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聽著就挺糟踐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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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鐵一點沒覺得宋明月這麼問有些冒犯,反而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同道中人,神秘兮兮地說道:「我也是小時候有一次,趴在我爹娘窗根底下偷聽到的,好像是為了個女人,跟我祖父鬧翻了。」

  「女人?」宋明月眉毛一挑,立刻回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已重新戴好的林府醫身上,又轉回來,眼裡閃著光,「真看不出來啊,你二叔還是個情種?」

  高鐵用力點頭,「可不是嘛,聽說鬧得可凶了,把我祖父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最後直接把我二叔的名字從族譜里劃掉了。」

  宋明月這回是真驚了,嘴巴微張:「從族譜除名?」

  這在注重宗族的世家大族裡,幾乎等同於斷絕關係,是極重的懲罰。

  「那他當年得是多喜歡那姑娘,才能連家族都不要了?」

  高鐵聳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我那會兒才多大,能記住『為了個女人』這幾個字就不錯了。」

  宋明月斜睨他一眼,明顯不信:「你怎麼可能就知道這點?是不是藏著掖著,不想告訴我?」

  高鐵簡直要喊冤,「我真就知道這些,我那是在偷聽,偷聽啊!扒在門框子上,大氣不敢喘,能聽見幾個字就不錯了,怎麼可能跟看話本子似的,從頭到尾一字不落?」

  這比喻有點滑稽,宋明月「噗嗤」一聲笑了,深表理解地點了點頭:「倒也是,偷聽這事兒,確實聽不全乎。」

  她一笑,高鐵反倒來了談興,開始發揮想像:「我猜啊,沒準是那女的看我二叔被踢出了顧家,沒了世家公子的身份,覺得沒什麼油水好撈了,所以轉頭就攀了高枝,嫁了別人。徒留我二叔一人傷心欲絕,之後就看破紅塵,隱姓埋名……」

  他越說越投入,語氣抑揚頓挫,簡直能去茶館說書。

  宋明月趕緊抬手打斷他:「停停停,你這都腦補到哪兒去了?」

  她好笑地搖頭,「怎麼就不能是你二叔負了人家姑娘呢?說不定乾脆就是他變了心?」

  「怎麼可能!」高鐵想也不想就反駁,帶著對親情盲目的維護,「有幾個男人能為心愛的女人叛出家族,連父母姓氏都不要了的?肯定是那女的不好,嫌貧愛富,見我二叔落了難就……」

  「天下女子,可不都是這樣不堪的。」一個帶著怒氣的女聲突兀地插了進來,打斷了高鐵的話。

  宋明月和高鐵都是一愣,轉頭看去,只見王氏不知何時走到了他們身側不遠處。方才她對高鐵還和顏悅色,此刻卻沉著臉,眉頭緊蹙,直直盯著高鐵。

  高鐵被這突如其來的指責弄得有些懵,但見是長輩,還是下意識禮貌地回道:「夫人息怒,晚輩不是說所有女子都如此,您……您肯定不是那樣的人……」

  他自覺這話是往回找補,誰知王氏聽了,臉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沉了幾分。

  她沒再看高鐵,只是猛地加快腳步,越過他們,朝前緊走了幾步,丟下一句硬邦邦的催促:「都少說閒話,快些走別擋道。」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到了隊伍更前面,背影透著股慍怒。

  高鐵碰了個軟釘子,站在原地看著王氏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小聲嘟囔:「我說錯什麼了?」

  宋明月一邊寬慰他,一邊看著王氏明顯帶著情緒的快步離開,腦子裡卻電光石火般,閃過了不久前林府醫貌似無意中攔了王氏的那次。

  那時宋明月只當是尋常,此刻再回想,林府醫繞路過去,王氏那一剎那的愣怔,真的是巧合麼?

