。」李雪梅糾正道,「只是跟著師父學過。」

  「但她做了醫生該做的事。」季清羽說,「這就夠了。」

  李雪梅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沒想到季清羽會這麼說。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操場上的孩子們被老師叫回教室了,雪下得大了一些,遠處的山巒已經看不見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你為什麼要學醫?」季清羽突然問。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李雪梅完全沒有準備。

  她張了張嘴,腦子裡閃過無數個答案,但每一個都顯得不夠真實。

  她可以像其他同學那樣,說一些體面的理由,比如救死扶傷,熱愛醫學事業,想要為人類健康做貢獻。

  開學時的班會上,好多同學都這麼說過,說得激情澎湃,贏得一片掌聲。

  她也可以說一些實際的理由,比如醫生工作穩定,收入不錯,社會地位高。

  這也沒錯,確實是存在現實考量。

  但看著季清羽平靜的眼睛,李雪梅覺得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說不出口,那些過於功利的話也說不出口。

  她想起母親背著藥箱出門的背影,想起那些深夜裡急促的敲門聲,想起產婦家裡昏黃的燈光和血腥味,想起母親滿手是血卻亮晶晶的眼睛。

  「我長大的地方……」李雪梅開口,聲音在寒風裡有些顫抖,不是冷,是緊張。

  季清羽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他微微側身,面對著李雪梅,表示他在認真聽。

  「我們村很偏,離鎮上的衛生院很遠,還是山路。村里人生病,要麼硬扛,情況緊急就找我母親。」李雪梅說,眼前浮現出那些熟悉的畫面:「我小時候見過村裡的產婦難產……」

  李雪梅的聲音逐漸平穩,她一邊回憶,一邊講述。

  講述著第一次見母親接生時的樣子。

  「那時她滿手都是血,指甲縫裡都是血漬。她很累,走路都晃,但她的眼睛……特別亮,特別堅定。」

  她抬起頭,看向季清羽:「平時她就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會為了一毛錢跟人討價還價,會為了家事煩心,但那一刻,她好像換了個人。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她在發光。」

  李雪梅深吸一口氣,把最後的話說出來:「我想成為那樣的人。在別人需要的時候,能夠做點什麼,能夠改變點什麼。哪怕只是一點點。」

  這些話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趙芳茹,包括最好的朋友,甚至包括母親本人。

  她一直把這些感受藏在心底,覺得說出來太矯情,太煽情,不像她這個應該務實踏實的女孩。

  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飄雪的午後,在這個陌生的山區小學,面對這個幾乎可以說是陌生的男生,她把心底最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

  說完之後,李雪梅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季清羽會怎麼想。也許他會覺得她有點兒誇張,或者太……土氣?

  季清羽沒有立刻回應。

  他靜靜地看著李雪梅。

  他的眼神很專注,那種專注讓李雪梅覺得,他是真的在聽,真的在理解。

  過了大概半分鐘,季清羽才開口:「還有嗎?」

  李雪梅愣了一下:「什麼?」

  「除了這個原因,還有別的嗎?」季清羽問,語氣很平靜,沒有評判的意思,只是單純的詢問。

  李雪梅猶豫了一下。

  她該說實話嗎?該把自己那點現實的小算盤說出來嗎?

  她看著季清羽的眼睛,那雙深墨色的瞳孔里沒有輕視,沒有嘲諷,只有平靜的等待。

  「還有就是……」李雪梅咬了下嘴唇,還是決定說實話,「學醫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我和母親現在日子過得不容易,如果我能當醫生,至少收入會好一些,能讓她過上好一點的生活。」

  她說得很坦然,沒有隱瞞,也沒有覺得羞愧。

  這就是現實,她和母親需要面對的現實。

  學醫對她來說,既是一種理想,也是一種生存的選擇。

  說完這些,李雪梅做好了心理準備。

  也許季清羽會露出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也許他會覺得她動機不純,也許他會從此看不起她。

  但季清羽的反應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他點了點頭,沒有驚訝,沒有失望,只是很自然地點了點頭,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然後他說:「你會成為一個好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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