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君子動手不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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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要和劍一飄到老樹的濃蔭里,遠遠便看見了那個坐在客棧門檻上的鐘魁。

  他雙手托腮,一雙眼睛,黏在客棧櫃檯後面,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櫃檯後站著的女子,正是九娘。

  她一身素色棉麻衣裙,低著頭,手指纖長瑩白,指尖撥弄著算珠。

  整個人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疏離從容,仿佛那道黏了她半日光景的目光,與她毫無干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撥算珠的指尖,已經在同一個檔位上,反覆停了四次。

  鍾魁的目光就沒挪開過。

  九娘偶爾抬眼掃一眼堂內的客人,他立刻垂下眼皮,裝作盯著地面的螞蟻發呆。

  九娘一低頭重新看向帳本,他又立刻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她的側臉。

  如此反覆,樂此不疲,半點沒察覺自己的小動作,全被街對面的阿要看在了眼裡。

  劍一飄在阿要身側,抱著胳膊,翻了個白眼,吐槽道:

  「這就是亞聖文脈里,年紀輕輕摘得『正人』前綴的儒家君子?」

  他的聲音里滿是不屑,還有點難以理解:

  「竟真是個盯著姑娘發愣的呆子。」

  阿要忍不住笑出聲,眼底帶著點瞭然的暖意:

  「是個妙人。」

  他太懂這種執念了。

  哪怕隔著正邪之別,隔著師命規矩。

  哪怕只能這樣遠遠看著,只要人在視線里,就覺得心安。

  阿要正要飄過街去,客棧的木門忽然被推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從裡面跑了出來。

  孩子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手裡端著個豁了口的碗。

  他徑直跑到鍾魁面前,把碗往他面前一遞,脆生生地喊:

  「鍾先生,九娘讓我給你的!」

  碗裡是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湯色清亮,上面臥著個圓滾滾的荷包蛋。

  撒著一把翠綠的蔥花,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勾得人胃裡發暖。

  鍾魁整個人都僵住了,臉「唰」地一下紅透,連脖子都泛了紅。

  他手忙腳亂地放下托腮的手,差點從門檻上摔下去,慌慌張張地接過碗,結巴著:

  「替、替我謝謝九娘...麻煩你了小豆子!」

  他說著,忙不迭地從懷裡摸出一顆水果糖,塞到小男孩手裡。

  叫小豆子的男孩嘻嘻一笑,把糖塞進兜里,轉身又跑回了客棧里。

  鍾魁捧著那碗熱面,坐在門檻上,對著碗傻樂了半天。

  他拿起竹筷,小心翼翼地吃一口面。

  眼睛就飛快地瞟一眼櫃檯里的九娘,再吃一口,又瞟一眼。

  一碗麵吃了半天,荷包蛋都沒捨得咬一口。

  那樣子,比剛才盯著人發呆的時候,還要痴上幾分。

  阿要笑著搖了搖頭,身影一晃,便飄過了街道,徑直走向客棧。

  路過鍾魁身邊時,他停下腳步。

  站在鍾魁正對面,低頭打量這個前一刻還凜然正氣、此刻卻傻氣十足的儒家君子。

  鍾魁毫無察覺,依舊低頭扒著面,目光時不時往櫃檯里飄。

  阿要伸出半透明的手,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晃了晃。

  鍾魁眨了眨眼,嚼著面的動作沒停,視線依舊越過他的手,往櫃檯里瞟,半點反應都沒有。

  劍一飄在阿要身側,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補刀:

  「他肯定看不見你,別說你晃手,就是你在他面前翻個跟頭,他都看不見。」

  阿要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猥瑣的笑,他用眼神跟劍一示意了一下。

  便悄悄繞到鍾魁身側,湊到他耳邊。

  此時劍一已經準備好,隨時撤去一絲天機。

  阿要用只有鍾魁能聽見的音量,輕聲道:

  「哈嘍。」

  兩個字落下,鍾魁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門檻上跳了起來!

  「嗡——!」

  金色的浩然正氣瞬間從他體內爆發!

  化作一道丈高的半圓形光罩,轟然撞向阿要!

  他反應快得驚人,左手瞬間掐好法訣,右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佩劍。

  「嗆啷!」一聲,劍身出鞘三寸,寒光瞬間炸開!

  那股剛正凜冽的氣息裹著鍾魁,方才的痴傻氣蕩然無存,整個人凜然如鎮邪的天神。

  他厲聲喝問:

  「何方邪祟!敢在此地作祟!」

  阿要側身避開那道炸開的金光,虛影一晃,便飄到了三丈開外。

  他抬手虛按,捂嘴止住笑意,不慌不忙道:

  「別慌別慌,不是邪祟。」

  鍾魁卻根本不聽他解釋,佩劍徹底出鞘,手腕一轉,一劍直刺而來!

