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痴情見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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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後面的竹簾被風掀起一角,鍾魁端著那壺九娘給的熱茶,貓著腰鑽進了後院。

  後院不大,青磚鋪地,種著一株老石榴樹,樹下的有一個青石桌。

  石桌旁擺著四個磨得光滑的石凳,顯然是鍾魁平日裡常待的地方。

  隔著一堵院牆,剛好能看見大堂櫃檯的一角。

  既能守著師命,又能安安靜靜看著他想守的人。

  鍾魁把茶壺放在石桌上,對著空無一人的院門口揚了揚下巴:

  「進來吧,這裡安全,沒旁人。」

  阿要帶著劍一,飄了進來。

  劍一抱著胳膊懸在阿要身側,小臉掃了一眼院子裡的石榴樹,又瞥了眼石桌上的茶壺。

  嘴角撇了撇,沒說話。

  「坐。」鍾魁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話音剛落,就看見阿要的虛影懸在石凳上方,沒往下落。

  他猛地一拍腦門,撓了撓頭,滿臉不好意思:

  「對不住對不住,忘了你這情況,坐不了實的。」

  阿要也憨笑著撓了撓頭,虛影在石凳上方盤坐下來,開口道:

  「嘿,就這樣挺好。」

  鍾魁也不糾結,抬手在袖袋裡摸了半天。

  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壇封著泥口的米酒,又搞出一碟油酥花生米,一碟醬牛肉。

  他拍開泥封,濃郁的酒香瞬間漫了出來。

  「嘿,你也喝不了,聞聞應該可以吧?」

  鍾魁自己先仰頭灌了一大口後,把酒罈往阿要面前推了推,笑道:

  「這是鎮上老酒家釀的米酒,勁不大,香得很。」

  阿要湊近酒罈,深吸了一口氣。

  他咂了咂嘴,睜開眼罵了句:

  「嘿,這酒夠勁!比驪珠洞天的強多了!」

  「那是!」

  鍾魁哈哈大笑,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隨手把盛著花生米的碟子往阿要面前推了推:

  「雖然你吃不了,也湊個熱鬧吧。

  對了,你跟齊先生到底是怎麼認識的?聽你這話,你們關係挺複雜啊。」

  他說著話,臉上的嬉笑瞬間收得乾乾淨淨,猛地坐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筆直,神色鄭重道:

  「齊先生我是打心底里敬佩的,為了一鎮百姓,以身殉道,這才是真正的儒家君子。」

  阿要聞言,虛影頓了頓,撓了撓頭道:

  「別看我個子高,嘿嘿,其實我才十幾歲,齊先生是我的教書先生。」

  這話一出,鍾魁剛灌到嘴裡的酒直接嗆在了喉嚨里。

  猛地彎下腰咳得臉紅脖子粗,好半天才順過氣。

  他瞪圓了眼睛盯著阿要,一臉的難以置信,整個人都懵了:

  「啥?!十幾歲?!你才十幾歲?齊先生還是你啟蒙的教書先生?」

  阿要沒接他的震驚,虛影微微晃了晃,原本亮著的眼神暗下去幾分,傷感道:

  「是他給我指了條明路,教我什麼是本心,如何在這天地間安身立命。」

  鍾魁看著阿要滿臉的傷感之色,這做不得假。

  他懂這種沒留住人的遺憾,就像他明明守在九娘身邊,卻連一句心裡話都不敢說出口。

  阿要繼續道:「他還是我的一位...故人。」

  話音落下,他認真看著鍾魁,詢問道:

  「先生通曉陰陽之道,該懂輪迴...」

  阿要的話未言盡,但鍾魁眼神瞬間一凝,很快瞭然。

  他沒追問「故人」到底是何身份。

  也沒探聽他和齊先生之間的「過往」。

  只鄭重地點了點頭,算是應了這句問話。

  「齊先生是真君子。」鍾魁端起酒罈,對著驪珠洞天的方向,鄭重地舉了舉。

  隨即抬手將壇中酒灑了一半在青磚地上:

  「這杯,敬齊先生。」

  阿要看著他鄭重的模樣,心口莫名一熱,原本發沉的虛影都穩了幾分。

  鍾魁放下酒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阿要,聲音放輕了些:

  「齊先生走的時候,你在場?他…最後有沒有留啥話?」

  阿要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了,原本盤坐著的虛影猛地坐直,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劍刃。

  沒有半分之前的散漫,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帶著獨屬於齊靜春的那份浩蕩灑脫:

  「天下有我齊靜春,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鍾魁猛地愣住了。

  端到嘴邊的酒罈僵在半空,壇口的酒液晃出來,打濕了青衫前襟,他都毫無察覺。

  整個人定在原地,耳邊反覆迴蕩著這句話,渾身的浩然氣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顫了顫。

  眼底翻湧著震驚、敬佩,還有無盡的嘆惋。

  他反覆念了兩遍這句話,眼眶微微發紅,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口將壇中剩下的酒灌了下去,抹了把嘴,嘆道:

