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序列副本的規則
喬萊飄在半空，姿勢吊兒郎當的，一條腿曲著，一條腿晃蕩，像坐在什麼看不見的椅子上。她盯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看了半天，忽然開口：
「督軍府有一個黑匣子，你知道嗎？」
羅勒愣住了。
黑匣子？
這個詞從喬萊嘴裡蹦出來，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
她感覺這個詞很熟悉，熟悉得像應該在腦子裡占個位置，可此時此刻她竟然完全想不起來。
黑匣子是什麼？
「那是什麼？」這樣想著，於是她聽見自己這樣問。
喬萊轉過頭，頗有些嫌棄地看了她一眼。
「好歹你也是玩家中下一個有望衝刺天梯榜前十的風雲人物，」喬萊說，「怎麼天天跟個愣頭青一樣啥也不知道？」
啊？什麼玩家。
什麼天梯榜？
羅勒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這些詞每個字她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她也明白是什麼意思——可她不明白喬萊在說什麼。
這些詞跟她有什麼關係？她怎麼就成了「玩家」？
她是誰？
她是督軍府的少奶奶不是嗎？
現在變成鬼魂飄在自己院子裡。她記得這些。
而且她覺得她記得的更多了。
可她不記得別的。
但此時喬萊說起這些陌生的東西，她又覺得那好像是自己應該記得的東西。
那些記憶應該有的。
羅勒站在那裡，看著喬萊，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喬萊還在說什麼？
她聽不見了。
那些話從喬萊嘴裡出來，飄進她耳朵里，可進不去腦子。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像隔著水，像隔著霧，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她只看見喬萊的嘴在動，看見她的表情從嫌棄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擔憂。
「不是？」
喬萊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像從水裡冒出來一樣，「你失去記憶了？什麼時候開始的？？」
失去記憶？
羅勒想回答她，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失去了什麼記憶？她怎麼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她只知道自己腦子裡有空白，可那些空白是什麼，什麼時候開始空的，她完全不知道。
喬萊飄過來，飄到她面前，臉對著臉，頗為嚴肅。
「看著我，」她說，「看著我的眼睛。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羅勒看著她。
喬萊。記者。
說話直來直去，有點吊兒郎當的傢伙，她的朋友。
家住橋洞裡。
昨天——還是前天？
那會兒她們還在一起。
「記得。」她說，「你是喬萊。」
喬萊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著胸口，「嚇死我了，我以為你全忘了。」
她大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羅勒也點了點頭。
兩個鬼都以為對方懂了自己的意思。
喬萊以為羅勒症狀尚且輕微，羅勒以為喬萊的質問就類似於「我們是不是全世界最最要好」的閨蜜發言。
別管了，反正此時此刻點頭就對了。
喬萊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她笑著和羅勒打哈哈：「我就說怎麼那之後都沒找到你，原來你變成魂靈了。你是怎麼變的？」
「我……」
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記不清了。」
？
「你這也不記得？？」
喬萊臉色變了，似乎這才發現什麼不對勁。
「你等等你等等。現在，我問你答。」
「啊？」
「首先，你是誰？」
「……羅勒。」
「羅勒是誰？」
「督軍府的少奶奶？」
「……」
