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醫學人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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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誇張的讚美,也沒有虛偽的客套,就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季清羽

  李雪梅愣住了。

  她看著季清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為什麼?」她下意識地問。

  「因為你記得病人也是人。」季清羽說,「很多人學醫,記住了疾病,記住了治療方案,記住了各種數據和指標,但忘記了這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白茫茫的山巒:「我父親說過,醫學是科學,更是人學。如果只記得科學,忘記了人,那就只是個技術員,不是醫生。」

  李雪梅心裡震了一下。

  這話說得太對了,精準地擊中了她的某種感受。

  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給病人看病時的那種態度。

  不僅僅是治病,更是關心人,理解人,尊重人。

  「你父親……」李雪梅再次想問「你父親是醫生嗎」,但再次忍住。

  太唐突了,像是在打探別人的隱私。

  可季清羽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主動說道:「他曾經是醫生,在協和醫院工作,只是後來從商了。」

  李雪梅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她知道協和醫院,那是全國最好的醫院之一。

  至於轉而從商的理由,那不是她該好奇的。

  遠處傳來孫老師的喊聲:「同學們,準備集合了!」

  季清羽看了看手錶:「該走了。」

  兩人一起往教室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並排的腳印,但很快就被新的雪花覆蓋了。

  回程的中巴車上,氣氛比來的時候活躍一些。

  同學們在討論今天的見聞,說那些孩子真可憐,說學校的條件太差,說以後要多參加這樣的活動。

  李雪梅依然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她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心裡還迴蕩著季清羽最後那句話:「你會成為一個好醫生。」

  那句話像一顆種子,悄悄落在了她心裡。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此刻,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堅定。

  季清羽坐在前面第三排,和男生陳濤坐在一起。

  陳濤似乎在問他什麼,季清羽簡短地回答了幾句,然後就閉上眼睛休息了。

  李雪梅收回視線,也閉上了眼睛。

  車子的顛簸讓她有些困意,但腦子裡還在回放今天的場景。

  抽搐的小女孩,髒污的褲子,母親亮晶晶眼睛,季清羽平靜的側臉……

  她睡著了。

  醒來時,車子已經駛入了北京市區。

  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街道上車輛穿梭,行人匆匆。

  回到學校,已經是晚上六點多。

  李雪梅和同學們道別,背著書包往宿舍走。

  雪還在下,校園裡白茫茫一片。

  那之後的日子裡,季清羽再也沒有主動跟她說過話。

  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上課,自習,實驗,圖書館。

  李雪梅偶爾會在教室里看到季清羽,他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依然安靜地看書,依然很少與人交流。

  有時候李雪梅會懷疑,那個雪天的對話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也許只是她的想像,也許季清羽根本沒有說過那些話。

  但每當她看到那個坐在窗邊的身影,就會想起那雙平靜的眼睛,想起那句「你會成為一個好醫生」。

  她把這個秘密藏在心裡,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同宿舍的王麗和劉芳。

  這是她一個人的記憶,一個人的秘密。

  時間進入十二月下旬,北京的冬天越來越冷。

  解剖課已經進行到消化系統和呼吸系統,實驗課的內容也越來越深入。

  生物化學講到了蛋白質合成和代謝,組織胚胎學開始觀察各種組織的切片,醫用物理學的深入也讓不少同學頭疼。

  李雪梅把所有時間都投入到了學習中。

  早上六點起床去教室背英語單詞和生物化學的反應式,上課認真聽講做筆記,其他時間泡在圖書館複習預習,晚上去自習室做習題。

  周末除了去看母親,碎片時間也都用來學習。

  她知道自己的基礎不如大城市重點中學出來的同學,必須花更多時間才能跟上。

  更何況,能考進北醫的,哪個不是原來學校的尖子生?