  「是齊先生會說的話,可惜啊,再也見不上他一面了。」

  院子裡靜了下來,只有風拂過石榴樹的沙沙聲。

  鍾魁又開了一壇酒,給自己滿上,沉默著喝了兩口。

  阿要鍾魁身前往前飄了飄,沒了之前的嬉皮笑臉,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

  「對了,還有件事,得求你幫個忙。」

  鍾魁挑了挑眉,拍著胸脯道:

  「你說!只要是我鍾魁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鎮口老樹下,有個叫丫丫的小姑娘。」阿要的聲音低了些:

  「前幾天家裡被山匪洗了,爹娘沒了,自己也沒了。

  可她自己不知道,還抱著個窩頭,天天在鎮口晃,要找她爹娘。」

  他頓了頓,指尖攥了攥,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切:

  「她的魂體太弱了,人間陽氣重,我給的護身劍氣撐不了幾天。

  你能不能……幫她一把,讓她能跟她爹娘團聚,別就這麼散了。」

  鍾魁先是一愣,隨即瞭然,眼底瞬間多了幾分暖意。

  他之前還納悶,這少年看著一身桀驁,跟個混不吝的莽夫似的。

  怎麼會是齊靜春教出來的學生,此刻全懂了。

  這小子看著糙,骨子裡卻守著最純粹的惻隱之心。

  「我當是什麼大事!」

  鍾魁一拍大腿,笑得爽朗:

  「你放心,保准讓她順順利利入冥,跟她爹娘團聚,半分委屈都受不著!」

  他說著,又對著阿要舉了舉酒罈,眼底滿是認可:

  「不愧是齊先生教出來的,自己都成這副模樣了,還記掛著個素不相識的小丫頭。

  就沖你這份心,你這朋友,我鍾魁交定了!」

  阿要咧嘴笑了,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對著鍾魁拱了拱手:

  「這份情,我記下了!」

  鍾魁忽然抬眼看向阿要,眼神認真了幾分,像終於想起了正事:

  「別扯遠了,說吧,你千里迢迢從驪珠洞天跑到桐葉洲找我,到底要幹啥?

  你這副鬼影子都摸不著的樣子,總不會是來遊山玩水的。」

  阿要抬眼看向他,砸出一句:

  「去幽冥!」

  「幽冥?」

  鍾魁挑了挑眉,一口酒差點噴出來,他瞪大眼睛看著阿要,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去那鬼地方幹啥?投胎?你生前刨了誰家祖墳,欠了天大的因果嗎,要去陰司贖罪?」

  阿要翻了個白眼,罵了句:

  「投個屁的胎,我要去幽冥,找法子把肉身搞回來。」

  鍾魁徹底愣住了,舉到嘴邊的酒罈又僵在半空。

  他就那麼瞪著眼睛,死死盯著阿要,半晌才回過神來,身子往前湊了湊,震驚道:

  「搞肉身?你沒瘋吧,我沒聽錯吧?!」

  阿要挑了挑眉,沒說話。

  「你知道你現在是啥德行不?」

  鍾魁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又怕被前堂聽見,趕緊壓了下去,滿臉的難以置信:

  「你是殘魂!還是天地不收、酆都不納的殘魂!

  搞肉身?頭一次聽說那裡可以恢復肉身...

  先不說可不可行,就你這個行為,就是跟老天爺對著幹!

  一個不慎,就是魂飛魄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了!」

  阿要迎著他震驚的目光,依舊一臉無所謂,眼底卻藏著炸不開的執念。

  他就那麼靜靜看著鍾魁,沒說話,卻比千言萬語都更有分量。

  鍾魁和他對視了半晌,原本激動的情緒漸漸泄了下去,他抓了抓頭髮,滿臉的無奈。

  他見多了為了執念不顧一切的人,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行吧。」鍾魁嘆了口氣,拿起酒罈又灌了一口,抬眼看向阿要,忽然笑了:

  「你既然敢來找我,想必是早就聽說了我的名頭。

  實話說,跟老天爺對著幹,搞肉身的法子,我真不知道,但你要去幽冥,我可以能幫你。」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幾步,盯著阿要道:

  「別的不行,渡魂開陰路,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事。

  雖然你這情況特殊,連酆都都感應不到你,但總得試試。

  大不了,替你昭告酆都,總能撬開一條陰路!」

  阿要看著他在院子裡踱步的身影,心口莫名一熱。

  他與鍾魁不過萍水相逢,甚至剛見面還打了一架。

  可這人就因為一句,是齊先生的學生、故人。

  就敢如此信任,幫他開陰路闖幽冥。

  這份純粹與仗義,確實當得起「正人君子」四個字。

  阿要趕緊開口,提醒道:

  「你可想清楚了?我的天機被徹底鎖死,天地大道都查無此人。

  你昭告酆都,輕則文運受損,重則被天道反噬,很可能...斷了聖人之路。」

  鍾魁腳步一頓,看著劍一,臉上沒什麼懼色,反而笑了:

  「我鍾魁修儒家正道,守的是惻隱之心,幫的是心善之人。

  別說斷聖人路,就算是折了這身修為,只要我覺得該幫,就沒什麼怕的。」

  他說完,又坐回石凳上,灌了一口酒,看向阿要,忽然嘆了口氣,無奈道:

