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提價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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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提價風波

  2008年3月18日,清晨六點。

  貝爾斯登的員工內部論壇像一座被點燃的火藥庫。過去這裡是技術問題討論區,是部門聚餐通知欄,是二手物品交易版。現在,所有的帖子都只有一個主題:反抗。

  置頂帖的標題是【2美元=搶劫!所有員工團結起來!】,發帖人是【憤怒的交易員】。正文只有一行字:「他們用84年歷史的公司換了一架私人飛機的錢。而我們,連這架飛機的輪子都分不到。」

  跟帖在短短兩小時內突破一千條:「我在公司22年,把所有獎金都換成了股票。現在告訴我那些股票只值2美元?這是我女兒的大學基金!」

  「我上周剛被裁,紙箱裡裝著十五年的青春。現在連這點殘渣都要拿走?」

  「摩根.大通收購後會留多少人?10%?5%?我們都會失業,然後看著公司被分屍。」

  「如果他們敢2美元收購,我就敢在股東大會投反對票!要死一起死!」

  要死一起死。這五個字在論壇里反覆出現,像某種黑暗的誓約。

  這不是氣話,是經過計算的威脅...每個在華爾街工作的人都明白貝爾斯登倒下的真正代價。這家公司是超過120萬份信用違約互換CDS的交易對手,衍生品名義口高達13萬億美元。如果破產,這些合約將連鎖違約,全球衍生品市場會在幾天內凍結,接著是信貸市場,貨幣市場,股票市場...

  那將不是一家公司的死亡,是整個金融系統的猝死。

  而股東們....特別是那些已經一無所有的人....現在掌握了這枚核彈的按鈕。

  上午九點,紐約曼哈頓下城,聯邦法院外。

  約瑟夫·劉易斯的律師團隊召開了新聞發布會。這位英國億萬富翁本人沒有露面..

  他在倫敦通過視頻連線....但他的律師,一位頭髮銀白、西裝筆挺的訴訟專家,對著十幾台攝像機宣讀聲明:「摩根大通2美元的收購報價,是對公司價值、對股東權利、對基本商業倫理的赤裸裸的侮辱。貝爾斯登總部大樓的評估價值就超過12億美元,其全球經紀網絡特許經營權價值超過50億美元....2.36億美元的總價,連零頭都不到。」

  律師頓了頓,眼神銳利:「我的客戶已向紐約南區法院提起訴訟,指控摩根大通,美聯儲及貝爾斯登董事會共謀進行掠奪性交易。我們將申請禁令,阻止這筆交易在現行條款下完成。」

  記者們的問題像暴雨般砸來:「如果交易被阻止,貝爾斯登破產怎麼辦?」

  「您不擔心系統性風險嗎?」

  「您認為公平價格應該是多少?」

  律師的回答簡潔而冰冷:「公平價格應由市場決定,而不是在槍口下談判。至於系統性風險....那不是股東的責任,是監管者和交易對手的責任。」

  同一時間,波士頓。

  巴羅·漢利·梅溫尼&史特勞斯投資公司的會議室里,三個創始合伙人看著屏幕上的股價....2美元....臉色鐵青。這家以價值投資聞名的基金,持有貝爾斯登8.2%的股份,是第二大外部股東。

  「我們的成本均價是68美元,」最年輕的那個合伙人聲音嘶啞,「如果按2美元收購,虧損超過97%。那是....18億美元。」

  「起訴。」坐在中間的老者說,他叫羅伯特·巴羅,公司名字里的第一個字,「但不是為了錢。」

  另外兩人看向他。

  「如果今天我們接受2美元,」巴羅緩緩說,「明天其他投行遇到危機時,收購方就會說:看,貝爾斯登也只值2美元。這會成為新的基準,摧毀整個行業的估值體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波士頓港的晨霧:「我們投資的不是一家公司,是一個系統。如果系統允許這樣的搶劫發生,那這個系統就不值得保護。」

  「2美元,我們只能拿極少的錢,既然這樣,乾脆把系統捅個大窟窿,我們不要接下來的錢,也要讓他們付出慘重的代價,讓整個系統付出更多的錢來賠償我們,讓貝爾斯登破產違約,衝擊美國的銀行金融體系,我們在摩根大通股票上建立空單....在所有美國銀行們的股票建空單,我想我們能賺回更多!」

  3月19日,星期三。

  摩根大通總部,第42層會議室。

  傑米·戴蒙盯著面前的三塊屏幕:左邊是貝爾斯登股價....2.01美元,中間是員工論壇的實時滾動....每分鐘新增幾十條要死一起死的帖子,右邊是法律團隊的匯報:「截至目前,已收到11起股東集體訴訟,3起個人訴訟,預計本周內將超過20起。」

  「訴訟不是問題,」戴蒙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問題是時間。如果這些訴訟導致股東大會推遲,或者法院頒發臨時禁令....」

  「貝爾斯登的現金最遲只能撐到周五,」財務長接話,「如果周末前不能完成注資,周一他們就會正式申請Chapter11。」

  Chapter11。破產保護。一旦啟動,所有收購談判自動終止,公司進入漫長的破產程序。那時候,摩根大通什麼都拿不到....除了可能以更低價格在破產拍賣中撿些殘渣。

  但代價呢?全球金融市場崩盤。

  戴蒙走到白板前,上面畫著一張複雜的傳導圖:貝爾斯登破產,衍生品合約交叉違約,交易對手連鎖破產,信貸市場凍結,企業無法融資,實體經濟衰退...

