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那些瑣碎的關心已經是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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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納了好幾雙千層底的軟緞鞋,鞋面用的是雨過天青的素緞。

  只在前端用同色絲線繡了小小的雲紋,鞋底納得密實又柔軟。

  燕兒當了太后,想必時常要穿著沉重的朝靴。

  這軟緞鞋,在宮裡行走時穿著定然舒服。

  她還做了幾套貼身的褻衣,用的都是最透氣吸汗的細棉,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

  每做一針,她就在心裡念叨一句:

  燕兒穿這個,肩膀會不會舒服點?

  燕兒腳累不累?燕兒夜裡睡得好嗎?

  終於,到了可以循例入宮請安的日子。

  李氏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將那幾身衣裳鞋襪用上好的樟木箱子裝好,又細細檢查了無數遍,生怕有一絲不妥。

  入宮那日,她天不亮就起來,換上自己最體面的一身誥命服。

  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戴上沈驚晨為她打制的珠釵,早早便到了宮門外等候。

  宮門深邃,一層又一層。

  李氏跟在引路太監身後,走過長長的宮道,穿過一重又一重的朱紅宮門。

  陽光透過高高的宮牆,灑下森冷的光影。

  空氣里瀰漫著檀香和一種說不出的的肅穆壓抑。

  往來宮人低頭斂目,腳步輕悄如同沒有靈魂的影子。

  李氏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她記憶里的燕兒,是活潑愛笑的,會拉著她的手在月光下說悄悄話。

  而不是住在這冰冷空曠的宮殿裡。

  終於到了慈寧宮。

  通報,等候,傳召。

  李氏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進那間空曠得有些瘮人的正殿。

  殿內燃著名貴的龍涎香,地面上鋪著光滑可鑑的金磚,映出她有些佝僂的身影。

  她不敢抬頭,只看到前方丹陛之上,一抹繡著龍鳳紋樣的裙擺。

  她按照禮儀顫巍巍地跪下,伏地叩首:

  「臣婦李氏,叩見太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蒼老。

  上方沉默了片刻,才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平身。賜坐。」

  是燕兒的聲音卻又不是。

  少了記憶里的嬌憨甜糯,多了難以言喻的威嚴。

  李氏謝恩,在宮娥搬來的繡墩上,堪堪坐了半邊。

  她這才敢微微抬起眼向上望去。

  丹陛之上,沈清燕端坐在寬大的鳳座里。

  她今日未著朝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明黃色常服,未戴鳳冠只簡簡單單綰了個髻,插著一支碧玉鳳頭簪。

  比起大典上,似乎少了幾分逼人的威儀。

  但那通身的氣度,望向她時的眼神,卻讓李氏感到一陣陌生。

  她的燕兒,真的不一樣了。

  不是衣飾容貌的改變,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一種手握生殺大權的孤高。

  那雙曾經盛滿笑意的眼眸,如今深如寒潭望不到底。

  李氏的心又酸又疼。

  她想問問她過得好不好,夜裡可還踢被子。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在這樣威嚴的太后面前,那些瑣碎的關心,顯得那麼不合時宜,那麼……僭越。

  她只能笨拙地將樟木箱子向前推了推,聲音乾澀:

  「娘娘,臣婦做了一些家常的衣裳鞋襪,料子普通,針線粗陋,但都是鬆軟的,穿著或許舒服些,請娘娘莫要嫌棄。」

  沈清燕的目光,落在那個樟木箱子上,眼神似乎波動了一瞬。

  她沉默了一下,對身旁的女官微微頷首。

  女官會意,上前將箱子打開,將裡面的衣物取出,一件件捧給沈清燕過目。

  沈清燕伸出染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尖輕輕拂過那鵝黃色的棉布,掠過那細密的針腳,在柔軟的千層底鞋面上頓了頓。

  她的表情依舊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淡淡說了一句:「母親費心了。」

  這一聲「母親」,規矩客氣,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不像女兒呼喚娘親,倒像是一個上位者對臣婦的客套稱呼。

  李氏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她死死低著頭,忍住鼻間的酸澀,手指用力摳進掌心,才勉強維持住儀態,顫聲道:「不……不費心,臣婦閒著也是閒著。」

  接下來的時間,仿佛是一種無聲的凌遲。

  沈清燕問了問沈驚晨的起居,問了問江北沈驚瀾和宋明月的近況,語氣平淡如同例行公事。

  李氏一一回答了,答得字斟句酌。

  殿內寂靜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音,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終於,沈清燕似乎乏了,揉了揉眉心道:

  「母親遠來辛苦,早些回府歇息吧。」

  沒有留飯,沒有更多的話。

  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李氏渾渾噩噩地起身,行禮,告退。

  走出慈寧宮那巍峨的殿門時,溫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卻覺得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意。

  回府的馬車上,李氏再也忍不住,捂住臉無聲地痛哭起來。

  淚水從指縫中洶湧而出,打濕了她精心穿著的誥命服。

  無邊無際的後悔,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後悔,後悔當初在沈家只顧著兒子謀劃,卻忽略了這個女兒。

  她沒有給過燕兒多少母愛,沒有在她需要的時候保護她。

  她以為,等沈家平反,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可以補償,可以好好疼愛這個苦命的女兒。

  可直到今天,跪在冰冷的地上,仰望那個高高在上的女兒時,她才猛然驚覺。

  一切都晚了。

  她的燕兒,早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獨自一人趟過了刀山火海,爬上了權力的巔峰,也鑄就了一身冰冷的鎧甲。

  她不再需要母親那遲來的溫暖,也不再是那個會撲進母親懷裡撒嬌的小女孩了。

  她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宮牆,是君臣的禮法,和再也無法彌補的母女親情。

  她這個母親,當得何其失敗。

  她甚至,沒有資格去怪燕兒的冷淡。

  因為這一切,何嘗不是她自己造成的。

  李氏離開後,慈寧宮恢復了寂靜。

  沈清燕揮退了所有宮人,只留下一個女官在身旁。

  她依舊端坐在鳳座上,背脊挺得筆直,維持著太后的威儀。

  只是,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眸,此刻卻怔怔地望著那件鵝黃色的棉布褙子,和那雙雨過天青的軟緞鞋。

  良久,她接過那件褙子抱在懷裡。

  柔軟的棉布貼著華貴的明黃常服,帶著陽光曬過後乾淨的氣息,和一種屬於母親的味道。

  很淡,但她就是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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