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致命星期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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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致命星期一(上)

  2008年3月9日,周日,深夜十一點。

  貝爾斯登那份簡短聲明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在網際網路和電話線中以光速擴散。先是彭博終端彈出快訊,接著是CNBC網站更新頭條,最後連主流媒體的夜間新聞都插播了這條消息:「貝爾斯登最新聲明:與潛在戰略投資者的討論在進行中,無確定時間表。」

  十五個單詞。每個單詞都經過律師的反覆斟酌,每個單詞都藏著潛台詞。

  在進行中....可能真的在談,也可能只是禮貌性的會議。

  潛在....不一定是卡達,不一定來自中東,不一定存在。

  無確定時間表....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月,可能永遠不會有。

  在帕羅奧圖,在聖克拉拉,在聖何塞,成千上萬個屏幕在深夜裡亮著。那些持有貝爾斯登股票的人反覆讀著這十五個單詞,試圖從中找出希望的蛛絲馬跡,但找到的只有冰冷的模糊。

  亞歷克斯·米勒坐在書房裡,盯著屏幕已經三個小時。他面前的菸灰缸塞滿了菸蒂....他戒菸五年了,今晚復吸。煙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他帳戶里的數字。

  55美元買入的倉位,現在盤後報價已經跌到48美元。只隔了一個周末,浮虧13%。

  但他沒有動。他在等周一開盤,等中東資金的消息坐實,等那些知情人士在媒體上放出更多細節。

  凌晨一點,他給紐約的一個交易員朋友打電話。對方接起來,背景音是喧鬧的音樂和笑聲....華爾街的周日夜晚從不寂寞。

  「亞歷克斯?這麼晚....」

  「卡達那邊,」亞歷克斯的聲音沙啞,「有什麼新消息?」

  沉默。然後朋友壓低聲音:「哥們,聽我一句勸。如果倉位重,周一開盤就跑。」

  「為什麼?」

  「因為....」朋友頓了頓,「因為今天下午我老闆接到一個電話,是摩根大通的人打來的。他們問我們和BSC有多少交易對手風險敞口,問我們有沒有啟動應急計劃。」

  亞歷克斯的手一抖,菸灰掉在褲子上。

  「應急計劃?」

  「就是如果BSC明天倒掉,我們怎麼辦。」朋友的聲音很輕,「我老闆接完電話,臉色就變了。他讓風險部門的人全部回來加班。」

  電話掛斷後,亞歷克斯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窗外,帕羅奧圖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的光在柏油路面上暈開,像灑了一地碎金。這個社區很安靜,很富有,很安全。

  這份安靜是脆弱的,像一層薄冰,下面可能是萬丈深淵。

  亞歷克斯想起妻子莉茲睡前說的話:「亞歷克斯,如果...如果這次錯了,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不敢想那個如果。

  2008年3月10日,周一,清晨六點。

  華爾街日報的頭版標題像一句審判:「貝爾斯登還能撐多久?」

  文章不長,但每句話都像刀子:「...多位匿名交易員和銀行家表示,貝爾斯登的流動性狀況已極度惡化....一家歐洲銀行的高管透露:我們已暫停與他們進行新的回購交易。」

  ....評級機構穆迪表示正在緊急評估,暗示可能進一步下調評級...

  1

  「最致命的是引述一位華爾街資深交易員的話:他們完了。」

  「他們完了。」

  三個單詞,在周一的晨光中傳遍全球。

  陸文濤在早餐桌上看完這篇文章,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他想起晶片測試時看到致命缺陷報告的那一刻。你知道某個東西要壞了,但當壞掉的時刻真的來臨時,還是會有一種生理性的震撼。

  陳美玲沒有看報紙,她在看手機。太太圈的社交群從凌晨就開始刷屏,現在已經有幾百條未讀消息:

  李太太:「完了完了,全完了!」

  王太太:「我的帳戶!」

  張太太:「我現在不敢看帳戶————」

  薇薇安·吳:「我老公罵了我一上午,說再也不讓我碰股票了...

  ,絕望,隔著屏幕都能聞到。

  陸辰安靜地吃完麥片,擦擦嘴,背上書包:「爸,媽,我去學校了。」

  他的聲音太平靜,平靜得讓陳美玲忽然想哭。她想起兒子第一次說要做空貝爾斯登的那個下午,也是這樣的平靜。那時她覺得兒子瘋了,現在她知道,瘋了的是這個世界。

  「小辰,」陸文濤站起來,「今天.....會很糟嗎?」

  「嗯,非常糟糕!」

  上午九點二十五分,紐約股市開盤前五分鐘。

  貝爾斯登的盤前報價已經崩了:40美元,35美元,30美元..

  不是下跌,是跳水。買單消失,賣單堆積如山。那些周末還抱有幻想的人,現在只想著一件事:跑。

  陸辰坐在帕羅奧圖高中的數學課堂上,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悄悄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價格警報。貝爾斯登開盤價:32美元。

  較上周五收盤價57.20美元,暴跌44%。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按滅屏幕,抬起頭繼續聽課。施耐德先生正在講概率論,粉筆在黑板上寫著複雜的公式:P(AB)=P(A∩B)/P(B)。

  條件概率。在給定某些證據的情況下,某事件發生的可能性。

  陸辰想,如果B是貝爾斯登流動性枯竭,A是公司破產,那麼P(AB)是多少?

