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貪戀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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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下輪到謝玄一頓。

  他靜默了好一會兒,聲線低緩,帶幾分壓抑:「知曉。」

  衛玠被分屍,老夫人風癱。

  永寧侯府可謂一日之間塌了天。

  如今京城各處茶樓酒肆都在議論這些事情。

  有不少流言,挖出衛玠以前醜事,說他是作惡多端得了這樣的報應,名聲算是惡臭到了極點。

  他猜這是劉家那邊藉機煽風點火。

  至於老夫人——

  滿壽當日府上出血案,親孫子死的慘烈還臭名遠揚,

  毫無疑問,連帶影響了老夫人的名聲。

  百姓們都在議論,說侯府老夫人慈祥悲憫不過是裝模作樣,實際她心狠手辣,德行敗壞。

  並且把衛元啟、衛珩的死都算在老夫人頭上。

  說就是因為老夫人,才害得衛家一門凋零。

  有些過火的流言還將老夫人說成修羅惡鬼轉世,或者羅剎妖物。

  如今她作惡多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所以讓她顯形……

  謝玄回憶著底下人稟來的流言,眉心逐漸擰起,「是三房。」

  「不然呢?」

  姜沉璧被這般環境壓抑,心情極其糟糕,語氣便下意識尖銳,「你總不至於懷疑是我吧?」

  「……」

  謝玄沉默一瞬,嘆氣低喚:「阿嬰。」

  這一聲里都是無奈,不見一絲絲的憤怒和不悅。

  這樣的無奈濃到極致後,竟還滲出幾分難以忽視的縱容和溫柔。

  猝不及防,就擊中了姜沉璧的心。

  姜沉璧眼波一晃,想起剛到衛家那一年,她因父母雙亡,又忽然換了環境不適應,總是控制不住地流淚。

  是他日日帶來新奇小玩意逗她開心。

  晚上她睡不著覺,他便在她窗外給她講故事。

  一來二去,她眷戀上了他。

  那時他九歲,正是文武課業最重的時候。

  他又是衛家長子,家中希望。

  老夫人擔心他每日花大量時間陪她耽誤了課業,便在一日她去壽安堂請安的時候,慈眉善目笑著言語提點。

  她雖才五歲,卻已經能聽得懂話里深意。

  她太清楚,自己那時寄人籬下的處境,

  怎麼可以做讓長輩們不喜歡的事?

  於是,她扮出最乖巧的模樣,跟老夫人保證,不會纏著珩哥哥,還會勸哥哥好好讀書練武。

  她後面也果然甜笑著那樣勸了衛珩。

  可等回到房中,獨自一人時,她卻抱緊自己淚流不止。

  京城的一切與她而言都是陌生,只有他,好不容易讓她有了點親切感,想依賴,想日日見著。

  可她卻偏偏不能貪戀。

  她傷心不已,眼淚越來越多,又不敢哭出聲。

  衛珩就在那時翻窗進來,為她擦拭眼淚,便如此時這般嘆氣:「笨阿嬰,不願意的事情幹嘛要做?

  讀書習武雖然很重要,但你是我的小妻子,

  我們日後……要成婚的,要過一輩子。

  你對我也非常重要,

  你傷心難過,我自然要陪著你。」

  「來。」他笨拙又小心地將她抱在懷中,「哭吧,我在你身邊。」

  那許諾如今看來那麼稚嫩。

  可與那時候一無所有的小姑娘,何其貴重。

  之後他們相伴這十數年,他都從未與她冷言冷語過。

  無論發生任何事,他總是第一時間護著她,確定她穩妥之後,再去解決那些問題。

  他一直縱著她。

  便讓她在他面前養出了任性和刁蠻。

  她是外人眼中能幹、聰慧、識大體的侯門長媳。

  獨獨面對他時,壞脾氣和小性子一堆……

  此時此刻,她回憶著這些,

  想起外界對於青鸞衛左軍都督謝玄的評價,想起他對峙葉柏軒,想起方才她剛進來時看到的場面。

  他是旁人眼中的鐵血無情之人。

  卻對她這般無奈,這般沒有辦法……

  心底對他過度的抗拒和尖銳,忽然就消失無蹤。

  又在同時,姜沉璧微不可查扯了扯唇,眼底儘是無奈和自嘲。

  早說了,不要她的男人,她也不會要。

  現在可好。

  他不過嘆息一聲,她心中卻如此千迴百轉。

  溫柔劫,不外如是。

  「你的傷……」

  謝玄好一陣兒未聽到她回應,也不再說侯府之事。

  他太久沒見她了。

  縱然放在侯府那兩個暗線稟了不少她的事情過來,但他還是記掛。

  現在親眼見到,怎能不問?