  「美聯儲那邊怎麼說?」他問。

  「伯南克一小時前打來電話,」一個高管說,「他說得很清楚:價格可以談,時間不能拖。周末前必須完成交易。」

  「價格可以談?」戴蒙挑眉,「他說具體數字了嗎?」

  「沒有。但他暗示....避免系統性風險的成本,需要所有參與者分擔。」

  分擔。這個詞翻譯過來就是:摩根.大通不能獨吞所有好處,得分點肉渣給股東,讓他們閉嘴。

  戴蒙沉默了很久。會議室里只有空調的低鳴,和遠處紐約街道隱約的車流聲。

  「重新計算,」他終於開口,「如果收購價提到4美元,我們的成本增加多少?提到6

  美元呢?10美元呢?」

  財務團隊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五分鐘後,數據出來了2美元收購:總成本2.36億美元4美元:4.72億美元6美元:7.08億美元10美元:11.8億美元「10億美元,」戴蒙喃喃道,「比原計劃多出9.44億美元。但如果我們不買,貝爾斯登破產,我們的衍生品敞口會損失多少?」

  風險總監調出一份報告:「根據壓力測試,如果貝爾斯登破產引發連鎖違約,摩根·大通的潛在損失在80億到120億美元之間。」

  會議室安靜了。

  9.44億,還是80—120億?

  這個算術題,連小學生都會做。

  3月20日,星期四,上午八點。

  陸辰在帕羅奧圖高中的圖書館裡,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同時開著四個窗口:彭博終端,員工論壇,訴訟文件摘要,還有陸氏資本的持倉頁面。

  400萬股貝爾斯登,平均成本2.51美元,當前市值800萬美元,按2美元計算,浮虧204

  萬美元。

  但他不著急。因為他知道,歷史正在重演....不是完全一樣,但軌跡相似。

  前世,摩根大通最終將收購價從2美元提高到10美元。為什麼?因為股東威脅要投反對票,因為破產的威脅太真實,因為美聯儲施壓。

  這一世,軌跡正在重合。員工論壇上的憤怒比前世更早爆發,訴訟數量更多,反抗更有組織。但核心邏輯沒變:當要死一起死成為集體選擇時,持槍的人反而成了弱勢。

  手機震動,是艾倫·周發來的信息:「看到新聞了嗎?約瑟夫·劉易斯起訴了。你說....我們這些小股東,該做點什麼?」

  陸辰回覆:「等待。大股東們會替我們戰鬥。我們只需要在結果出來後,決定是接受還是拒絕。」

  「如果你有投票權,你會投贊成還是反對?」

  這個問題陸辰想了很久。最後他回覆:「我會計算。如果反對的收益大於贊成的收益,就反對。如果相反,就贊成。」

  「純粹的利益計算?」

  「對。因為在這個遊戲裡,情感是奢侈品,而我們...還不夠富有到可以消費奢侈品」」

  O

  上午十點,紐約。

  摩根·大通的新聞稿像一顆精心調製的炸彈,在預定時間準時引爆:「..經過進一步評估及與相關方磋商,摩根大通決定將貝爾斯登的收購價格調整為每股10美元...總交易對價約11.8億美元....此調整旨在確保交易順利完成,避免市場不確定性...」

  10美元。

  從2美元到10美元,五倍。

  但比起120美元的歷史高點,仍然是腳踝斬。比起70美元的帳面淨資產,仍然是搶劫。

  只是從光天化日下的搶劫,變成了戴著白手套的搶劫。

  金融市場對這個消息的反應既荒誕又合理:

  九點三十一分,貝爾斯登開盤價:3.50美元,較昨日收盤暴漲75%。

  九點四十五分:5.20美元。

  十點整:7.80美元。

  十點三十分:9.60美元。

  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巨量成交,每一次成交都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那些在2美元割肉的股東在咒罵,那些在5美元追高的人在高呼,那些在8美元買入的人在祈禱。