喬萊原本準備了一大段話，但第一個問題問出口，事情就足夠清晰了。
她飄在半空，盯著羅勒，盯著那張茫然的、蒼白的、越來越淡的臉。
她的眉頭皺起來，皺得很緊，眉心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紋。
「糟了。」
她說。
「你知道魂靈的規則嗎？」
「啊，算了，你現在怕是什麼也不知道了，多餘問。」
羅勒果然搖搖頭。
她不知道。
喬萊飄下來，飄到她旁邊，跟她一起站在院子裡。她抬起頭，看著那片已經全黑的天，看著那幾顆稀稀落落的星星，沉默了一會兒。
「一旦成為魂靈，」她說，「會隨著時間流逝不斷失去記憶。」
羅勒的心慌張了一瞬間，但是沒接話，靜靜等著喬萊的下文。
「但這不是最主要的。」喬萊說。
她轉過頭，看著羅勒，表情嚴肅得不像她。
「你知道這個副本不會死人吧？」
羅勒不知道，但還是點點頭。
喬萊被羅勒這副窩囊樣子弄的很窩火。她皺眉：「你不記得就不記得裝什麼記得！」
「我說一遍，現在告訴你的所有事情，你都要無條件信任我，聽見了嗎？」
「好。」
「這是副本，你是玩家，你根本不是什麼督軍府少奶奶。」
「我也不是報社記者。」
一無所知的羅勒其實挺呆萌的，她點點頭：「那我是誰？」
喬萊看著她的表情，女孩臉上雖然沒什麼太大變化，但是那雙滴溜溜的瞳，流露出明顯的不信任感。
她得說點什麼讓她相信自己。
……
突然想到了什麼，喬萊翻了個白眼咬咬牙：「你是溫柔可親善良帥氣狂霸炫酷拽羅勒。」
我去！
純白的魂靈眼前一亮，對眼前這個女孩子莫名心生兩分認可。
見羅勒心生動搖，但卻仍然存了兩分疑惑，喬萊咬咬牙：「我還欠你五百萬！」
我去！
羅勒一拍腦門：
「我信你！」
如果不是真朋友，怎麼會如此清晰地記得兩人之間的羈絆！！
「……」
「那是陷阱。」
喬萊再次表達了自己的無語，這才面色嚴肅地開口。
「這裡沒有彈幕，沒有觀眾，不會跳出任何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副本任務。你以為這是保護？這是圈套、是陷阱！」
羅勒不明白。
「沒有任務怎麼了？不會死不是好事嗎？」
喬萊看著她，看了很久。
「沒有任務，」她一字一句地說，「就意味著沒有提醒，沒有指引，副本的存在至少能時刻提醒你的身份。你只能靠自己。可如果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她停住，沒往下說。
可羅勒懂了。
如果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你就不可能知道怎麼出去。
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進來，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不知道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
你只能在這府里飄著，飄著，飄到什麼都記不起來，飄到變成一團什麼都不是的東西，飄到——
飄到消失，又或者變成別的什麼。
遺忘，等同於死亡。
不是身體的死亡，是更可怕的死亡——是「你」死了，是那個有名字、有記憶、有過去、有未來的人死了。留下的只是一團魂，一團空的魂，一團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只知道飄著的魂。
羅勒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冷。
不是外面的冷，是裡面的冷。
是從她心裡往外冒的冷，冷得她發抖，冷得她想抱住自己。
可她現在是魂，抱不住。
「徹底忘記之後，會變成什麼？」
她忍不住發問。
羅勒問出這句話之後，小巷盡頭的拐角處，走來兩個提著籃子的侍女。
穿著同旁人無異的衣服，有說有笑的聊府中內外或是今日或是昨日發生的事。
但是喬萊看著她們，她說——
「看到那兩個丫鬟了嗎？」
「遺忘自己之後，就會變成她們。」
什麼？
羅勒心中一緊，但卻沒聽懂。
此刻她雖說尚且留存了點理智，但是卻仍然免不了已經因為失去記憶所以被副本設定的身份侵蝕。
她很難理解這一切。
對於此刻的她來說，就像是自己已經過了二十年的人生之後，突然有個人跳出來對自己說，你不是什麼凡人，你不屬於這個時空，你是來渡劫的仙人。
但凡是個人都覺得眼前人有毛病。
當然，如果不是此刻羅勒和喬萊兩人都是鬼的話，或許她也不會選擇相信她。
或許好就好在她現在是個鬼。
