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黑匣子,是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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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萊和羅勒飄在院牆最上方。

  她才當鬼沒多久,身子一會兒上一會兒下的,像一團被風吹著的絮。她的身體邊緣比之前更模糊了,那層淡淡的青光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燃盡的燭火。

  督軍府的天色暗下來了。

  先是天邊那點最後的灰白被吞掉,然後是屋頂的輪廓模糊掉,然後是那些樹、那些假山、那些迴廊,一個一個地融進黑暗裡。那層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整個府邸都裹在裡面。

  黑沉沉的小徑在兩排老樹之間蜿蜒著。

  那些樹很高,是那種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它們的枝丫伸出去,在頭頂交纏在一起,把小徑遮得更暗。那些枝丫光禿禿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扭曲的枝條,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畫出亂七八糟的線條。

  風從樹梢上吹過去。

  那些枝條就發出沙沙的聲響,很輕,可在這死寂的傍晚里,那輕也顯得重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些枝條間低語。有時候那聲音會忽然變尖,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掐住了喉嚨。有時候又會變成嗚咽,像是有人在遠處哭泣。

  偶爾有燈。

  不是那種亮堂堂的燈,是隔很遠才有一盞的白紙燈籠,掛在迴廊的轉角處,掛在院門的門楣上。那些燈籠是紙糊的,白色的紙在風裡微微鼓動著,像是一張張正在呼吸的臉。燈籠里的火苗在風裡晃著,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是有人在遠處眨眼睛。

  那光落在小徑上,落在地上,照出的不是路,是更深更暗的陰影。有光的地方,那光只照亮一小塊,周圍反而更黑了。那些影子在光里扭曲著,拉長著,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影子裡爬出來。

  偶爾有巡邏的軍兵走過。

  三個人,排成一列,從迴廊那頭走過來。他們的腳步很整齊,沙沙沙沙的,和風聲混在一起。火把的光在他們手裡晃著,把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那些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空洞洞的,看著前面,又像是什麼都沒看。他們從那些白紙燈籠下面走過,燈籠的光落在他們臉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又長又細。

  他們從小徑這頭走到那頭,消失在拐角處。

  腳步聲也消失了。

  只剩下風聲。

  還有那明明滅滅的燈籠。

  院子裡忽然多了一個人。

  是羅勒。

  一整個下午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終於從房子裡出來了。

  她從那棵老槐樹後面閃出來,貼著牆根站著。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裳,那顏色在黑暗裡幾乎看不見,只偶爾有燈籠的光掃過去的時候,才顯出一點輪廓。那衣裳很緊身,不是白天那些夫人小姐穿的那種寬袍大袖,是方便行動的樣式。

  她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

  只看見一雙眼睛,在黑暗裡亮著,盯著那些軍兵消失的方向。

  她穿著那身方便行動的深色衣裳,貼著牆根站著,等那些軍兵走遠。她的眼睛很亮,在黑暗裡像兩顆星,盯著那些軍兵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這是要出門?

  等了一會兒。

  確認他們走遠了。

  她從牆根處溜出來,沿著小逕往前跑。腳步很輕,幾乎沒發出聲音。每跑到有燈的地方,她就放慢速度,貼著牆根走,讓那燈籠的光照不到自己。等過了燈,她又開始跑。她的身影在那些明明滅滅的燈光里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夜行的貓。

  她往後門的方向跑。

  她得跟上去。

  雖然不知道她要去哪兒,不知道為什麼要跟著——

  但那股力量又在拽她了,從那個方向,從那個正在遠去的身影的方向。

  她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喬萊。

  「我得跟上了。」

  她的聲音有點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喬萊也看著那個方向。她的鬼魂比小貞勒凝實一些,身上的光也更穩定。她眯著眼睛,盯著那個正在遠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麼。

  「雖然我不知道她去哪裡。但你跟不跟我一起?」

  小貞勒問。

  喬萊搖搖頭。

  「去不了。」

  她說。

  「今晚督軍府交班,有一段時間剛好沒人。我得去找我的黑匣子。」

  她還想再問什麼,可身子忽然一緊。

  那種緊說不清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拽她,從很遠的地方拽。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自己正在慢慢變淡——

  不是消失,是那種被拉扯的淡,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把她往那個方向拉。

  她身體的方向。

  她身體已經走得很遠了,快要到她能離的最遠距離了。

  「我得走了。」

  小貞勒說。

  喬萊點點頭。

  兩人看著對方,都知道這一別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

  「有機會再見。」

  小貞勒說。

  喬萊也點點頭。

  「有機會再見。」

  小貞勒轉身,往那個方向飄去。

  她飄得很快,比剛才快多了。那股拉扯的力量越來越強,像是在催她,在趕她。她順著那力量往前飄,飄過那些黑沉沉的小徑,飄過那些明明滅滅的燈籠,飄過那些巡邏的軍兵剛剛走過的地方。

