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期權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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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期權的幽靈

  2008年4月25日,周五。

  紐約時間上午九點,雷曼兄弟股價以40.50美元開盤,比昨日收盤低開0.50美元。在經歷了一周陰跌後,市場情緒已從樂觀轉向不安。

  但對於真正了解期權市場的人來說,真正的警報並不在股票市場本身,而是在它的衍生品層....那個用希臘字母和隱含波動率編織的幽靈世界裡。

  上午十點,帕羅奧圖家中,陸辰的三塊屏幕同時亮著不同維度的數據。

  左邊屏幕:雷曼股價分時圖,在40.10—40.60美元之間窄幅震盪,成交量稀疏。普通散戶看到的是盤整,專業交易員看到的是買盤枯竭。

  中間屏幕:期權鏈。9月20日到期、行權價10美元的看跌期權,最新報價1.30美元,成交量已達平日五倍。更詭異的是,行權價5美元,幾乎被視為廢紙的深度虛值看跌期權,竟然也有成交,且隱含波動率飆升至250%....這意味著市場定價認為雷曼有非零概率跌到5美元以下。

  右邊屏幕:陸辰自建的監控系統。紅色警報閃爍....異常活動:9月到期PUT0I(未平倉合約)單日增+35%。

  「幽靈開始顯形了。」陸辰輕聲說。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期權市場,大量資金突然湧入某個特定到期日,特定行權價的合約,通常不是散戶行為。這是機構在建立戰略倉位,而且是不打算短期平倉的那種。

  「有人在和我押注同一件事。」陸辰調出今日大宗交易記錄。果然,上午九點零三分,有一筆100萬份9月10美元看跌期權的場外交易成交,成交價1.25美元,總金額1250萬美元。

  通過哪個券商?交易對手是誰?這些信息不公開,但他能猜到。

  黑隼資本。或者像他們那樣的其他對沖基金。

  陸辰打開手機,給離岸券商的客戶經理髮了條加密信息:「查今日9月10美元PUT大宗交易對手方背景,合規範圍內。」

  五分鐘後回覆:「交易通過高盛大宗交易台執行,對手方為某開曼群島註冊基金,無更多信息。」

  足夠了。高盛的大宗交易台,服務的都是機構客戶。最小交易規模通常100萬美元起。

  陸辰調出自己的持倉表:

  期權部分:5000萬份9月10美元看跌期權,平均成本1美元,現價1.30美元,浮盈約1370萬美元。

  空頭部分:20萬股雷曼股票空頭,均價43美元,現價40.20美元,浮盈約56萬美元。

  總持倉市值:約6400萬美元。

  如此異常的期權活動,必然會引起監管機構的注意。SEC對異常期權交易有監控系統,專門捕捉可能的內幕交易信號。

  「隨著資金的變大,我的資金很快就會被SEC注意到...」陸辰內心並不擔心,只要不是內幕交易...

  「爸,」陸辰轉向書房另一角的父親,「如果一棟樓的結構應力數據出現異常波動,你們會怎麼做?」

  陸文濤從晶片設計圖紙上抬起頭:「先暫停施工,全面檢查。確定是傳感器故障還是真的結構問題。」

  「金融市場的應力數據也異常了。」陸辰調出期權波動率曲面圖,「正常情況下,深度虛值期權的波動率應該很低,因為市場認為那些極端情況概率極低。但現在,雷曼跌到5美元的概率,被市場定價為15%以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專業投資者在用真金白銀押注雷曼會暴跌。」陸辰說,「這種押注規模太大,遲早會驚動監管。所以....我決定暫停開空單,觀察兩周。」

  「你怕被調查?」

  「不是怕,是沒必要冒這個險。」陸辰調出SEC的監管手冊頁面,「我的所有操作都基於公開信息,沒有內幕消息。但被調查本身會消耗時間和精力,還可能被迫提前平倉...