  「可長好了麼?還有你的身子,先前說要修養,現在感覺如何?」謝玄一邊說著,試探著去握她手臂。

  「好了。」

  姜沉璧躲開了。

  謝玄伸出的手滯了滯,為她這一聲里的淡薄無奈,又為她語調里沒了刺,心底泛起點滴喜色。

  「好了……那便很好,此地不妥,日後你如果有事要見我,傳信就好,我會去找你。」

  「知道了。」姜沉璧又是淡漠一聲,「今日前來主要是為葉柏軒之事,既然你心中有數,那就好。

  葉柏軒為潘氏,絕不可能放過侯府。

  侯府安危,需我與你合力守護,我希望你行事謹慎些,當然,我也會小心謹慎。」

  「好。」

  謝玄應下,眸中溫色流動。

  這時姜沉璧卻開口:「那我就走——」

  「葉柏軒與三房之事,我查到了一點。」

  謝玄及時開口,打斷姜沉璧,這話中內容,也讓姜沉璧未盡的那個「了」字徹底說不出。

  姜沉璧自然好奇,「怎麼回事?」

  「先坐。」

  謝玄指了角落方凳,又拿架子上一件自己的黑色外袍,直接罩在姜沉璧身上,「這裡陰寒,別受涼。」

  頓一瞬,他又道:「這衣裳內袋裡有香囊……是你以前縫的那個,我填了新香料進去。你披著這件衣裳,

  也好壓一壓此處氣息。」

  極淡的桂花甜香沖入呼吸,果然衝散血腥和霉腐之氣,還有暖意裹身。

  姜沉璧捏了捏那外袍衣襟,最終沒說什麼,籠著那衣裳坐在了方凳之上,「現在可以說了嗎?」

  「自然。」

  謝玄坐在另一邊,「你拿給我的那些圖,試探到葉柏軒和三房關係後,我便從三嬸這條線追查葉柏軒。

  發現葉柏軒曾有哥哥,叫做葉柏宇。

  當年三嬸尚在閨中,曾資助過葉柏宇科考。

  但葉柏宇那年未曾中榜。

  落榜之後生了病,亡故了。

  葉柏軒是在葉柏宇亡故三年之後上京的,那時三嬸已經嫁入衛家。

  他們兩方如何聯絡上,現在沒查到,但可以確定,在我父親出事之前,他們就有了聯繫。

  這十數年聯繫不曾斷過。」

  「葉柏宇。」

  姜沉璧蹙著眉心,緩緩重複,腦中追溯前世今生記憶。

  好像從未聽過這個人。

  哪怕做鬼跟在潘氏身邊時,也不曾聽她念及過……

  她忽然問:「葉柏軒喜歡崔漣大師的字嗎?」

  謝玄搖頭:「並不。」

  姜沉璧微眯了眼。

  潘氏很喜歡崔漣大師的字帖,幾乎每日都要臨摹。

  一般女子多愛篆書或者簪花體。

  崔漣大師的字卻是豪放一系。

  那麼,潘氏臨摹崔漣大師的字帖,會和葉柏宇有關係嗎?

  這時謝玄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年深日久,線索斷絕,短時間內只能查到這些。」

  姜沉璧緩緩點頭。

  潘氏如今於她而言是大敵,了解越多越便於對付。

  今日這趟,算是不虛此行了。

  她站起身。

  「要走了?」

  謝玄卻也起身,將她去路堪堪攔住:「我們今日,算是為守護侯府互通消息吧,我與你說了我查到的,

  你呢?不與我說一點,你查到的嗎?」

  姜沉璧盯住他:「你想說什麼?」

  謝玄哪想說什麼?

  不過是想多待一會兒。

  但直接告訴姜沉璧,她肯定冷笑一聲,轉頭就走。

  那怎麼行?

  「你的大風堂最近有些動作,我注意到了。」

  姜沉璧面無表情:「你派人監視我的人?所以你都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了?那你還來問我做什麼?」

  「不是監視。」

  謝玄嘆氣:「是湊巧因為漕運之事,和大風堂有了一點碰撞。」

  「是麼?」

  姜沉璧盯了謝玄好久。

  其實大風堂做的那三件事,安插人手、尋找二房身世是為了侯府安寧,他也是為侯府,知道也無妨。

  但溧陽買莊子,牽涉到她懷孕。

  前世她為這個孩子,身心都受盡折磨,到死了才知道這孩子是他的。

  今生,他們之間算是提前相認。

  可他到現在為止,都不曾說過法光寺的人是他。

  說她氣量狹小也好,說她惡意報復也罷,她都不會讓他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因而此時,她對謝玄又一次尖銳防備起來。

  這樣明顯的轉變,謝玄瞬間就意識到,立即解釋:「阿嬰,我真的不曾派人監視大風堂。」

  姜沉璧深深看著他。

  心底忽然十足憤怒。

  法光寺,

  那件事情對一個女人而言意味著什麼?

  他真是隻字不提。

  隨著她眼中冷芒和憎惡越來越多,謝玄身子也越來越僵硬,焦急、恍然、不知所措:「阿嬰……」

  他好像讀懂了她眼神里的失望和質問,腦海中飄過一點兒什麼,卻未及抓住,神經緊繃:「我——」

  姜沉璧冷冷扯唇,「沒監視,那很好。」

  話落,她再不看他一眼,往外走去。

  「阿嬰!」

  謝玄一把捉住姜沉璧手腕。

  姜沉璧下意識地掙扎,謝玄卻強硬一扯,將她拉去按在他身前,語氣冷沉警惕:「別動。」

  話音落下的瞬間,壁燈被掌風吹滅。

  門竟被人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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