  接近1。幾乎是必然。

  教室里很安靜,但有一種不安在蔓延。幾個學生在課桌下偷偷看手機,臉色變了。消息傳得很快....誰的父母在華爾街工作,誰的家庭投資了金融股,誰家在帕羅奧圖的房子是貸款買的....

  危機不再是新聞里的詞彙。它是同桌蒼白的臉,是走廊里壓低聲音的交談,是突然請假回家的同學。

  英特爾聖克拉拉園區,九點四十分。

  食堂里的電視前擠滿了人,但這次沒有人說話。只有屏幕里CNBC主持人的聲音,和偶爾壓抑的抽氣聲。

  貝爾斯登股價:30美元。

  熔斷機制觸發,交易暫停五分鐘。

  畫面切換到貝爾斯登交易大廳.....這是CNBC記者在開盤前就蹲守在那裡的鏡頭。交易員們站在各自的終端前,但沒有人交易,因為沒有人買。他們面如死灰,有些人用手撐著頭,有些人茫然地盯著屏幕,有些人起身離開座位,再也沒有回來。

  一個年輕交易員在接電話,說著說著突然把話筒摔在地上。周圍沒有人看他,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災難里。

  馬克·湯普森站在人群最前面,像一尊石雕。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山姆·羅德里格斯蹲在地上,雙手抱頭,肩膀在顫抖。詹姆斯靠在牆上,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像要看穿什麼。

  陸文濤站在人群邊緣,沒有擠進去。他不需要看屏幕,看同事們的臉就夠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絕望,難以置信的表情。就像你花了二十年建造一棟房子,然後一場地震在三十秒內把它夷為平地。

  你不是失去了房子,是失去了二十年的人生。

  交易恢復。股價繼續下跌:28美元,26美元,24美元....

  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人群中壓抑的驚呼。

  馬克忽然轉身往外走,動作僵硬得像機器人。山姆站起來想跟上,但腿一軟差點摔倒。詹姆斯扶住他,兩人互相攙扶著離開。

  人群漸漸散去。每個人離開時都低著頭,不敢看別人的眼睛。因為從別人眼裡,你會看見自己的倒影....同樣的恐懼,同樣的破碎。

  陸文濤最後看了一眼屏幕:22美元。

  從120美元到22美元,跌幅82%。

  從百年投行到可能破產,只用了四個月。

  他走回辦公室,路上遇見同事,沒有人打招呼。走廊里很安靜,但那種安靜比尖叫更可怕。那是所有希望被抽空後的真空。

  應用材料公司,聖何塞。

  凱薩琳·羅斯今天來上班了,但坐在隔間裡一動不動。她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上面是她的401k帳戶頁面。代表貝爾斯登的那一欄,現在是紅色的—86.7%。

  八十六點七。不是百分比,是判決書。

  她看了那個數字十分鐘,然後關掉頁面,打開一份工藝文件。手指放在鍵盤上,但一個字也打不出來。她盯著屏幕,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一滴,又一滴,滴在鍵盤上。

  她沒有擦,也沒有哭出聲。只是讓眼淚流。

  麗莎·陳的隔間傳來砸東西的聲音....不是大聲的,是壓抑的,悶悶的撞擊聲。陳美玲走過去,看見麗莎用額頭抵著桌子邊緣,一下,又一下。

  「麗莎....

  」

  麗莎抬起頭,額頭上已經紅了一片。她看著陳美玲,眼神空洞:「我兒子的學費..

  沒了。我母親的養老院費用...沒了。我的一切...都沒了。」

  她說得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歇斯底里更可怕。那是認命後的平靜,是放棄掙扎後的平靜。