  「」

  陸文濤走過來,看著屏幕上那些複雜曲線:「你們這個市場....有點像我們測試晶片。要跑壓力測試,看極限條件下會不會崩。但你們測試的是公司。」

  「對。」陸辰點頭,「雷曼現在就在跑壓力測試。測試它能不能在商業地產下跌,融資成本上升,市場信心崩潰的條件下活下來。我的賭注是:它不能。」

  同一時間,舊金山金融區,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西海岸辦公室。

  麥可·羅德里格斯盯著電腦屏幕,眉頭緊鎖。這位38歲的SEC高級調查員,負責監控北加州地區的市場異常活動。他面前的系統剛剛彈出一條警報:「標的:LEH(雷曼兄弟)。合約:2008年9月30日到期,行權價10美元看跌期權。異常:過去五個交易日,未平倉合約增加210%,成交量增加480%,隱含波動率從120%上升至180%。」

  旁邊還附有統計數據:這些期權的買家高度集中,前五大帳戶買入量占總增量的85%

  。

  「這不是散戶行為。」麥可對同事說,「散戶不會買九個月後到期、行權價只有現價四分之一的看跌期權。這是專業機構在布局。」

  同事湊過來看:「雷曼不是剛融了40億嗎?財報也顯示盈利,為什麼有人這麼看空?」

  「財報可以粉飾。」麥可調出雷曼的CDS數據,「但CDS市場不會撒謊。雷曼的信用違約互換價格還在650基點高位,意味著債券市場認為它有很大違約風險。」

  他切換到一個內部資料庫,輸入幾個查詢條件:「查一下這些期權的大宗交易記錄。

  還有,調取最近一個月所有買入這些期權的帳戶信息,重點看離岸帳戶。」

  系統開始運行。麥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他經歷過2001年安然醜聞的調查,知道這種模式....當聰明錢開始大規模押注某家公司崩潰時,通常不是空穴來風。

  問題是:這是合法的市場判斷,還是基於非公開信息的內幕交易?

  如果是前者,SEC無權於涉。投資者有權看空任何公司。如果是後者....那就是重大案件。

  「麥可,」同事遞過來一份列印件,「雷曼的高管和董事持股變動記錄。過去三個月,六名高管合計減持了價值約8000萬美元的股票。減持時間集中在財報公布前。」

  麥可接過文件,快速瀏覽。典型的內部人減持模式:在公司發布壞消息前,提前賣出股票。

  但這是否違法?很難說。高管可以有很多理由減持....繳稅,分散投資,個人消費。

  除非能證明他們知道即將公布的財報會非常糟糕,否則很難指控內幕交易。

  「把這些數據和期權活動時間線對比一下。」麥可指示,「看內部人減持和期權建倉是否存在時間關聯。」

  這可能需要時間。SEC的調查像冰川移動一樣緩慢,而市場變化像閃電一樣迅速。

  但他有種預感:這次可能不一樣。雷曼不是安然,它更大,更複雜,牽扯麵更廣。如果雷曼真的出事....

  麥可不敢想下去。

  他打開郵箱,開始起草一份內部備忘錄,標題是:「關於雷曼兄弟異常期權交易的初步觀察與建議」。

  第一句話,他寫了又刪,最終定格在:「本辦公室觀察到雷曼兄弟特定到期日看跌期權活動顯著異常,建議啟動跨部門信息共享,並與紐約辦公室協調潛在調查。」

  點擊發送時,他心裡明白:這封信最多引發幾次會議,不會立即有行動。SEC的官僚體系,對危機的反應總是慢半拍。

  但至少,他發出了警報。

  下午兩點,史丹福大學校園。

  金融工程博士生秦靜在圖書館的報刊區,看到了最新一期的金融時報。頭版下方,有一篇專欄文章,標題很醒目:

  【雷曼的韌性被市場低估】

  作者:陳博士。史丹福大學金融學教授,秦靜的導師秦靜拿起報紙,走到靠窗的座位。陽光透過橡樹葉灑在紙面上,但文章的內容卻讓她眉頭越皺越緊。

  「6

  ....當前市場對雷曼兄弟的悲觀情緒,很大程度上是對貝爾斯登事件的過度外推。

  然而雷曼與貝爾斯登在商業模式,資產結構,融資渠道上存在顯著差異。」

  「雷曼剛完成40億美元融資,流動性緩衝充足。第一季度財報顯示盈利,核心投行業務依然健康。管理層經驗豐富,CE0富爾德曾帶領公司度過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

