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夢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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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勒知道。

  她不知道她怎麼知道,但她知道。

  羅勒的手指還懸在半空。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涼了。那種涼從木匣的方向漫過來,漫過她的手指,漫過她的手掌,一直漫到手腕,漫到小臂,像是要把整條胳膊都凍住。

  她把手指收回來,垂在身側。

  「那是什麼?」

  她聽見自己問。聲音比她想像的要穩。

  那人沒有回答。

  「您丟了什麼?」

  他問。又問了那個問題。

  像個步步高點讀機。

  羅勒沒有回答。她甚至莫名有點不敢回頭去看他。

  空氣中的未知仿佛要將她掩埋了。她自詡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不管怎麼說,至少是沉得住氣的,但是此刻都莫名有些焦躁。

  「您丟了什麼?」

  他又問了一遍。還是那個平平的聲音,還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可這一次,羅勒聽出來了——那聲音里有別的東西。

  像是在確認什麼,像是在試探什麼。

  羅勒沒有說話。

  她往後退了一步。

  博古架就在她身後,那奇怪的掌柜就在她身後。她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那些沉默的、積年的、被遺忘的東西。它們堆疊在一起,擠擠挨挨,像是無數個沉睡的魂。

  小貞的虛影莫名出現在廳堂里。

  它蜷縮在兩隻梅瓶之間,蒼白的臉正對著她的方向。光線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落下來,落在它臉上,把它那張瓷質的臉照得發亮。它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角那點笑意還在,更深了。

  它在笑什麼?

  羅勒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它在看那隻木匣。

  不,不對。它在看木匣後面的東西。

  那裡有一道縫。

  博古架緊貼著牆壁,那道縫窄得幾乎看不見,可確實存在。縫裡有光,很暗的光,像是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那光在動,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她轉回頭去盯著那隻木匣,不過是一瞬的功夫,那隻木匣子竟然開始滴水了。

  昏暗的夜裡,她盯著木匣上那些緩慢滾落的水珠,盯著水珠落在隔板上洇出的深色濕痕。她知道自己應該回頭,應該面對那個從後門走進來的人,可她的脖子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轉不動。

  「您丟了什麼?」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更近了。

  那人站在她面前,離她不到兩步。他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她沒有聽見腳步聲,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他就那樣憑空出現在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他長衫上細密的褶皺,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味道——

  焚燒落葉的味道。煙氣,枯焦,還有一點隱隱的甜。

  不知道是什麼怪味,但感覺不像是人會有的味道。

  這一次,聲音就在她身後。

  很近。近到羅勒能聽見那人的呼吸——不,不對,那人沒有呼吸。近到她能感覺到那人身上傳來的溫度——也不對,沒有溫度。近到她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像是有看不見的觸手在輕輕撥弄。

  她終於轉過身。

  那人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灰撲撲的長衫,細瘦的手腕,還有那張——那張臉。

  光線從側面落在他臉上,把那張臉的輪廓照得分明。

  四十歲上下的年紀,眉骨很高,眼窩很深,鼻樑像刀裁出來的一道直線。皮膚是那種常年不見光的蒼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下面隱隱的青筋。嘴唇薄,抿著,嘴角微微下垂,帶著一點天然的苦相。

  可那雙眼睛不對。

  這雙眼睛就是……

  不對。

  那黑影驟然動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咫尺,想要殺她也就是短短兩秒種的事情。

  來不及思考。

  早在那黑影閃動的瞬間!羅勒就像是察覺到什麼一樣,猛地飛撲向那個木匣子!

  然後。

  然後鋪天蓋地的水瞬間漫過她的頭頂,將她淹沒。

  有光。

  哪來的光?

  羅勒費力抬眼看過去——

  有一道裂縫。

  那光是從裡面來的。

  不是燈光,不是火光,是某種更柔和、更溫暖的東西。像是深夜裡點起的一支蠟燭,像是很遠的地方亮起的一扇窗。

  往那道縫隙里看。

  她看見了什麼?

  一條巷子。窄的,兩邊的牆很高的,天是灰的。看見了一個人,那個穿灰撲撲長衫的人,正在前面跑,跑得很快。她看見自己追在後面,追得喘不上氣,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鑽心。

  然後他們跑啊跑,起初她總是追不上,那人就像是在引領她,可她總是落後一截,眼睜睜看著那人消失在眼前。

  這樣的追逐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

  五十次?一百次。

  這一次,那個人回頭了。

  他站在巷子盡頭,轉過身來,看著她。他的臉是一張很陌生的臉。眉骨很高,眼窩很深,可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在看她,裡面不是空的,裡面有東西。有什麼話要說,有什麼東西要給她。

  他朝她伸出手。

  羅勒也伸出手。

  他們的手指就要碰到一起——

  「姑娘。」

  那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水。

  「那不是您要找的人。」

  不是她要找的人?

  她要找誰?

  一群臭打啞謎的。

  羅勒開始在夢裡發脾氣了。

  四周的環境開始變了。

  又重新變回了督軍府的院子。

  還是那群吵鬧的對她指指點點的臭丫鬟。

  她感覺自己在這樣的任人指點的環境裡過了半生了,怎麼做個夢還是要夢見這她娘的晦氣東西?

  夢裡的她開始摔爛花瓶。

  瘋狂拔掉管家口中那個「老爺」格外看重的那些個珍稀花苗。

  開你嗎玩笑呢,人都沒見到一回一天天的種個花裝什麼高雅。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那管家還在勸。

  他說「夫人吶,您不能這樣!老爺回來了鐵定饒不了你!」

  他說「快來人啊!夫人發瘋了!」、「夫人她終究還是瘋了!」

  什麼叫做終究還是?

  我呸!

  夢裡的自己啐了那管家一口唾沫。

  然後繼續拔。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聚攏,她們神色驚慌,力氣好大。

  上手扯她,嘴裡還念叨著什麼夫人你醒醒吧,夫人我求您了。

  ……

  拉扯間,聲音像是越來越近了。

  「大人?您確定這法子有用嗎大人?我怎麼看我們家夫人癔症更加嚴重了?」

  「夫人您別掙扎了,我求求您停下來吧!」

  「放心吧,這土方子鐵定能行!」

  四周的驚慌聲越來愈大,像是扯著她耳朵在羅勒的耳朵邊吵吵。

  「嗎的煩死了!」

  床榻上的女人瞬間坐起!

  四周猛地靜了一瞬,隨後爆發出驚天喜地的歡呼。

  「夫人您醒了夫人!您醒了。」

  「求菩薩保佑啊……真是菩薩顯靈了!」

  羅勒的大腦罕見地混沌了。

  這是……哪兒?

  這是督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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