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下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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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怒喝如同驚雷炸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宋明月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這聲音中氣十足,氣息綿長,尾音帶著金石之音,絕對是個練家子,而且內家功夫深厚。

  還沒等她細想,角門處突然衝出來一個士兵,滿臉慌張,連滾帶爬地撲到趙統領面前:

  「不好啦!統領!不好了!」

  「慌什麼!」趙統領一巴掌扇過去,「說!」

  那士兵捂著臉,聲音發顫:「後、後院……沈府管家帶人攔在一間屋子前,死活不讓進。弟兄們要硬闖,那老東西一桿長槍挑飛了三個!」

  趙統領臉色瞬間鐵青,額角突突直跳。

  一個宋明月提著刀當眾打他的臉就算了,現在連個下人都敢攔他。

  真當他趙武德是個泥捏的?

  「好,好得很!」趙統領眼裡的凶光幾乎要溢出來,「老子辦的是皇差,到哪不是人人跪著求饒,難不成進了你們沈家,還要頭插褲襠里窩囊死?」

  他猛地拔刀,雪亮的刀鋒在晨光下閃著寒光:「老子倒要看看,是什麼屋子這麼金貴!弟兄們,跟我來!」

  呼啦啦……

  一大半士兵跟著趙統領,殺氣騰騰地沖向後院。

  宋明月站在原地,目光飛快地掃過院子裡那幾口還沒搬完的箱子。

  好機會。

  趁現在亂,她還能再收一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眼角餘光突然瞥見,那幫殺氣騰騰的士兵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一身大紅喜袍,在灰撲撲的人群里扎眼得要命。

  那人腳步虛浮,走三步晃兩下,戴著的木枷隨著動作哐當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不是沈驚瀾是誰!

  宋明月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這病秧子跟去幹什麼?

  後院那架勢,一看就是要動手的。就他那走一步咳三聲的身子骨,萬一被哪個不長眼的踩一腳,怕是當場就能咽氣。

  她回去的線索還在他身上呢。

  「……」宋明月咬牙,狠狠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提刀就往那邊沖。

  「小姐!您去哪兒?」春杏嚇壞了,想拉她。

  「待著別動!」宋明月頭也不回,人已經衝進了通往後院的月亮門。

  穿過一條長廊,繞過假山,後院的景象豁然開朗。

  院子正中,果然對峙著兩撥人。

  一邊是趙統領帶著的幾十個士兵,刀已出鞘,殺氣騰騰。

  另一邊。

  只有四個人。

  為首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約莫六十來歲,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衣,背脊挺得筆直。

  他手持一桿紅纓槍,此刻正擋在一間房門前,眼神透著山嶽般的沉穩。

  他身後站著三個年輕家丁,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同樣布衣短打,手裡沒拿武器,但下盤極穩,一看就是練過的。

  宋明月目光一掃,心裡就有了數。

  這老管家,絕對是個硬茬子。

  「沈叔,」人群里,王氏突然哭喊出聲,「您就讓開吧,這都是皇命啊!」

  那被稱作沈叔的老管家看了王氏一眼,眼神複雜,卻寸步未動。

  「趙武德,」他開口,聲音沉穩,「這間屋子不能抄。」

  「放你娘的屁!」趙統領刀尖一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讓我抄沈家,別說是間屋子,就是茅坑,老子也得進去掏一遍。」

  他獰笑:「老東西,識相的就滾開。不然……」

  「不然怎樣?」

  一個虛弱的聲音,慢悠悠地插了進來。

  眾人一愣,齊齊轉頭。

  只見沈驚瀾正靠著廊柱,捂著胸口低低咳嗽。他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看起來隨時會暈過去。

  可他就這麼抬著眼,看向趙統領,眼睛裡竟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別說你了,你主子都沒資格踏入這間屋子。」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趙統領臉上。

  趙統領握刀的手背瞬間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沈驚瀾,「沈世子,你這老僕阻攔皇差,按律當斬!」

  「哦。」沈驚瀾點點頭,又咳了兩聲,才慢吞吞地說,「即使他不攔……」

  他停了一瞬,喘勻了氣,眼底閃過一絲譏誚:「你怕是也不敢進。」

  「你!」趙統領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都紅了。

  一個階下囚!

  一個走三步咳一口血的病秧子!

  居然敢這麼猖狂?

  怒極反笑,趙統領盯著沈驚瀾那張蒼白的過分的臉,心裡突然竄起一股狠意。

  剁了他,就現在。

  反正沈家已經完了,這病秧子看起來也活不了幾天。

  一刀剁了,就說是他自己咳血咳死的。誰能查?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腦子裡,瞬間就纏緊了。

  趙統領右手握緊刀柄,他盯著沈驚瀾的脖頸,那麼細,那麼白,一刀下去,肯定很脆。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鋒抬起一寸。

  院子裡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沈叔身後的三個家丁肌肉繃緊,王氏死死捂住嘴,連哭都忘了。

  只有沈驚瀾。

  他還靠著廊柱,還在咳嗽。可他就這麼看著趙統領抬起的刀鋒,嘴角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竟然更深了。

  深得……讓人心頭髮毛。

  趙統領被他笑得心頭一顫,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狠狠一咬牙。

  「砰!」

  一聲悶響,不是刀出鞘,是刀柄砸地的聲音。

  眾人嚇了一跳,齊刷刷扭頭。

  只見宋明月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院子正中,手裡那柄青龍偃月刀重重頓在地上。刀柄砸在青石板上,竟砸出了蛛網般的裂痕。

  她沒看趙統領,也沒看沈驚瀾。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沈叔臉上。

  「這屋子?」她開口。

  沈叔看著她,目光在她手裡那柄刀上停留了一剎,眼底的光明滅幾瞬,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忽然退後三步,對著宋明月,緩緩跪了下去。

  「老奴沈忠,守祠四十年。」他的聲音沉如古鐘,「今日,代沈家一百三十七位英魂恭迎少夫人。」

  然後,他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少夫人請看。」

  宋明月提著刀,走上前。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伸出手,推開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門。

  「吱呀……」

  門開了。

  陽光從她身後照進去,照亮了屋內。

  然後,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連趙統領和他身後的士兵,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那不是一間普通的屋子。

  那是一座牌位之山。

  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最深處,整整齊齊,層層疊疊,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每一塊牌位都通體漆黑如墨,在從門口斜照進去的光里,泛著冷硬的光。

  牌位上沒有花哨的雕飾,只有最簡樸的刻字。

  最前面的一塊牌位上,刻著:

  沈烈,字定北,大周開國鎮遠公,天元三年,戰死於燕山關,年四十一。

  旁邊是:

  沈岳,字擎蒼,鎮遠侯,景和七年,戰死於北漠赤風口,年三十八。

  再往後:

  沈明,字懷瑾,鎮遠將軍,永昌二年,戰死於西境斷魂崖,年三十三。

  一塊,一塊,又一塊。

  沈錚,戰死於南疆瘴林,年二十九。

  沈鈞,戰死於東海怒濤,年二十七。

  沈煥,戰死於邊城夜襲,年二十五。

  沈曜,戰死於追擊殘敵,年十九。

  有些牌位上,不止一個名字。

  沈安,沈平,沈泰,沈康,兄弟四人同死於天佑十一年,漠北合圍,年最長者三十一,最幼者十七。

  有些牌位,字跡已經模糊了。

  有些牌位,還帶著新鮮的刻痕。

  最深處,最新的一塊牌位已經打磨平整,沉默地立著,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刻。

  像是在等。

  等下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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