  」

  「更重要的是,雷曼的資產中,商業地產抵押貸款僅占20%,且主要集中在優質地段。即使商業地產市場調整,對這些資產的影響也有限...」

  文章最後得出結論:「基於我們的模型分析,雷曼在未來12個月內發生流動性危機的概率低於10%。當前股價已反映過度悲觀預期,為長期投資者提供了難得的買入機會。」

  秦靜放下報紙,嘆了口氣。她想起上周和陸辰的討論,想起陸辰模型里那些關於商業地產口,CDS定價,回購105操作的數據。

  「教授....」她輕聲自語,「這次您可能錯了。」

  她知道陳博士是好意。作為學者,他相信模型,相信歷史數據,相信這次不會不一樣。但秦靜從陸辰那裡學到的是:當系統本身發生變化時,基於舊系統數據的模型會全部失效。

  她拿出手機,想給陸辰發條信息,但又停住了。說什麼呢?我導師的觀點和你相反?

  陸辰肯定早就知道了。

  最終她只是把文章拍下來,發了過去,附言:「學術視角。」

  幾秒後,陸辰回覆:「已閱。模型沒錯,是輸入數據錯了。教授相信雷曼披露的數據,我懷疑那些數據本身是假的。」

  秦靜看著這條回復,忽然感到一種割裂感。一邊是象牙塔里的理論模型,一邊是現實市場的血雨腥風。而她,正站在中間。

  她決定,今晚就去更新自己的模型。把陸辰提到的那些風險因子加進去:CDS利差,回購規模,內部人交易...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金融工程....不是建造漂亮的數學模型,是用模型去捕捉醜陋的現實。

  傍晚六點,香港中環,某私人銀行貴賓室。

  陳志偉坐在真皮沙發上,面前擺著一份厚厚的英文合同。他今年六十歲,是粵劇界的老前輩,二十年前開始投資房產,攢下了數千萬港幣身家。

  但他不懂英文。一個字母都不懂。

  「陳生,不用擔心,」私人銀行經理李先生用流利的粵語解釋,「這是標準模板合同。雷曼發行的迷你債券,年化收益率8.5%,保本保息。您看這裡...

  ,他指著合同某一頁的條款:「這裡寫明,如果雷曼破產,債券持有者有權優先獲得償付。雷曼是158年歷史的大行,怎麼可能破產?」

  陳志偉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單詞,只覺得頭暈。他信任李先生,這個年輕人三年前幫他打理資產,每年都有穩定收益。

  「真的....保本?」他問。

  「白紙黑字寫著。」李先生微笑,「而且這次額度有限,很多客戶想買都買不到。您是VIP,我們才預留了500萬港幣的額度。」

  500萬港幣。這是陳先生流動資產的四分之一。

  「利息....怎麼算?」

  「每季度派息一次。8.5%年化,500萬本金,一年就是42.5萬利息。比存銀行好多了。」李先生遞過一支筆,「在這裡簽字,還有這裡,這裡。」

  陳先生接過筆,手有些抖。他想起年輕時在戲台上簽字,那是戲約,簽錯了最多賠點錢。現在是真金白銀。

  「李經理,你確定沒事?」

  「陳生,我什麼時候騙過您?」李先生表情誠懇,「去年您買的那個結構性產品,不是也賺了錢嗎?金融產品就是這樣,看起來複雜,其實很安全。華爾街的大銀行,比我們香港本地的銀行還穩妥。」

  陳先生看了看窗外的維港夜景。中環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滙豐銀行大廈、中銀大廈、國際金融中心....這些都是權力的象徵,穩定的象徵。

  雷曼兄弟,應該也差不多吧?

  他深吸一口氣,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中文名。

  「好了。」李先生收起合同,笑容更加燦爛,「恭喜陳生,又做了一個明智的投資。

  下季度派息時,我請您喝茶。」

  陳先生點點頭,心裡卻莫名有些空。他不知道的是,他剛剛簽下的迷你債券,本質上是一種複雜衍生品:雷曼發行債券,用募集的資金去買高風險CDO,也就是擔保債務憑證,然後用CDO的收益支付債券利息。如果CDO違約,債券價值歸零。

  而保本條款,有一個小小的前提:必須雷曼不破產。如果雷曼破產,債券持有者確實有權獲得償付,但破產公司哪來的錢償付?