已經是這種常言難以解釋的狀態了，就對更加離奇的精神病發言多了兩分信任。
「我忘了多少？」
她聽見自己問。
喬萊看著她，沒回答。
她頓了頓，「忘了那些應該記得的事。我還忘了什麼？」
「我不記得我來之前的事了。」
喬萊閉上眼睛。
她飄在半空，飄了很久，久到羅勒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這不妙。
她剛剛想過羅勒變成魂靈的時間，但她答不出來。
魂靈的記憶是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不斷失去的。
隨著時間越來越久，記憶消散的就越來越快。所以一旦在副本里成為魂靈，所有的任務必須速戰速決。
這是孤注一擲的打法。
她之前沒有和羅勒說，是覺得命運序列並不會接觸需要魂靈的任務。
其二就是，羅勒這種怕死的惜命小人，根本就不會劍走偏峰吧！！
偏偏她就是這樣出現在自己面前！！
根據她的現狀推測，她至少已經成為魂靈七天了。
可是哪來的七天？
自己和她的本體分開也不過一天。
想不明白。
然後她睜開眼。
「我沒辦法。」
「我剛變成魂的時候，還能想起來一些。現在想不起來了。我知道自己忘了，可我想不起來忘的是什麼。」
兩個魂站在院子裡，誰也沒說話。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那聲音很輕，很密，像很多人在小聲說話。說的什麼？聽不清。可能在說她們，可能在說別的東西，可能在說那些正在被遺忘的事。
羅勒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她問，「魂靈的規則，副本的陷阱——你怎麼知道的？」
喬萊看著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我不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我告訴你，你也會忘。」喬萊說，「說不定明天你就忘了今天晚上的事，忘了我說過的話。那我告訴你有什麼用？」
羅勒愣住了。
對。
她會忘。
她正在忘。
現在記住的事，明天可能就記不得了。明天記住的事，後天可能也記不得了。總有一天，她會什麼都記不得，連喬萊是誰都不知道，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那她為什麼要掙扎？
那她——
「別想了。」
喬萊的聲音打斷她。
「你越是想，忘得越快。」喬萊說，「記憶這東西，你放鬆的時候它在那兒，你一緊張它就跑。你現在越想越空，對不對？」
羅勒想了想。
好像是這樣。
剛才她拼命想那些事，腦子裡就一片空白。現在她不想了，反而能想起一點——那個白色的屋子，那塊發光的屏幕，那些往上排的名字。雖然模糊，雖然碎，可還在。
「所以呢？」她問，「就一直不想？等著忘光？」
喬萊搖頭。
「不是不想，是不怕。」她說，「你越怕，它跑得越快。你把它當回事，它就欺負你。你不在乎了，它反而在那兒。」
羅勒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這些？」
喬萊又扯了扯嘴角。
夜越來越深了。院子裡黑得什麼都看不清，只有老槐樹的輪廓，黑黢黢的一團，戳在那裡。風停了，葉子也不響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為今之計，你只有去找黑匣子。」
黑匣子。
又是黑匣子。
早在她們倆剛碰面的時候，喬萊就是問她黑匣子在哪裡。
那到底是什麼？有什麼作用？
「一個黑色的花梨木雕花匣子。」
見羅勒疑惑，喬萊心知肚明地開口，問都沒問。
「或許你知道，序列副本里會有很多奇遇和機緣。」
「那麼，黑匣子就是那個擺在明面上的，最顯眼的、最好找的機緣。」
「如果你能找到它，得到它，或許你還有一線生機。」
「那個黑匣子，」羅勒忽然說，「在哪？」
喬萊轉過頭，看著她。
「你想起來什麼了？」
羅勒搖頭。
「沒想起來。無論你說的是真是假，至少，我也不想一直是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喬萊沉默了一會兒。
「典當行和督軍府。」她說，「你可以在這兩處看看。具體在哪裡，我也不知道，我也在找。」
羅勒點點頭。
典當行。
「走吧。」她說。
「去哪？」
「典當行。」
喬萊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
