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深宅後院的每一分光鮮都浸泡在血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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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明月搶過水囊,仰頭猛灌了幾大口,卻沒能壓下心頭那股噁心。

  那不僅僅是對「媵妾」的踐踏的反胃,更有一種對這套森嚴禮教下個體命運如浮萍的憤怒。

  沈驚瀾察覺到她臉色不對,語氣轉了轉,「不過,她算是極為幸運的了。我母親亡故後,父親並未續弦,而是做主,將她扶正成了沈家的主母。」

  「這是尋常媵妾,乃至許多良妾貴妾,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從依附於主母的物件,到執掌中饋的主母,這一步,幾乎逾越了天塹。」

  宋明月放下水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轉過頭認真看向沈驚瀾,「為什麼是她?」

  她問得直接,「王家肯答應?你父親,又為何選她?」

  沈驚瀾用手趕開蚊蟲:「原因有幾重。其一,是琅琊王家的意思。」

  「那時,沈家軍權在握,又因我母親早逝,與王家的紐帶看似鬆了些。但王家不會放任沈家後院主母之位落入別姓之手。可再送一個嫡女過來也不合適,沈家當時已有被皇室忌憚的苗頭,王家不會再將一個精心培養的嫡女推進這潭深水。」

  他像在給宋明月拆解一盤多年前的棋局:「王氏她雖是以媵妾之身入府,但她姓王,身上流著王家的血,是母親從王家帶出來的人。扶正她,主母之位名義上仍在王家女手中,王家在沈家的影響力得以延續。且她身份低微,日後即便沈家真出了什麼事,王家也可有轉圜餘地,不至於被徹底綁死。對王家而言,這是當時最穩妥,也最有利的選擇。」

  宋明月聽明白了,又是利益權衡。王氏能被扶正,首先是因為她恰好卡在了那個對王家「最有用」的位置上,是王家人,卻又不夠重要到讓王家捨不得。

  「其二,」沈驚瀾的聲音低了些,「是父親的意思。」

  「父親常年戍邊,後院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主母。其他妾室……」他搖了搖頭,「柳姨娘,是父親一位戰死沙場的屬下的妹妹。那位屬下為救父親而死,臨終前將唯一的小妹託付給父親。父親納她,是為給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她性子柔順,與世無爭,從不過問後院之事,也擔不起主母之責。」

  「芳姨娘,是王氏的丫鬟,後來開了臉,但為人太過老實本分,甚至有些怯懦,管不住底下人,也撐不起侯府的門面。」

  「而王氏算是我血緣上的小姨。父親覺得,她這點上,至少會對我這個體弱多病的嫡長子,多加看顧幾分。」

  沈驚瀾說到這裡,語氣嘲弄,不知是對父親這份算計的,還是對命運這番安排的。

  宋明月點點頭,消化著這些信息。

  沈巍的考量,聽起來冷酷,卻也在情理之中。一個將死的兄弟託付的妹妹,一個老實本分的通房丫鬟,和一個與亡妻同宗且顯然更有能力打理後院的媵妾。

  選誰,似乎一目了然。

  「那……沒有其他人爭麼?」宋明月還是忍不住問,「我是說,沈家當時畢竟是一品侯府,主母之位空懸,難道沒有其他人家,想將女兒嫁進來?或者,府里就沒有其他有野心的?」

  「沒有。」沈驚瀾語氣肯定,「沈家那時的情勢,已有些微妙。陛下對軍權在握的武將多有猜忌,父親又是個剛直不阿的性子,在朝中樹敵不少。真正的高門貴女,其家族未必願意在這個時候與沈家結親,平白惹來猜忌。而那些門第稍低的,父親瞧不上,也不會讓其女越過王家媵妾成為主母,那是在打王家的臉。」

  「至於府內,」他頓了頓,「柳姨娘無爭,芳姨娘不敢爭,也爭不過。」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王氏能扶正,當真是天時、地利、人和,都占盡了。王家的算計,父親的選擇,她自己的隱忍和付出,還有沈家當時內外交困的處境,諸多因素,陰差陽錯,將她推到了那個位置。」

