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真真假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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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澈軍中將士憋得要死。

  可憋歸憋,真追又怕有坑,最後只能罵兩句,繼續南撤。

  敵人卻沒完沒了。

  自己這邊剛擺好陣,對方掉頭走了。

  剛想放鬆,旁邊草坡里又飛來幾支箭,外加一陣喊殺。

  有時候真有人。

  有時候只有馬尾拖著樹枝在坡後繞圈,揚起一片灰。

  最缺德的一回,是幾名寒州騎兵躲在溝里,等朝廷前軍過去後,忽然敲鑼。

  「敵襲!」

  朝廷兵盾都舉起來了,結果溝里只滾出來一隻破鍋。

  邵軍氣得差點把鍋撿起來砸回去:「他娘的,這前面帶兵的,比江辰還髒!」

  梁澈的臉色也有些難看。

  他沒想到,江辰都沒親自來,前面居然還有這麼多騷擾。

  江辰麾下,竟有這樣雞賊的將領?

  這些騷擾不是瞎來,每一回都卡在大軍最難受的時候。

  剛過窄道,敵騎冒頭。

  剛轉彎,箭矢落下。

  剛要歇腳,喊殺聲起。

  剛埋鍋造飯,遠處山林里又有旗影一晃。

  士兵們從最開始的憤怒,熬到後來,只剩麻木。

  一聽見「敵襲」,不少人第一反應不是拿盾,而是罵娘。

  「又來了?」

  「他娘的還讓不讓人吃飯?」

  「寒州軍是不是閒得牙疼?」

  一個伍長一腳踹過去:「少廢話,舉盾!」

  那兵舉是舉了,嘴還沒停:「我舉盾可以,飯涼了算誰的?」

  旁邊老卒接了一句:「算江辰的,記帳,回頭讓他賠你一碗熱粥。」

  幾人罵著罵著,反倒笑了兩聲。

  可笑過之後,疲意壓得更狠。

  大軍行進最怕的不是打一仗,而是這麼一口一口被耗。

  刀沒見血,人先乏了。

  邵軍幾次請命追擊,都被梁澈否了。

  胡志強的事還擺在那裡。

  午後,前軍斥候帶回急報。

  「稟大將軍,前方落石坡外發現大量馬蹄印,另有灶灰、折枝、破布,坡後恐有大股伏兵。」

  梁澈勒住馬。

  落石坡這個地方,他在地圖上看過不止一次。

  兩側高,中間低,官道從坡口穿過去。若上面真藏了弓弩手,再配幾隊騎兵沖輜重,朝廷軍會很難受。

  許敬先看向斥候:「看清楚了?」

  「看清了。還有幾名敵騎露了頭,見我軍斥候靠近便退入坡後。」

  邵軍冷笑:「露頭?那是故意給咱們看的。」

  許敬道:「也未必。前面被他們耍了幾回,我們若因此大意,正中下懷。」

  邵軍道:「那就派騎兵搶坡。先把高處拿了,再讓大軍過。」

  許敬搖頭:「搶坡也要時間。後面羅坤和江辰咬著,咱們在這裡磨一個時辰,他們就近一個時辰。」

  邵軍火氣又上來了:「那你說怎麼辦?不查?萬一真有伏兵,輜重隊一亂,你來扛?」

  許敬頂回去:「查也不是不行,可不能讓全軍停死。停久了,士卒更慌。」

  兩人爭得臉紅脖子粗。

  梁澈看著前方坡口,眉頭緊鎖。

  對手把一堆真假難辨的東西扔在路上,逼你選。

  查,耽誤行軍。

  不查,風險壓在脖子上。

  這就是陽謀。

  明牌告訴你:我未必在這裡,但也可能在。

  可你敢賭嗎?