  凱文·趙今天沒來上班。陳美玲打電話過去,沒人接。發簡訊,沒回。後來她聽說,凱文請了病假,但有人看見他上午在聖何塞的灰狗巴士站,背著背包,像要出遠門的樣子。

  去哪裡?不知道。也許是回國,也許是去另一個城市重新開始,也許只是找個地方躲起來。

  危機像一場瘟疫,感染每一個接觸它的人。症狀不同....有人哭泣,有人沉默,有人逃離....但病因都一樣:希望的徹底破滅。

  帕羅奧圖高中,上午十一點。

  經濟學選修課提前下課了。格雷森先生站在講台上,看著教室里坐立不安的學生,嘆了口氣:「今天....大家自己看看新聞吧。這就是歷史在發生。」

  學生們沒有歡呼,沒有急著離開。他們坐著,很多人拿出手機,看著屏幕,臉色越來越白。

  伊森·陳走到陸辰身邊,聲音很輕:「我父親說....矽谷可能要變天了。」

  「怎麼變?」

  「風投基金在撤回投資承諾,初創公司在裁員,連谷歌都凍結了部分招聘。」伊森頓了頓,「他說,科技業和金融業是連體嬰兒。一個流血,另一個也會休克。」

  走廊里,陸辰遇見了丹尼爾·金。這個韓裔男生站在儲物櫃前,但沒有開鎖,只是站著,看著櫃門上的貼紙.....一張舊金山的風景照,金門大橋在霧中若隱若現。

  「丹尼爾。」

  丹尼爾轉過頭,眼睛紅腫,但很乾。他已經哭不出來了。

  「我父親今天早上被保安護送離開辦公室,」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二十年。他在貝爾斯登工作了二十年,今天早上,他抱著一個紙箱走出來,紙箱裡只有一張家庭照片、一個咖啡杯,幾支筆。」

  他頓了頓:「我們家的積蓄....90%在貝爾斯登股票上。現在,縮水了85%。我母親在算,如果賣掉帕羅奧圖的房子,還掉貸款,我們還剩多少錢。」

  「還剩多少?」

  丹尼爾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難看:「夠買三張回韓國的單程機票,和六個月的房租。」

  他打開儲物櫃,開始收拾東西。書,筆記本,一支舊鋼筆,一件球隊外套。動作很慢,像在舉行某種儀式。

  「你要轉學?」陸辰問。

  「不知道。」丹尼爾把東西塞進背包,「可能吧。也可能....不讀了。我父親說,也許我該去找份工作。」

  十六歲,該擔心SAT考試和大學申請的年紀,現在要擔心養家餬口。

  陸辰看著他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想起馬庫斯,想起布萊恩,想起所有被這場風暴捲走的同齡人。

  金融危機最殘酷的地方在於,它不分年齡。父親失業,兒子就要長大。一夜之間。

  下午三點,紐約股市收盤。

  貝爾斯登最終收於36.40美元。

  單日跌幅:36.4%。

  從上周五收盤價57.20美元算起,兩天時間,市值蒸發超過三分之一。

  但這不是結束。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結束。

  收盤後十分鐘,彭博終端彈出快訊:「美聯儲紐約分行緊急召集各大銀行CEO舉行電話會議,議題未公開。」

  又過了二十分鐘:「據知情人士透露,摩根大通在美聯儲要求下,已開始對貝爾斯登的帳簿進行盡職調查。」

  盡職調查。這個詞在華爾街有兩層意思:一是收購前的財務審查,二是臨終前的病情診斷。

  現在,是哪種?

  聰明人都知道答案。

  帕羅奧圖,米勒家。

  亞歷克斯·米勒坐在書房裡,窗簾拉著,燈沒開。電腦屏幕是房間裡唯一的光源,上面是阿特拉斯資本的淨值曲線.....一條幾乎垂直向下的紅線。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掉屏幕。

  他曾經站在院子裡說:「我們會在這裡養大孩子們,看著她們上學,畢業,結婚。」

  現在,索菲亞和奧利維亞六個月大。她們可能不會在這裡長大了。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莉茲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哭鬧的奧利維亞。她沒有開燈,只是站在黑暗中,看著他。

  「亞歷克斯....」

  「我知道。」亞歷克斯說,聲音很平靜,「我知道。」

  他知道什麼?知道自己賭輸了?知道家庭可能破碎?知道一切要重新開始?

  他沒有說。莉茲也沒有問。

  兩人在黑暗中沉默。只有嬰兒的啼哭,在寂靜的房子裡迴蕩,像某種輓歌。

  傍晚,陸家。

  晚餐桌上很安靜。電視關著,收音機關著,連窗外的鳥叫都顯得刺耳。

  陳美玲做了飯,但沒有人動筷子。最後她放下碗,輕聲說:「我們....賺了多少錢?」

  陸辰抬頭:「按市價算,浮盈超過3000萬美元。」

  陳美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轉頭看向陸文濤,陸文濤也看著她。兩人像兩個突然中了彩票的普通人,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確認自己沒做夢。

  「那個————」陸文濤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干,「三千多萬美元...換成人民幣是多....我算一下。」

  「兩億。」陸辰說。

  陳美玲倒吸一口涼氣。

  陸文濤沉默了三秒,然後忽然笑出聲來...不是那種克制的笑,是憋不住的、從胸腔里衝出來的笑:「兩億人民幣?咱們家?」

  「咱們家。」

  「就....就這幾個月?」

  「就這幾個月。

  陸文濤在原地轉了一圈,不知道想幹什麼,最後一把抱起陳美玲,在客廳里轉了個圈。陳美玲嚇得拍他的肩膀:「放我下來!老陸!兒子看著呢!」

  陸文濤把她放下來,但臉上的笑收不住。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帕羅奧圖的夜色,嘴裡念叨著什麼。陳美玲坐在沙發上,一會兒看看電腦屏幕,一會兒看看兒子,一會兒又看看丈夫,像在確認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所以————」她咽了口唾沫,「咱們現在....算是有錢人了?」

  「算。」陸辰說:「但離真正的富人還有不少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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