  但這些細節,李先生沒有解釋。即使解釋了,陳先生也聽不懂。

  金融世界的殘酷之一,就是用複雜的合同,把風險轉移給最看不懂合同的人。

  晚上八點,帕羅奧圖陸宅。

  晚餐桌上,陸辰向父母匯報了今天的觀察。

  「期權市場異常,SEC可能已經開始關注。」他切著牛排說,「所以我暫停了所有新開倉。現在持倉已經足夠,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什麼?」陳美玲問。

  「等待雷曼的問題自己暴露。」陸辰說,「商業地產數據在下周公布,預計會很難看。然後六月發布第二季度財報,可能就要開始暴雷了。」

  陸文濤想起德里克今天的表情。那個一向自信的同事,今天在茶水間一言不發,只是盯著手機屏幕。

  「小辰,」他猶豫了一下,「如果你的判斷是對的.....像德里克那樣的人,會虧多少?」

  陸辰想了想:「看他的倉位。如果他用的是閒錢,最多虧光本金。但如果他用了槓桿,或者借了錢,可能會負債。最壞的情況....破產。」

  餐桌安靜下來。

  「我們要勸他割肉嗎?」陳美玲輕聲問。

  「現在不能。」陸辰說,「現在去勸他賣出,他會恨我們。必須等他自己意識到錯了,等虧到痛了,才會聽勸。」

  他頓了頓:「而且,我們有更大的問題要面對。SEC如果調查,首先會查大額期權交易。我的倉位雖然分散,但如果他們深挖,會發現4900萬份期權都指向同一個受益人。」

  「那怎麼辦?」陸文濤緊張起來。

  「律師已經準備好了。」陸辰平靜地說,「所有操作都有完整記錄,證明決策基於公開信息。而且我們提前建立了信託防火牆,即使最壞情況,也不會影響家庭生活。」

  他說得很輕鬆,但心裡清楚:與監管機構的對抗,比與市場的對抗更複雜。市場只看對錯,監管還要看政治,看輿論,看影響。

  飯後,陸辰回到書房。他打開SEC的官方網站,查看最新的執法公告。又調出金融時報電子版,把陳博士的文章仔細讀了一遍。

  文章下面有讀者評論。

  大多數是贊同的。

  「終於有理性聲音了!」

  「教授說得對,市場反應過度了。」

  但也有少數質疑:「CDS價格怎麼解釋?」

  「教授持有雷曼股票嗎?」

  陸辰關掉頁面。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院子。四月的夜晚,空氣中已有暖意,他心裡卻一片冷靜。

  期權市場的幽靈已經顯形,SEC的探頭已經轉向,學術界的誤判仍在繼續...

  所有這些,都是同一場大戲的不同幕次。

  而他是唯一看過完整劇本的人。

  手機震動,是黑隼資本理察·沃恩的加密信息:「SEC注意到異常活動了。」

  陸辰回覆:「看到了。我暫停開空單,觀察。」

  沃恩:「明智。獵人在開槍前,要先確認周圍有沒有護林員。」

  陸辰笑了笑。這個比喻很形象。

  他調出自己的交易時間線,與SEC可能啟動調查的時間線並排對比。從四月建倉,到九月期權到期,中間有五個月時間。SEC的調查流程,從啟動到出結果,通常需要六個月以上。

  時間差足夠。

  他又調出陳博士的文章,把其中幾段關於商業地產風險可控的論述高亮標出。

  這些文字,幾個月後會被拿出來嘲笑。學術聲譽會受損,學生會質疑,同僚會竊竊私語。

  但這就是認知的代價。在金融市場,錯誤認知的代價是金錢。在學術界,錯誤認知的代價是聲譽。

  陸辰關掉所有屏幕,房間陷入黑暗。

  窗外的夜色,沉默如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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