  梁澈過了片刻才下令:「前軍放慢,不許入坡。斥候分三批上去,左右山脊都探。弓手兩翼展開,盾兵護輜重。」

  邵軍有些急:「大將軍,若對方趁亂從後面壓上來……」

  「後軍按原陣不變。」梁澈道,「後方江辰、羅坤敢近,就打回去。不許追。」

  軍令傳下去,大軍在落石坡外停了下來。

  這一停,士兵們怨氣又冒出來。

  「又不走了?」

  「前面又有鬼?」

  「鬼不可怕,怕的是沒鬼還要等。」

  「閉嘴吧你,真有伏兵,第一個死的就是你這種話多的。」

  斥候一批批進坡。

  第一批從官道探進去。

  第二批繞左坡。

  第三批摸右坡後。

  弓手拉開陣勢,箭搭在弦上,手臂都酸了。盾兵半蹲在車旁,汗順著甲縫往下淌。

  等。

  還是等。

  邵軍在坡口來迴轉。

  許敬低頭看地上那些馬蹄印,蹲下捻了捻灶灰。

  灰是新的,折枝也是新的,痕跡做得太全。

  有人故意把營火擺過的位置、馬群停過的位置、甚至撤走時的方向都留得完整。遠遠一看,就是一支伏兵剛剛藏進去。

  近一個時辰後,最後一批斥候回來。

  「稟大將軍,坡後無人。山脊、溝底、林後都查過了。只有火灰、破旗、馬糞,未見敵軍。」

  話音剛落,隊伍里先炸了鍋。

  「又是假的!」

  「我就說!這幫孫子壓根不敢打!」

  「白曬一個時辰,老子腿都麻了!」

  邵軍一槍刺斷路邊枯樹,指著坡後破口大罵:「藏頭露尾的鼠輩!有種滾出來!」

  坡後沒有人回應。

  只有幾隻驚鳥被罵得飛起。

  士兵們罵得更凶。

  梁澈的心情有些壓抑。

  一個將領若只會裝假伏兵,不可怕。

  怕的是,假的像真的,真的像假的。

  等他真伏擊時,誰還能分清?

  他翻身下馬,走到一堆灶灰前,用靴尖撥了撥。

  灰里還埋著半截燒焦的木棍。

  破旗邊角也被人特意踩進泥里。

  細,太細。

  做這局的人不急,不亂,甚至有點從容。

  可江辰在後方,正和羅坤合兵追擊。

  那這裡是誰?

  是誰?!

  寒州軍中,難道還有高手?

  梁澈回到馬上:「繼續走。」

  許敬靠近幾步:「大將軍,是否加派前探?」

  「加。」梁澈道,「斥候外放十里,左右各增兩隊。凡遇坡、林、坳、廢村,先探再過。」

  邵軍憋著氣:「那行軍速度還要慢。」

  梁澈道:「慢也得走!傳令各營,誰敢擅自追擊,斬。」

  大軍重新動起來。

  可這一回,所有人都被磨掉了耐性。

  士兵們走得腿軟,飯沒吃穩,水沒喝足,甲也不敢松。罵聲從隊尾傳到隊頭,又從隊頭傳回來。

  有人罵寒州軍祖宗十八代。

  還有人罵著罵著,開始懷念攻蘿崗城的日子。

  「要我說,攻城也比這個強,起碼敵人就在牆上。」

  「這話有理。現在敵人在哪?在草里,在坡後,在鍋里。」

  「鍋里?」

  「上午那口破鍋你沒看見?嚇得老劉盾牌都舉反了。」

  老劉在旁邊罵道:「放屁!我那是戰術迷惑!」

  笑聲很快散掉。

  天色壓下來,梁澈選了一處較開闊的地方紮營。

  按常理,紮營後總該卸甲、生火、吃飯。

  可梁澈直接下令:「各營不得卸甲。火堆減半,外圈拒馬加兩層。斥候外放十里,夜哨加倍。」

  怨言又起來了:

  「甲不卸?睡覺也穿?」

  「穿吧,反正這身甲跟我都快成親了。」

  「那你晚上抱著它睡,別擠我。」

  營中有人苦中作樂,也有人低頭不語。

  帳外,飯香很淡。

  兵卒們端著半碗熱粥,蹲在營火邊吃。甲葉硌得人難受,沒人敢抱怨太大聲。

  邵軍咬著干餅,越嚼越氣。

  「真要被敵人這麼玩到天亮?」

  旁邊親兵道:「將軍,要不您罵兩句解解悶?」

  邵軍瞪他:「我罵得還少?」

  親兵很認真:「那您換個花樣,弟兄們聽膩了。」

  邵軍差點一腳踹過去。

  夜到三更,營中最困的時候。

  遠處忽然傳來尖哨。

  緊跟著,營外箭聲成片。

  「敵襲!」

  「舉盾!」

  「北側有敵!」

  朝廷軍從睡夢裡驚起,許多人連碗都沒來得及放,抓盾就衝到陣位。

  外圈幾處火堆被箭射散,黑夜裡喊殺聲從四面壓來。

  邵軍提槍衝出帳:「人在哪?」

  沒人答得上來。

  箭來得急,喊聲也大,可敵軍始終不入營。

  梁澈披甲上馬,親自趕到北側。

  「穩住!不許亂追!」

  盾陣合上,弓手還擊。

  可他們剛射出兩輪,外面的喊殺聲便退遠了。

  來得吵,走得也快。

  斥候追出一段,只撿回幾面破旗,幾捆用來點火的草把,還有幾根插在地上的竹哨。風一吹,哨子嗚嗚叫,難聽得讓人牙癢。

  黑暗深處,傳來寒州騎兵的大笑。

  「朝廷兄弟,睡得香不香?」

  「別客氣,拂曉還來!」

  營中士兵罵聲壓過了夜風。

  梁澈坐在馬上,臉沉得發硬。

  敵人今晚沒想破營。

  他只想讓朝廷軍睡不著。

  弟兄們本來就精神繃了一天,現在連覺都睡不好,明天的行軍效率會更低。

  這比衝殺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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