「現在？」
「現在。」
太陽將將落下了，暗灰色籠罩了天幕。
兩隻小鬼談話結束之際，屬於羅勒的院子裡，傳來了些響動。
「督軍府有一個黑匣子，你知道嗎？」
羅勒愣住了。
黑匣子？
這個詞從喬萊嘴裡蹦出來，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
她感覺這個詞很熟悉，熟悉得像應該在腦子裡占個位置，可此時此刻她竟然完全想不起來。
黑匣子是什麼？
「那是什麼？」這樣想著，於是她聽見自己這樣問。
喬萊轉過頭，頗有些嫌棄地看了她一眼。
「好歹你也是玩家中下一個有望衝刺天梯榜前十的風雲人物，」喬萊說，「怎麼天天跟個愣頭青一樣啥也不知道？」
啊？什麼玩家。
什麼天梯榜？
羅勒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這些詞每個字她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她也明白是什麼意思——可她不明白喬萊在說什麼。
這些詞跟她有什麼關係？她怎麼就成了「玩家」？
她是誰？
她是督軍府的少奶奶不是嗎？
現在變成鬼魂飄在自己院子裡。她記得這些。
而且她覺得她記得的更多了。
可她不記得別的。
但此時喬萊說起這些陌生的東西，她又覺得那好像是自己應該記得的東西。
那些記憶應該有的。
羅勒站在那裡，看著喬萊，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喬萊還在說什麼？
她聽不見了。
那些話從喬萊嘴裡出來，飄進她耳朵里，可進不去腦子。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像隔著水，像隔著霧，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她只看見喬萊的嘴在動，看見她的表情從嫌棄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擔憂。
「不是？」
喬萊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像從水裡冒出來一樣，「你失去記憶了？什麼時候開始的？？」
失去記憶？
羅勒想回答她，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失去了什麼記憶？她怎麼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她只知道自己腦子裡有空白，可那些空白是什麼，什麼時候開始空的，她完全不知道。
喬萊飄過來，飄到她面前，臉對著臉，頗為嚴肅。
「看著我，」她說，「看著我的眼睛。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羅勒看著她。
喬萊。記者。
說話直來直去，有點吊兒郎當的傢伙，她的朋友。
家住橋洞裡。
昨天——還是前天？
那會兒她們還在一起。
「記得。」她說，「你是喬萊。」
喬萊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她拍著胸口，「嚇死我了，我以為你全忘了。」
她大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羅勒也點了點頭。
兩個鬼都以為對方懂了自己的意思。
喬萊以為羅勒症狀尚且輕微，羅勒以為喬萊的質問就類似於「我們是不是全世界最最要好」的閨蜜發言。
別管了，反正此時此刻點頭就對了。
喬萊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她笑著和羅勒打哈哈：「我就說怎麼那之後都沒找到你，原來你變成魂靈了。你是怎麼變的？」
「我……」
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記不清了。」
？
「你這也不記得？？」
喬萊臉色變了，似乎這才發現什麼不對勁。
「你等等你等等。現在，我問你答。」
「啊？」
「首先，你是誰？」
「……羅勒。」
「羅勒是誰？」
「督軍府的少奶奶？」
「……」
喬萊原本準備了一大段話，但第一個問題問出口，事情就足夠清晰了。
她飄在半空，盯著羅勒，盯著那張茫然的、蒼白的、越來越淡的臉。
她的眉頭皺起來，皺得很緊，眉心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紋。
