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牌位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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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從門口照進去,在密密麻麻的牌位上投下交錯的影子。那些影子像無數挺直的脊樑,撐起了這間屋子,也撐起了沈家百年的天。

  風從門口吹進去,穿過牌位之林,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無數英魂在嘆息。

  整個後院,死一般寂靜。

  連那些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的士兵,都閉緊了嘴,本能地對這些百年來戰死沙場的英魂,生出了恐懼和敬畏。

  宋明月站在門口,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見過死人。

  前世在擂台上,她見過對手被打斷肋骨吐血倒地,這一世在山寨,她見過土匪火拼後的屍山血海。

  但她沒見過這個。

  沒見過這麼沉默的,這麼整齊的,這麼……沉重的死亡。

  每一塊牌位,都是一個曾經活生生的人。

  每一個名字,都曾是一個父親的兒子,一個妻子的丈夫,一個孩子的父親。

  而現在,他們都成了牌位上冰冷的字。

  成了這座沉默的牌位之林里,一塊沉默的木板。

  「這屋子……」沈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是沈家的祠堂。」

  「裡面供的,是沈家百年來,所有戰死沙場,馬革裹屍的兒郎。」

  他頓了頓,看向趙統領:「趙統領,要進去抄嗎?」

  趙統領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敢進嗎?

  他敢踏進這片牌位之林嗎?

  敢在這麼多戰死英魂的注視下,說「老子是來抄家的」嗎?

  他不敢。

  別說他不敢,就是他主子來了,也得在這間屋子前低頭。

  「我……」趙統領發不出聲音。

  「不敢進,就滾。」

  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沈驚瀾還靠著廊柱,但他看向趙統領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了笑意,只剩下銳利的光。

  「沈家的祠堂,」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像刀一樣扎進趙統領心裡,「只迎忠烈,不納小人。」

  趙統領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他死死盯著沈驚瀾,又看向那片牌位之林。

  然後,他猛地轉身。

  「走!」聲音嘶啞,像逃。

  士兵們趕緊跟上,一個個低著頭,沒人敢再往祠堂里看一眼。

  轉眼間,後院又空了。

  只剩下沈驚瀾,和沈叔那四個。

  宋明月站在門口,沒動。

  她看著最深處那塊空著的牌位。

  然後,她緩緩轉身。

  目光落在沈驚瀾身上。

  他還在咳,咳得整個人都在抖,蒼白的臉上那點不正常的紅暈刺眼得要命。他就這麼靠著廊柱,像隨時會碎掉。

  可宋明月看著他,卻忽然想起剛才牌位林里,那些戰死時不過十七八、二十出頭的名字。

  沈驚瀾今年二十四。

  如果他沒有胎中帶毒,如果他沒有被養廢,如果他像沈家其他兒郎一樣習武從軍……

  他現在,是不是也該在某塊牌位上,有一個名字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宋明月心裡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不疼。

  但悶得慌。

  她提著刀,走到沈驚瀾面前。

  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脖頸後的木枷。

  「走。」她說,聲音有點硬。

  沈驚瀾被她拎得一個踉蹌,勉強站穩,低低咳了兩聲,才啞聲說:「娘子……輕點……」

  宋明月沒理他,拎著人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她聽見身後傳來沈叔的聲音:

  「少夫人。」

  宋明月腳步一頓,沒回頭。

  「侯爺離京前,曾來祠堂待了一夜。」沈叔的聲音很沉,「他在那面空牌位前站了很久,最後說……」

  他頓了頓:「『若我回不來,誰能拿起那把青龍偃月刀,誰就是沈家的……當家人』」

  宋明月握著刀柄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

  然後,她拎著沈驚瀾,大步離開了後院。

  走到月亮門時,她聽見沈驚瀾帶著笑意的聲音:「娘子剛才……是在擔心我?」

  宋明月腳步沒停,聲音冷硬:「你想多了。」

  沈驚瀾低低笑起來,笑到一半又咳:「咳咳……是,娘子說得對。」

  宋明月沒再理他。

  只是拎著他脖頸後木枷的手,不自覺地,鬆了半分力道。

  而他們身後,祠堂的門還開著。

  快到前院的時候,宋明月突然停下腳步。

  手裡還拎著沈驚瀾後頸的木枷,她側過頭,聲音清晰:「那些牌位,得帶走。」

  沈驚瀾正低咳著,聞言肩膀頓了一下。

  他沒吭聲,只是抬起眼,透過凌亂的額發看向宋明月。

  宋明月以為他不贊成。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補充了一句,語氣硬邦邦的,「沈家現在這德性,不是那些牌位需要這幫孝子賢孫……」

  她向前面探了探頭,眼鋒掃過滿臉灰敗的沈家人:「是沈家還活著的人,需要那些牌位。」

  沈驚瀾還是沒說話。

  他垂下眼,又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權衡。

  宋明月有點不耐煩了。

  她鬆開抓著他木枷的手,轉身,正對著他:「你點個頭,這事我去辦。不點頭……」

  她握緊了手裡的刀:「我也去辦。」

  這話說得不留餘地。

  但宋明月說完,卻沒動。她就那麼站著,等著。等沈驚瀾點頭。

  雖然剛才在祠堂,沈叔說了「誰拿起刀誰就是當家人」。

  但宋明月不傻。

  她看見了沈叔和沈驚瀾之間那個短暫的眼神交流。

  她也清楚,在這個宗族大過天的世道里,沈巍「失蹤」,沈驚瀾是嫡長子,是世子,無論身子多麼不濟,名聲多麼狼藉,也是沈家目前唯一能名正言順,拍板定事的人。

  她不缺這一句「同意」,但她要這個「名正言順」。

  沈驚瀾終於抬起眼,他看著宋明月,看了很久。

  久到宋明月以為他又要開始咳,或者又要說句虛飄飄的「娘子做主」。

  但他沒有,他只是很輕地開口,聲音啞得厲害:「為什麼?」

  宋明月一怔。

  「沈家被抄,這宅子朝廷之後會封存。」沈驚瀾慢慢地說,每說幾個字就要緩一口氣,「那些牌位……留在祠堂,自有禮部派人打理,歲歲祭祀,香火不絕。」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後院的方向:「可若跟咱們走……流放路三千里,風沙、雨水、顛簸、逃難。」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等到了北漠,怕是……剩不下幾塊整板了。」

  這話說得實在,甚至有點冷酷。但宋明月聽懂了。

  他不是不想帶,是在算那些象徵沈家百年榮光的牌位,和沈家眼下這百來口活人,到底哪個更重。

  「沈驚瀾。」宋明月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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