  她身體就在前面。

  她跑得很快,偶爾回頭看一眼,又繼續跑。她不知道自己身後有一隻鬼在跟著她,不知道那隻鬼就是她自己的魂魄。

  小貞勒跟著她,越跟越近。

  那股拉扯的力量也越來越強。

  可那力量不是從她身體身上來的。

  是從更遠的地方。

  是從她身體要去的地方。

  離體太遠的感覺不好受。

  小貞勒現在知道了。

  剛才和喬萊在一起的時候,她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兩個人離得近,那感覺就像——就像胎兒還在母體裡。雖然本體在吸收魂靈的能量,但那個吸收很細微,細微得幾乎感覺不到。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一旦離開了一定的距離,那種能量吸收就會驟然變得劇烈。

  不是疼。

  是空。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被抽走,一大口一大口地抽,抽得她整個人都在發虛。她的身體——如果魂魄也有身體的話——在變淡,在變輕,在變得越來越像一團隨時會散開的霧。那層淡淡的青光在晃動,在閃爍,像是快要熄滅了。

  她只能拼命往前飄。

  離她身體越近,那股被抽走的感覺就越弱。

  可只要她慢一點,那感覺又會變得劇烈。

  她像是一隻風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必須緊緊地跟著,不能慢,不能停,不能離得太遠。

  好不容易離開了督軍府。

  那扇後門在她們身後關上,把那些明明滅滅的燈籠和黑沉沉的小徑都關在裡面。

  外面是另一條路。

  很窄,很偏,兩邊是矮牆和荒草。那些矮牆是土坯的,很多地方都塌了,露出裡面的碎磚和泥土。那些荒草長得比人還高,枯黃了,在風裡沙沙地響,像無數隻手在抓撓。

  沒有燈。

  只有月光薄薄地落下來,把那些荒草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那些影子在地上爬動著,扭曲著,像是活的。

  她身體走在前面。

  她還是很快,腳步很急,像是趕著去什麼地方。她的影子在地上拖著,跟著她,一起一伏的。

  小貞勒飄在她身後不遠處。

  這條路她沒來過。

  可她就是覺得熟悉。

  那種熟悉說不清楚。不是走過的那種熟悉,是另一種——像是夢裡來過,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來過,像是這條路的每一塊石頭、每一叢荒草、每一個拐彎,都在她腦子裡印著。

  那些石頭,那些歪歪扭扭的界碑,那些倒在地上的枯樹,那些塌了一半的矮牆——每一樣東西都讓她覺得眼熟。好像她曾經在這裡走過無數次,只是全都忘了。

  越往前走,那種熟悉的興奮感就更加強烈。

  比那天的南院還要吸引她。

  那天她去南院,是因為羅芮在那裡,是因為那些詭異的儀式,是因為她想知道真相。可那只是「想知道」,不是這種——這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她,在喊她,在告訴她「快來」的感覺。那種召喚從骨髓里往外滲,從魂魄里往外涌,讓她整個人都在顫慄。

  喬萊說過,黑匣子對魂靈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難道她們正在靠近黑匣子?

  她不知道這條路叫什麼,不知道它通向哪裡。可她想,也許這條路就是通往典當行的路。也許那天晚上她追著小貞出來,走的就是這條路。也許這條路早就印在她腦子裡了,只是她忘了。

  她默默祈禱。

  希望她身體——那個走在前面的女人——一會兒辦事的地方能離典當行近一點。

  不,最好就是典當行。

  那樣她就能進去,就能找到黑匣子,就能——

  就能怎麼樣?

  她不知道。

  但她得進去。

  她往前飛了一點,飛到她身體身後很近的地方。

  她試著開口。

  「咱們現在是要去哪裡?」

  那聲音從她嘴裡飄出來,輕輕的,飄忽忽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身體腳步沒停,可她明顯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可那個頓,讓小貞勒的心跳——如果她有的話——快了一拍。

  她能聽見!

  她身體能聽見她說話!

  她往前又飛了一點,飛到她身體身側,盯著那張臉。

  那張臉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眉眼,鼻樑,嘴唇——和她一模一樣。

  可那表情不一樣。

  那張臉上有一種她從來沒有過的表情——那種篤定的、堅定的、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表情。不像她,從醒來到現在,一直懵懵懂懂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什麼都不知道。她身體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抿著,眼睛盯著前方,像是在趕赴什麼重要的約定。

  她身體沒看她。

  可她開口了。

  「去哪裡?」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去請神。」

  請神?