「糟了。」
她說。
「你知道魂靈的規則嗎？」
「啊，算了，你現在怕是什麼也不知道了，多餘問。」
羅勒果然搖搖頭。
她不知道。
喬萊飄下來，飄到她旁邊，跟她一起站在院子裡。她抬起頭，看著那片已經全黑的天，看著那幾顆稀稀落落的星星，沉默了一會兒。
「一旦成為魂靈，」她說，「會隨著時間流逝不斷失去記憶。」
羅勒的心慌張了一瞬間，但是沒接話，靜靜等著喬萊的下文。
「但這不是最主要的。」喬萊說。
她轉過頭，看著羅勒，表情嚴肅得不像她。
「你知道這個副本不會死人吧？」
羅勒不知道，但還是點點頭。
喬萊被羅勒這副窩囊樣子弄的很窩火。她皺眉：「你不記得就不記得裝什麼記得！」
「我說一遍，現在告訴你的所有事情，你都要無條件信任我，聽見了嗎？」
「好。」
「這是副本，你是玩家，你根本不是什麼督軍府少奶奶。」
「我也不是報社記者。」
一無所知的羅勒其實挺呆萌的，她點點頭：「那我是誰？」
喬萊看著她的表情，女孩臉上雖然沒什麼太大變化，但是那雙滴溜溜的瞳，流露出明顯的不信任感。
她得說點什麼讓她相信自己。
……
突然想到了什麼，喬萊翻了個白眼咬咬牙：「你是溫柔可親善良帥氣狂霸炫酷拽羅勒。」
我去！
純白的魂靈眼前一亮，對眼前這個女孩子莫名心生兩分認可。
見羅勒心生動搖，但卻仍然存了兩分疑惑，喬萊咬咬牙：「我還欠你五百萬！」
我去！
羅勒一拍腦門：
「我信你！」
如果不是真朋友，怎麼會如此清晰地記得兩人之間的羈絆！！
「……」
「那是陷阱。」
喬萊再次表達了自己的無語，這才面色嚴肅地開口。
「這裡沒有彈幕，沒有觀眾，不會跳出任何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副本任務。你以為這是保護？這是圈套、是陷阱！」
羅勒不明白。
「沒有任務怎麼了？不會死不是好事嗎？」
喬萊看著她，看了很久。
「沒有任務，」她一字一句地說，「就意味著沒有提醒，沒有指引，副本的存在至少能時刻提醒你的身份。你只能靠自己。可如果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她停住，沒往下說。
可羅勒懂了。
如果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你就不可能知道怎麼出去。
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進來，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不知道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
你只能在這府里飄著，飄著，飄到什麼都記不起來，飄到變成一團什麼都不是的東西，飄到——
飄到消失，又或者變成別的什麼。
遺忘，等同於死亡。
不是身體的死亡，是更可怕的死亡——是「你」死了，是那個有名字、有記憶、有過去、有未來的人死了。留下的只是一團魂，一團空的魂，一團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只知道飄著的魂。
羅勒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冷。
不是外面的冷，是裡面的冷。
是從她心裡往外冒的冷，冷得她發抖，冷得她想抱住自己。
可她現在是魂，抱不住。
「徹底忘記之後，會變成什麼？」
她忍不住發問。
羅勒問出這句話之後，小巷盡頭的拐角處，走來兩個提著籃子的侍女。
穿著同旁人無異的衣服，有說有笑的聊府中內外或是今日或是昨日發生的事。
但是喬萊看著她們，她說——
「看到那兩個丫鬟了嗎？」
「遺忘自己之後，就會變成她們。」
什麼？
羅勒心中一緊，但卻沒聽懂。
此刻她雖說尚且留存了點理智，但是卻仍然免不了已經因為失去記憶所以被副本設定的身份侵蝕。
她很難理解這一切。
對於此刻的她來說，就像是自己已經過了二十年的人生之後，突然有個人跳出來對自己說，你不是什麼凡人，你不屬於這個時空，你是來渡劫的仙人。
但凡是個人都覺得眼前人有毛病。
當然，如果不是此刻羅勒和喬萊兩人都是鬼的話，或許她也不會選擇相信她。
或許好就好在她現在是個鬼。
已經是這種常言難以解釋的狀態了，就對更加離奇的精神病發言多了兩分信任。
「我忘了多少？」
她聽見自己問。
喬萊看著她，沒回答。
她頓了頓，「忘了那些應該記得的事。我還忘了什麼？」
「我不記得我來之前的事了。」
喬萊閉上眼睛。