  一個被家族除名的顧家子弟,一個深居侯府後院的將軍繼夫人,一個化名「林慕」潛伏二十四年,一個在提及「負心女子」時反應激烈……

  「宋明月?」高鐵見她發呆,碰了碰她胳膊。

  宋明月回過神,壓下心頭的猜測,只淡淡道:「沒事。她可能是累了,心情不好。你以後說話也注意些,別瞎猜長輩的事。」

  高鐵乖乖「哦」了一聲,雖然還是不明白自己哪句話說錯了,但看宋明月神色嚴肅,便也閉了嘴,只是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一眼前面的王氏,和後面的林府醫,心裡也泛起了嘀咕。

  中間隊伍休息的功夫,宋明月去給沈驚瀾餵點靈泉水,心思卻已飄遠。沈驚瀾似乎察覺她心不在焉,低聲問:「怎麼了?」

  宋明月猶豫了一下,還是湊近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將剛才高鐵的話和王氏的反應,以及自己的聯想,簡單說了一遍。

  沈驚瀾沉默地看著前方王氏的背影,說起了往事:「我母親與她,皆出自琅琊王氏。只不過,我母親是長房嫡女,而她是旁支庶出。」

  宋明月正拿著水囊喝水,聞言動作一頓。

  沈驚瀾的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當年我母親嫁入沈家時,按照琅琊王氏的舊例,本家需選一名同宗女子作為『媵妾』,隨主母一同出嫁,以示王氏對這門姻親的重視,也為主母在夫家添一臂助。她便是被選中的那一個。」

  「媵妾?」宋明月重複這個詞,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聽著就……挺糟踐人的。什麼是媵妾?和普通妾室不一樣麼?」

  沈驚瀾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故意找茬。見宋明月眼神滿是疑惑,他才耐心解釋道:「媵妾與尋常納的妾室不同,她並非夫家所納,而是妻族的陪嫁,身份上算是主母的『附屬』。」

  他將靈泉水拿過來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詞句,「尋常妾室,哪怕是貴妾,好歹是過了明路,有納妾文書,算是夫家承認的半個主子。可媵妾她一切,從身契到生死,都捏在主母手裡。她不算夫家的人,而是主母的『私產』,是主母帶過來的『物件』。」

  宋明月聽得心頭一沉。

  沈驚瀾咳了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正經,「主母方便時,她需侍奉左右,端茶倒水,與奴婢無異。主母有孕或不便時,她便要替主母……伺候主君。但即便承寵,她所生的子女,也需記在主母名下,喚主母為『母親』。她自己,連被孩子叫一聲『娘』的資格都沒有。」

  「她不能有自己的院子,只能住在主母院落的偏房或後罩房。她的月例、衣裳、首飾,乃至一日三餐,都需經主母點頭。主君賞賜,也需先過主母的手,主母肯分她,她才有。主母若不願,她便只能看著。」

  「主母若仁慈,她或許能得幾分體面。主母若嚴苛,她便是這府里最下等的奴婢。打罵由心,發賣由人。便是死了,也不過一卷草蓆扔去亂葬崗,連入祖墳的資格都沒有。」

  宋明月想起王氏平日裡總是刻意做出一副端莊的樣子,原來那不是性情溫和,而是刻在骨子裡的卑微。

  是從「庶女」到「媵妾」磨出來的謹小慎微,或許還有對於生死皆操於他人之手的恐懼。

  「那她,」宋明月不喜王氏,但想到花朵一樣的年齡,被人這麼糟踐,還是有些憤怒,「那時沒有其他選擇麼?」

  「選擇?」沈驚瀾覺得她還是沒有真正聽懂,「媵妾的身契在主母手裡,娘家的依靠是主母。離了主母,她什麼都不是。便是逃,天下之大,一個沒有戶籍,沒有路引,背著逃妾之名的女子,能逃到哪裡去?」

  「更何況……」他嘲諷道,「琅琊王氏那樣的門第,最重臉面。她若敢逃,或是做出什麼有辱門風的事,王氏第一個不會放過她。為了家族的清譽,讓她全家『病故』再容易不過。」

  宋明月聽得只想吐,這哪裡是嫁人,這分明是獻祭。把一個活生生的人,作為「陪嫁」,獻祭給家族的利益,獻祭給主母的權威。

  「所以,她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主母仁慈,主君垂憐,若能生下一兒半女,或許晚年能得幾分依靠。否則便是孤苦無依,老死在後院偏房,連個摔盆送終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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