  「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為了搞回個肉身,這麼折騰,值當嗎?」

  阿要看著他,忽然嗤笑一聲,目光越過院牆,望向大堂的方向,張嘴就反問:

  「那你呢?為了個櫃檯里的姑娘,天天蹲門檻上發呆,值當?」

  鍾魁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透過院牆的縫隙,剛好能看見九娘垂著的眼睫。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沉默了許久,才輕輕開口:

  「我也不知道值當不值當,但…就是放不下。」

  阿要沒說話。

  他懂。

  就像他哪怕要闖幽冥跟老天爺對著幹,也一定要回去見阮秀一樣。

  哪有什麼值當不值當,只有願不願意。

  鍾魁看著陷入沉思的阿要,眼裡滿是八卦的光,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你心裡也有個姑娘吧,是啥人?能讓你這麼豁出去,肯定是個頂好的姑娘吧?」

  阿要愣了一下,眼前瞬間浮現出那抹耀眼的紅衣,還有她的笑...

  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他的虛影微微晃了晃,眼底的冷硬盡數化開,只剩下點軟意:

  「她叫阮秀,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

  「咋個好法?」鍾魁來了興致,身子湊得更近了,連酒都忘了喝。

  「反正就是好,哪都好!」

  阿要說著,自己也笑了。

  指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本該掛著摯秀,上面繫著一個劍穗,如今卻空空如也。

  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她還給我編過個劍穗,暖紅色的,她這輩子第一次編,編了一宿才編好。」

  鍾魁聽後,喃喃道:

  「那確實是頂好的姑娘。」

  「第一次見她,是在驪珠洞天的鐵匠鋪。」阿要的語氣裡帶著點笑意,滿是懷念:

  「她在幫她爹打下手,穿一身紅衣,滿頭大汗,臉被爐火映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很。

  我當時就想,這輩子非娶她不可!」

  「然後呢?」鍾魁趕緊追問,像個聽故事的孩子。

  「然後?然後老子就隔三岔五往鐵匠鋪跑唄,其實就是想多看她一眼。」

  阿要傻笑著,撓了撓頭,湊到鍾魁耳邊小聲嘀咕了些什麼。

  鍾魁聞言,猛地一拍大腿,笑道:

  「你這不比我強多了?太猛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哈哈大笑起來。

  一個是對著愛而不得的痴傻君子。

  一個是為了以「完人」身份見心上人裝模作樣修劍的呆劍客。

  兩個為了心上人不顧一切的痴人。

  在這小小的後院裡,隔著陰陽兩界,竟生出了知己般的默契。

  笑著笑著,鍾魁的笑聲慢慢停了下來,他看著阿要,輕聲問:

  「那她現在呢?」

  阿要的笑容頓住了,眼底的溫柔還在,卻多了幾分焊死的堅定。

  他沉默了片刻,沉聲道:

  「她在神秀山,我答應過她,一定會回去。」

  鍾魁也沉默了。

  他懂這句承諾的分量。

  一個淪為殘魂、連天地都不認的人,要闖幽冥、逆天命。

  只為了一句回去的承諾,這份執念,比他守在客棧門檻上的日日夜夜,重得多。

  過了許久,鍾魁舉起酒罈,對著阿要,鄭重地說:

  「兄弟,沖你這句『她在等我』,你這忙,我幫定了。

  今晚子時,埋河陰陽渡口,先給小丫頭開陰路。

  你的事,待時機成熟,就算是老天爺攔著,我也給你撬開一條縫!」

  阿要看著他,虛影微微頷首道:

  「這份情我記下了!以後有任何麻煩,只要喊一聲!

  老子就算從幽冥爬回來,也給你擺平!」

  「客氣個屁!」鍾魁擺了擺手,又灌了一口酒,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不過我得跟你說清楚,一旦出了意外,陰陽亂流瞬間就能把你的殘魂撕碎。

  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你可想好了?」

  阿要沒有半分猶豫,語氣斬釘截鐵:

  「早想好了!大不了就是魂飛魄散,只要有一絲機會能回去見她,老子認了!」

  一直沒說話的劍一,此刻飄到阿要身側,翻了個白眼道:

  「開玩笑,有小爺我在,怎麼可能魂飛魄散,你可是掛逼。」

  鍾魁自然見不到、聽不到劍一,只是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黃符和一支硃砂筆,放在石桌上,開始低頭畫符。

  符紙上的符文漸漸成型,金色的浩然氣順著筆尖流轉,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阿要靜靜看著他,目光又越過院牆,望向遠方。

  神秀山的方向,隔著千山萬水,可他仿佛能看見那抹紅衣,正站在山巔,等著他回去。

  風拂過石榴樹,又一片花瓣落下來,剛好落在鍾魁畫了一半的符紙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前堂,見九娘正起身給客人添茶,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

  又趕緊低下頭,繼續畫符。

  前堂的算盤聲依舊噼啪作響,九娘垂著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目光不著痕跡地掃向後院的方向,隨即又收了回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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