她飄在半空，飄了很久，久到羅勒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這不妙。
她剛剛想過羅勒變成魂靈的時間，但她答不出來。
魂靈的記憶是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不斷失去的。
隨著時間越來越久，記憶消散的就越來越快。所以一旦在副本里成為魂靈，所有的任務必須速戰速決。
這是孤注一擲的打法。
她之前沒有和羅勒說，是覺得命運序列並不會接觸需要魂靈的任務。
其二就是，羅勒這種怕死的惜命小人，根本就不會劍走偏峰吧！！
偏偏她就是這樣出現在自己面前！！
根據她的現狀推測，她至少已經成為魂靈七天了。
可是哪來的七天？
自己和她的本體分開也不過一天。
想不明白。
然後她睜開眼。
「我沒辦法。」
「我剛變成魂的時候，還能想起來一些。現在想不起來了。我知道自己忘了，可我想不起來忘的是什麼。」
兩個魂站在院子裡，誰也沒說話。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那聲音很輕，很密，像很多人在小聲說話。說的什麼？聽不清。可能在說她們，可能在說別的東西，可能在說那些正在被遺忘的事。
羅勒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她問，「魂靈的規則，副本的陷阱——你怎麼知道的？」
喬萊看著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我不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我告訴你，你也會忘。」喬萊說，「說不定明天你就忘了今天晚上的事，忘了我說過的話。那我告訴你有什麼用？」
羅勒愣住了。
對。
她會忘。
她正在忘。
現在記住的事，明天可能就記不得了。明天記住的事，後天可能也記不得了。總有一天，她會什麼都記不得，連喬萊是誰都不知道，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那她為什麼要掙扎？
那她——
「別想了。」
喬萊的聲音打斷她。
「你越是想，忘得越快。」喬萊說，「記憶這東西，你放鬆的時候它在那兒，你一緊張它就跑。你現在越想越空，對不對？」
羅勒想了想。
好像是這樣。
剛才她拼命想那些事，腦子裡就一片空白。現在她不想了，反而能想起一點——那個白色的屋子，那塊發光的屏幕，那些往上排的名字。雖然模糊，雖然碎，可還在。
「所以呢？」她問，「就一直不想？等著忘光？」
喬萊搖頭。
「不是不想，是不怕。」她說，「你越怕，它跑得越快。你把它當回事，它就欺負你。你不在乎了，它反而在那兒。」
羅勒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這些？」
喬萊又扯了扯嘴角。
夜越來越深了。院子裡黑得什麼都看不清，只有老槐樹的輪廓，黑黢黢的一團，戳在那裡。風停了，葉子也不響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為今之計，你只有去找黑匣子。」
黑匣子。
又是黑匣子。
早在她們倆剛碰面的時候，喬萊就是問她黑匣子在哪裡。
那到底是什麼？有什麼作用？
「一個黑色的花梨木雕花匣子。」
見羅勒疑惑，喬萊心知肚明地開口，問都沒問。
「或許你知道，序列副本里會有很多奇遇和機緣。」
「那麼，黑匣子就是那個擺在明面上的，最顯眼的、最好找的機緣。」
「如果你能找到它，得到它，或許你還有一線生機。」
「那個黑匣子，」羅勒忽然說，「在哪？」
喬萊轉過頭，看著她。
「你想起來什麼了？」
羅勒搖頭。
「沒想起來。無論你說的是真是假，至少，我也不想一直是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喬萊沉默了一會兒。
「典當行和督軍府。」她說，「你可以在這兩處看看。具體在哪裡，我也不知道，我也在找。」
羅勒點點頭。
典當行。
「走吧。」她說。
「去哪？」
「典當行。」
喬萊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
「現在？」
「現在。」
太陽將將落下了，暗灰色籠罩了天幕。
兩隻小鬼談話結束之際，屬於羅勒的院子裡，傳來了些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