  競爭是無聲的,也是激烈的。

  期中考試的成績她已經看過了,全班第十一名。

  這個成績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她要往前沖,要進入前十,要更穩地站在這裡。

  這天下午又是一節解剖實驗課。

  天氣陰沉,實驗室里的光線比平時暗一些,白熾燈在頭頂亮著。

  李雪梅穿上白大褂,戴上橡膠手套和口罩。

  福馬林的氣味她已經習慣了,甚至能通過鼻子分辨出福馬林溶液的濃度差異。

  濃度高的氣味更刺鼻,濃度低的則相對溫和些。

  今天要觀察的是腹腔臟器,由一位姓趙的老師代課。

  趙老師先站在實驗室前方的大黑板前,用彩色粉筆畫出了腹腔的簡圖,標註了各個臟器的位置。

  肝臟在右上腹,胃在左上腹,脾臟在左季肋區,胰腺在後腹膜,小腸盤踞在中下腹,大腸沿著腹腔邊緣走行……

  「腹腔臟器的位置關係很重要。」趙老師說,「臨床上很多疾病的診斷,都依賴於對臟器正常位置的準確認知。比如闌尾炎,壓痛點在麥氏點,膽囊炎,壓痛點在墨菲氏點……這些體表標誌對應的就是深層臟器的位置。」

  講解結束後,各小組開始操作。

  李雪梅這組的大體老師是一位老年女性,捐贈卡上寫著年齡七十三歲,死因是心力衰竭。

  按照操作規範,他們需要先辨認腹腔的體表標誌。

  劍突、肋弓、臍、髂前上棘、恥骨聯合。

  然後逐層解剖,也就是切開皮膚,分離皮下脂肪和淺筋膜,切開腹直肌鞘,進入腹腔。

  實驗進行到一半時,隔壁組突然傳來一陣壓低的笑聲。

  李雪梅抬頭看去,是班裡幾個比較活潑的男生圍在一起,不知道在笑什麼。

  趙老師正在指導另一組,背對著他們,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笑聲越來越大,還夾雜著一些不恰當的玩笑話。

  「哇,你看這個肝,顏色真深,都快成巧克力色了,是不是喝酒喝多了?」

  「說不定生前是個老酒鬼,天天二鍋頭。」

  「哎,你們說這老太太生前是幹什麼的?看這手,關節都變形了,應該是干粗活的吧?」

  「說不定是工廠女工,或者清潔工什麼的。」

  「你們看她牙齒,掉得差不多了,估計生前不怎麼刷牙的。」

  這些話在安靜的實驗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李雪梅皺起眉頭,其他組的同學也看了過去,有人搖頭,有人露出不贊同的表情。

  帶教趙老師終於聽到了動靜,轉過身,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後走過來問道:「怎麼回事?」

  一個叫張琪格的男生開口,他是本地人,家裡條件不錯,平時就愛開玩笑,此刻也笑嘻嘻地回答說:「老師,我們就是討論一下大體老師生前的樣子,猜測一下她的生活習慣。」

  趙老師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發火,而是走到那組同學的解剖台前,仔細看了看被打開的腹腔,又看了看那幾個男生,沉默了幾秒鐘。

  整個實驗室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看著趙老師,等著他說話。

  空氣中只有福馬林的氣味和白熾燈的嗡嗡聲。

  「你們知道這位大體老師是怎麼來的嗎?」趙老師開口,聲音不高,但很嚴肅,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那幾個男生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她是自願捐贈遺體的。」趙老師說,走到解剖台旁,輕輕撫過包裹遺體的塑料布邊緣,「她出生於知識分子家庭,經歷了上山下鄉,經歷了改革開放,生前最後一份工作,是北京師範大學的一名教師,教的是中國古典文學。三年前確診肺癌晚期,做了化療,但效果不好。去世前三個月,她主動聯繫了我們學校,簽署了遺體捐贈協議。」

  趙老師頓了頓,目光掃過實驗室里的每一個學生。

  「她捐贈遺體的文件上有一段話,是手寫的,我印象很深。」

  「她說:『我這輩子教過無數學生,也被無數人和事教育。現在要走了,希望能用最後的方式,再傳道授業解惑一次。如果我的身體能幫助未來的醫生們更好地理解人體,更準確地診斷疾病,那我這一生就圓滿了。』」

  實驗室里鴉雀無聲。

  剛才還在嬉笑的幾個男生低下了頭,臉色從嬉笑變成了尷尬,最後是羞愧。

  「你們現在學習的每一塊骨骼,每一塊肌肉,每一條血管,每一個臟器,都是無數捐贈者給予的饋贈。」趙老師繼續說,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里迴蕩,「醫學的發展,不是靠幾個天才的靈光一現,不是靠幾項重大的發明創造,而是靠一代又一代人的積累,靠千千萬萬患者的信任和配合,靠無數捐贈者無私的奉獻。」

  他走到實驗室前方的黑板旁,轉過身面對所有學生,雙手撐著講台:「我給你們講一個真實的故事。不是編的,是我親身經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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