  那兩個字落在小貞勒耳朵里,讓她愣了一下。

  這段話怎麼這麼熟悉?

  她好像在哪裡聽過。不,不是聽過,是在哪裡見過,在什麼書里,在什麼故事裡,在什麼——

  她想不起來了。

  可她來不及多想。

  因為前面出現了燈光。

  不是那種明明滅滅的燈籠光,是另一種——昏黃的,穩定的,從一扇門裡透出來的光。那光很暖,在黑暗裡亮著,像是有人在等她。

  那扇門她認識。

  破舊的,斑駁的,門上的漆都剝落了。那門是木頭的,很舊了,門板上裂了好幾道縫,從那些縫裡能看見裡面的光。門上的銅環鏽成了綠色,在燈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那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很舊了,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可她還是認出來了——

  典當行。

  那三個字在她腦子裡炸開。

  小貞勒幾乎是瞬間就發現了那塊牌匾。

  它掛在那裡,歪歪斜斜的,上面的字被風雨侵蝕得只剩幾道筆畫。可她知道那是典當行,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那股熟悉的、焚燒落葉的煙氣,正從門縫裡飄出來,鑽進她的鼻子裡——如果鬼也有鼻子的話。

  她的心跳——如果她有的話——快得像是要炸開。

  黑匣子就在裡面。

  那個從博古架上消失的黑匣子。

  那個小貞竄進去的黑匣子。

  那個喬萊說要去找的黑匣子。

  它就在裡面。

  她顧不上別的了。

  那個走在前面的身體——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忽然放慢了腳步,開始警惕地往四周看。她的手摸向腰間,像是要掏什麼東西。她的眼睛在黑暗裡掃來掃去,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她盯著那扇門,盯著那塊牌匾,盯著那些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去。

  可小貞勒根本顧不上她。

  管不了那麼多了!

  趁著喬萊對自己說的話自己還記得,趁著那股吸引力還在拽她,趁著那扇門還沒關上——

  她猛地往前一竄。

  刺溜一聲——如果魂魄也能發出聲音的話——她從那扇門的門縫裡鑽了進去。

  裡面還是那個樣子。

  博古架從地面一直頂到房梁,層層疊疊堆滿了落灰的物件。那些架子是黑漆的,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木頭。那些物件擺在上面,瓷瓶、銅鏡、繡品、金屬器物,一個個沉默地立著,在昏黃的燈光里投下重重疊疊的影子。

  昏黃的燈光從某處透過來,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就那麼亮著,照出那些沉默的輪廓。空氣里有陳年木頭和紙張的氣息,還有那種焚燒落葉的煙氣,還有別的什麼——甜的,腥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腐爛。

  那隻香爐還在博古架下方,銅的,生著暗綠色的鏽,爐里的煙還在絲絲縷縷地往外飄。

  可她沒有心思看這些。

  她順著冥冥中那股力量的指引,往上飄。

  那些博古架很高,很高,她一層一層地往上飛。那些落灰的物件從她身邊掠過,一件一件的,像沉默的魂。她飛過那些瓷瓶,那些瓷瓶的釉面在燈光里泛著光,像是眼睛在看她。她飛過那些銅鏡,那些銅鏡的鏡面暗沉沉的,映不出東西,可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鏡子裡看她。

  那排博古架的最上方,有一隻木匣。

  是花梨木的。

  木紋被黑漆弄得不是很明顯,但是很好看,在昏黃的燈光里泛著溫潤的光。那木紋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輪,又像是別的什麼。它擺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和其他落灰的物件不一樣,它身上一點灰都沒有,像是有人經常擦拭。那木匣的表面光潔得能照出人影,映著那昏黃的燈光,像是一小塊琥珀。

  就是它。

  小貞勒盯著那隻木匣,那股吸引力越來越強,越來越強,強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那力量從木匣里湧出來,裹著她,拽著她,把她往那個方向拉。她身上的光在劇烈地晃動,像是風中的燭火。

  她一頭扎了進去。

  混沌感開始籠罩自身。

  像是沉進了很深很深的水裡。

  那些光,那些聲音,那些感覺——都在遠去,都在變模糊。只剩下一種很暖的、很軟的、像是被包裹著的感覺。那感覺很熟悉,像是在母體裡,像是在夢裡,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經歷過。

  她開始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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