  宋明月沉默了。天時、地利、人和。聽起來多麼幸運,多麼機緣巧合。

  可這份「幸運」背後,是媵妾生涯的戰戰兢兢,是即便登上主母之位也不敢有半分鬆懈的惶恐,是終身都活在「德不配位」的陰影與「王家棄子」的忐忑之中。

  這幸運,太沉重了。

  「真幸運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宋明月望向火光搖曳處,王氏正親自將一塊烤熱的餅子掰開,分給依偎在她身邊的沈驚濤和沈清辭,還有點多餘的分給了旁邊的丫鬟,「她一直對嚇人這麼和善麼?」

  「她不敢不和善。」沈驚瀾淡淡道,「主母之位得來不易,她比任何人都怕失去。苛待下人,傳出去便是她刻薄寡恩。唯有寬厚仁和,才能慢慢扭轉她『媵妾扶正』的卑微印象,才能坐穩這個位置。這些年,她一直是這麼做的。」

  所以,那並非天性使然,而是精心維持的人設。

  宋明月忽然覺得有些疲憊。這深宅後院的每一分光鮮,似乎都浸泡在無數不足為外人道的血淚與算計里。

  「走吧,」沈驚瀾似乎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站起身,「前方就是山坳了,該安排夜宿了。」

  宋明月扶住他伸過來的手臂,順勢又攙扶住他,兩人跟在隊伍的中間,慢慢走進那片背風的山坳。

  「啊!」

  前方隊伍剛進入山坳,一聲尖銳的驚叫傳來。

  宋明月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的橫刀在手,就要往前沖。然而手腕卻被沈驚瀾一把攥住。

  「等等。」他側耳傾聽,「不是慘叫,是驚呼。」

  幾乎是同時,前面又傳來更多嘈雜的人聲,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果子,好多野果子。」

  「紅的,是杏子,甜杏!」

  「在樹上,快看!」

  宋明月定睛看去,只見山坳深處,幾棵枝葉繁茂的樹木靜靜矗立,樹枝間掛著黃中透紅的累累果實,泛著誘人的光澤。

  確實是杏樹,京城的夏日裡,山野間的杏子正是成熟的時候。

  原來是發現了野果。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宋明月沒好氣地甩開沈驚瀾的手:「嚇我一跳。」

  沈驚瀾唇角微彎,沒說什麼。

  前面已經熱鬧起來。走了一天山路,眾人見到這滿樹果實,頓時爆發出歡呼。

  有人迫不及待地跳起來去夠低處的果子,更多人則圍在樹下,掀起衣擺做成簡易的兜子,眼巴巴等著接。

  「都讓開,我來摘!」

  一聲清亮的嬌喝,春杏將紅纓槍往地上一插,足尖輕點,人已如靈燕般掠上枝頭,手起手落,熟透的杏子便噼里啪啦往下掉。

  樹下眾人笑鬧著接住,擦也不擦,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疲憊的臉上都露出滿足的笑容。

  後面的高鐵看到這熱鬧歡騰的景象,緊繃陰鬱的心情似乎也被這簡單的快樂感染了幾分。他嘴角不自覺揚起,見春杏一個人在樹上忙不過來,便也縱身一躍,輕飄飄落上另一根粗壯的枝丫。

  「我來幫你,」他話音未落,目光掃過一顆杏子,臉色驟變,「別碰!有毒!」

  厲喝聲中,他身形急退,同時左手疾探,一把將旁邊正摘得起勁的春杏攔腰拽了過來,帶著她凌空向後翻躍,穩穩落回地面。

  變故發生得太快,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兩道身影從樹上落下。

  春杏被高鐵半攬在懷裡,驚魂未定,手裡還抓著兩顆剛摘下的杏子。

  「高鐵你幹嘛,」她不滿地掙扎,話說到一半,忽然覺得抓著杏子的手心傳來一陣麻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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