  陸辰的交易軟體彈出價格警報,但他沒有動。手指在觸摸板上懸停了三秒,然後繼續查資料。

  他在等一個數字:10美元。等股價穩定在收購價附近,等市場消化這個消息,等摩根大通正式發起收購要約。

  那時候,他的400萬股將價值4000萬美元。

  但他感覺不到興奮。只有一種冷靜的確認....歷史軌跡,果然如此。

  帕羅奧圖,陸家。

  陳美玲正在書房裡研究如何布置新辦公室....美國陸氏諮詢公司需要一個像樣的門面,哪怕暫時沒有實際業務。她在網上看辦公家具,看裝修方案,看地址選擇。

  手機突然瘋狂震動。她拿起來,看到陸辰發來的信息:「媽,收購價提到10美元了。我們的400萬股現在值4000萬。先別激動,等正式收購。」

  賺3000萬。

  這個數字在屏幕上跳動,然後在她腦海里爆炸。

  她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趕緊扶住桌子。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從喉嚨里衝出來。

  「美玲?」瑪利亞在廚房聽見聲音,跑過來,「您沒事吧?」

  「沒事...沒事....」陳美玲擺擺手,但手在發抖。

  她重新坐下,打開陸氏資本的帳戶頁面。那裡還顯示著之前的數字:總資產4620萬美元。如果加上這3000萬...

  7620萬美元。

  按匯率7.2計算,超過5億人民幣。

  5億人民幣。在魔都可以買三十套翠湖天地的房子,在帕羅奧圖可以買十五棟豪宅,存在銀行每年利息就有五百萬美元...

  她想起曾經,她還在為每月6500美元的工資精打細算,為7500美元的房租心疼,為兒子的瘋狂想法失眠。

  現在呢?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不是喜悅,不是悲傷,是一種巨大的、無法形容的情緒釋放....像在深海憋氣太久,終於浮出水面時的第一口呼吸。

  瑪利亞默默遞來紙巾,然後退出去,輕輕關上門。

  她為這個從魔都弄堂里走出來的女人,如今坐在帕羅奧圖的豪宅里,擁有近八千萬美元資產。

  這太不真實了。

  像一場夢。

  傍晚,陸文濤下班回家。

  陳美玲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著幾張列印紙....是陸辰發來的交易報告和計算結果。她看見丈夫進門,指了指那些紙。

  陸文濤放下公文包,拿起報告,一行行看下去。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看完後,他放下紙,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文濤?」陳美玲輕聲問。

  「我在算,」陸文濤沒有回頭,「7620萬美元,按我現在年薪12萬美元計算,需要工作....600年多年。」

  階級的躍升,有時候不是一代人的努力,是一次正確的賭注。

  而他們兒子賭對了。

  晚上七點,CNBC的特別報導。

  傑米·戴蒙接受了專訪。這位摩根大通CEO看起來疲憊但鎮定,領帶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齊。

  「戴蒙先生,為什麼從2美元提高到10美元?這是否承認了最初的報價不公平?」

  戴蒙對著鏡頭,眼神直接:「最初的報價是基於當時可獲得的信息和公司狀況。過去幾天,我們進行了更深入的盡職調查,也與監管機構,股東代表進行了廣泛溝通。10美元的價格,反映了我們對公司資產和風險的重新評估。」

  標準的公關辭令。但主持人沒有放過:「有股東指控這是在槍口下的談判,因為你們害怕貝爾斯登破產會拖垮整個系統。您承認嗎?」

  戴蒙沉默了兩秒。這個停頓在直播中顯得格外漫長。

  「我認為,」他緩緩說,每個字都像精心斟酌過的,「金融系統的穩定是所有參與者的共同責任。提高收購價,是為了避免漫長的訴訟和不確定性,確保交易順利完成,確保市場穩定。」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有時候,最快的解決方案,不一定是最便宜的解決方案。

  但考慮到所有因素,它可能是最正確的解決方案。」

  最快的解決方案,不一定是最便宜的,但可能是最正確的。

  這句話後來被反覆解讀。有人說是承認了脅迫,有人說是pragmatic的體現,有人說是華爾街虛偽的巔峰。

  但對陸辰來說,這句話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危機中,正確的定義,由擁有最多籌碼和承擔最大風險的人決定。

  現在,摩根·大通是那個人。

  他自己,通過這筆4000萬美元的持倉,也成為了這個遊戲的小小參與者。

  深夜,帕羅奧圖。

  陸辰的手機屏幕顯示著貝爾斯登的收盤價:9.80美元,較收購價低2%,因為市場還存有最後一絲懷疑....股東大會真的會通過嗎?

  會的。10美元雖然仍是搶劫,但至少給了股東一點遮羞布。大多數人會屈服,因為不屈服的結果是歸零。

  而人類的天性是:寧可拿到一點,也不願全部失去。

  手機震動,是艾倫·周的信息:「10美元。你賺了多少?」

  陸辰算了算,回覆:「約3000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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