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遙遠得像隔著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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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杏嘻嘻笑了起來,她太喜歡京城了。

  但有人卻偏愛定安城。

  城西新辟的幾處大院裡,人聲鼎沸。

  這裡原是幾家富商的庫房,如今被改作了後勤物資的集中調配處。

  院子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物資:

  成捆的棉布、麻布,一袋袋的糧食,曬乾的草藥,新打的鐵器農具。

  還有堆積如山的厚實鞋襪、護膝、手套。

  一個穿著靛藍色細布襦裙的婦人,正站在院子中央的高台上,手裡拿著帳簿,嗓音清亮地指揮著:

  「三號庫的粗麻布,先緊著東城修補營帳用。對,就是李把頭那邊,他們營帳破的最多。」

  「王嬸子,你們那組的棉鞋還差五十雙?明天日落前必須交齊。北邊哨卡換防的兄弟等著穿呢。」

  「哎,那車藥材別亂放。那是王妃特意吩咐分出來的,治療風寒的歸這邊,金瘡藥歸那邊。混了藥性要出大事的!」

  這婦人正是芳姨娘。

  不過如今的芳姨娘,與從前那個在沈家後宅謹小慎微的姨娘,已判若兩人。

  她膚色比從前深了些,是常在戶外走動曬的。

  眉眼間沒了往日的愁苦,反而是一種爽利幹練的神采。

  腰板挺得筆直,掃過院中眾人和物資,自有一股管事氣派。

  自沈家穩定江北,開始大力恢復民生以來,定安城湧入了大量的流民,還有各地調撥來的物資。

  千頭萬緒,沈驚瀾和宋明月縱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

  芳姨娘看著心疼,也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

  她沒讀過多少書,但勝在心細,懂持家會算帳,針線女紅更是拿手。

  於是,她便主動攬下了後勤物資調配,特別是被服鞋襪縫製發放這一攤事。

  起初,下面那些管事的婆子、小吏見她是個姨娘出身,不免有些怠慢。

  芳姨娘也不惱,只默默做事,將每一批衣物的用料工時,每一個人的分工效率,都記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

  有一次,一個慣會偷奸耍滑的管事想以次充好,剋扣棉花,被芳姨娘當場揪住。

  那管事還想狡辯,芳姨娘也不與他爭辯,直接讓人抬來秤,將棉花和成品一一過磅。

  又拿出她記錄詳實的帳本,一筆筆與他算。

  算得那管事冷汗直流,啞口無言。

  芳姨娘當場將此人革職,貪墨的物資追回,並上報沈驚瀾按律處置。

  經此一事,再無人敢小覷這位姨娘出身的後勤管事。

  她處事公道,賞罰分明,又能體恤下面人的辛苦,該嚴時嚴,該寬時寬。

  漸漸地,不僅將後勤這一攤打理得井井有條,物資調配效率倍增,還在城中婦人們中間建立了極高的威望。

  那些原本只是被組織起來縫縫補補的婦人,在她手下,竟然也像模像樣地分成了紡線組、織布組、裁剪組、縫紉組、漿洗組,各司其職,忙而不亂。

  她還根據各人手藝特長,安排了教授徒弟的,專攻精細活的,負責質量檢查的,儼然一個小型工坊。

  定安城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受了沈家恩惠的流民,提起「芳管事」,都豎起大拇指,贊一聲「能幹」、「心善」、「潑辣爽利」。

  昔日唯唯諾諾的姨娘,在時代的浪潮下,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綻放出獨特的光彩。

  只是,這位能幹潑辣的芳管事,一提到自己的親生兒子沈驚洋,就忍不住頭疼,那點管事威風瞬間就變成了普通老母親的無奈。

  「那個皮猴子,又跑哪兒野去了?」

  芳姨娘剛安排完一批物資的發放,揉著有些發酸的腰,問身邊的副手,一個姓周的利落媳婦。

  周嫂子笑道:「芳管事您還不知道小將軍?肯定是又跑去軍營,纏著那些將士學功夫,或是跟著王妃搗鼓那些新鮮玩意去了。

  小將軍性子活泛坐不住,但也機靈著呢,前兒還幫世子妃搬那些新送來的種子,說是力氣大,幹活快。」

  芳姨娘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驕傲:

  「他啊,也就這點用處了。

  整日裡沒個正形,書也不好好讀,就愛舞槍弄棒。

  跟他大哥是半點不像。」

  「兒孫自有兒孫福,小將軍是個有福氣的,人也仁義,將來錯不了。」周嫂子寬慰道。

  芳姨娘點點頭,嘆了口氣:

  「罷了,由他去吧。

  這世道,能平安喜樂,做點自己喜歡的事也就夠了。」

  她望了望院中井然有序忙碌著的人們,再看看自己手中記得密密麻麻的帳簿,一種踏實的感覺油然而生。

  比起在後宅爭那一星半點的寵愛,如今這樣能實現自己價值的日子,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相較於芳姨娘在定安城的煥發新生,京城的李氏,心境卻是另一番光景。

  沈驚晨在刑部站穩腳跟,深得太后信重,李氏作為尚書府的老夫人,日子自然過得舒坦。

  府中上下對她恭敬有加,沈驚晨更是孝順,晨昏定省從不懈怠,一應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可李氏心裡,總像是缺了一塊,空落落的。

  這份空缺,來自於女兒沈清燕。

  自從沈清燕入主慈寧宮,李氏只隔著重重儀仗望見過女兒一眼。

  那時的沈清燕,穿著繁複莊重的太后朝服,頭戴九龍鳳冠,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接受百官命婦朝拜。

  鳳冠上的珠簾垂下,遮住了她的面容,只看到一個威嚴的輪廓,以及那通身不容侵犯的凜然氣度。

  那是她的燕兒,卻又仿佛不再是她的燕兒了。

  後來,李氏隨著命婦們一起入宮覲見。

  她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混在一眾浩命夫人中間,聽著高高在上的女兒用平穩無波的聲音說著「平身」、「賜坐」。

  她甚至不敢抬頭仔細去看,只覺得那聲音雖然熟悉,卻遙遠得像隔著千山萬水,帶著她從未聽過的疏離。

  那之後,李氏就再沒進過宮。

  不是不想,是不敢也是不能。

  宮規森嚴,若無宣召,即便是太后生母,也不能隨意入宮。

  李氏只能將滿腔的思念,一針一線縫進衣服鞋襪里。

  她知道宮裡什麼都不缺,最好的綢緞,最巧的繡娘,但她還是忍不住要做。

  仿佛只有這樣做著女兒小時候穿慣的樣式,才能感覺到,她的燕兒還是那個會窩在她懷裡撒嬌的小女兒。

  她選了最柔軟的棉布,染成沈清燕少女時最愛的鵝黃色,細細縫製了一件家常的褙子,領口袖邊,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

  燕兒小時候,最喜歡她繡的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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