  劍身上裹著的浩然正氣瞬間暴漲,拉出一道丈余長的金色劍芒。

  鋒銳無匹,直取阿要心口位置,正是儒家專破陰邪鬼物的招式,沒有半分留手。

  阿要不閃不避,就笑呵呵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金色劍芒徑直穿過自己的虛影。

  劍芒穿體而過,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鍾魁眉頭猛地一皺,眼底驚疑更甚,立刻收劍變招,左手訣印一變,低喝一聲:

  「鎮!」

  話音未落,數道碗口粗的金色鎖鏈從他掌心噴涌而出!

  「嘩啦啦!」

  鎖鏈帶著金石之聲,如同靈蛇一般纏向阿要。

  鎖鏈上刻滿了儒家鎮邪符文,金光流轉。

  這等縛邪手段,尋常上境鬼修被鎖住,也只能動彈不得,任由他淨化。

  可那鎖鏈依舊徑直穿過了阿要的虛影,砸在石板上,只是濺起石屑,什麼都沒纏住。

  只是在地上彈了兩下,便化作金光消散了。

  鍾魁徹底愣住了。

  他保持著掐訣的姿勢,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

  看著毫髮無傷、甚至連虛影都沒晃一下的阿要,腦子一片空白。

  他這輩子斬邪除祟多年,見過的陰魂鬼物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怕是千年鬼王,也扛不住他的縛邪鎖,可眼前這個「東西」...

  他所有的手段,竟然連碰都碰不到?

  阿要笑吟吟地看著他,也不出手,就那麼靜靜站著,看著他從錯愕到驚疑,再到滿臉警惕。

  客棧里喝茶的客人,早就被門口的動靜驚動了,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可他們眼裡,只有鍾魁一個人,跟傻子一樣對著空氣拔劍。

  眾人頓時竊竊私語起來,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那書生又犯病了?天天守著老闆娘就算了,現在還對著空氣舞劍?」

  「可不是嘛,前幾天就對著門檻自言自語,今天更瘋了,都開始動手了。」

  「唉,讀書人嘛,聖賢書讀多了,腦子容易壞。」

  一個挺著肚子的胖商人,端著茶杯搖了搖頭,嗤笑道:

  「我看啊,是想老闆娘想魔怔了,徹底瘋了。」

  鍾魁把這些議論聽得一清二楚,臉瞬間漲得通紅,又氣又窘,偏偏又沒法跟人解釋。

  總不能說門口有個他碰都碰不到的「邪祟」吧?

  那別人只會覺得他瘋得更厲害。

  他咬了咬牙,猛地後退兩步。

  雙手在胸前快速結印,口中念念有詞,語速極快,是儒家鎮邪真言。

  隨著他的念誦,周身的浩然氣再次暴漲!

  以他自身為陣眼,一道方圓十丈的金色法陣瞬間鋪開,籠罩了整個客棧門口!

  法陣之中,無數儒家符文流轉,金光刺眼!

  但凡陰邪之物入內,瞬間便會被淨化得魂飛魄散。

  可阿要就站在法陣的正中央,虛影飄忽,依舊不受半點影響,連衣角都沒動一下。

  鍾魁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喘著氣。

  他握緊了手裡的佩劍,死死盯著阿要,眼底滿是驚疑和忌憚,聲音都帶著點發顫: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阿要沒有答話。

  他心念一動,劍一的本體古劍瞬間從虛空中浮現,靜靜懸在他的掌心。

  七彩流光在劍身上緩緩流轉,隱隱有凜冽的劍意吞吐。

  那一瞬間,一股半步飛升境的恐怖劍意,轟然壓向鍾魁,又剎那消失。

  鍾魁臉色驟然煞白!

  那剎那的劍意純粹到了極致,剛正凜冽,卻又帶著睥睨天下的桀驁。

  竟讓他體內的浩然正氣,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戰慄一瞬。

  他下意識地握緊劍柄,沒有半分後退。

  哪怕明知自己絕非對手,儒家君子的風骨,也容不得他退後半步。

  可就在他繃緊神經,準備迎接對方的攻擊時。

  阿要收回古劍,虛影往前飄了一步,對著鍾魁鄭重地拱手行禮:

  「我叫阿要,啥都要得要,是一名...」他頓住了,撓了撓頭又繼續道:

  「生前是一名劍客,來自驪珠洞天。」

  鍾魁死死盯著他,目光在他半透明的虛影上來回掃視。

  周身的浩然氣依舊流轉不休。

  可他用盡了手段,依舊感知不到對方半分氣機。

  明明就飄在眼前,卻像一團虛無,不在天地五行,不在陰陽輪迴。

  半晌,他才緩緩收起佩劍,眉頭依舊緊鎖,語氣里卻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探究:

  「驪珠洞天?你認識齊先生?」

  提及齊靜春,他的語氣不自覺地放軟,眼底帶上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崇敬。

  阿要點了點頭,語氣鄭重:

  「齊先生,是我半個先生,是我恩人,亦是...我的故友。」

  鍾魁神色瞬間一松,又瞬間懵逼,但眼裡的警惕徹底散去,多了幾分親近。

  他快步上前兩步,對著阿要抱拳還禮,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原來是...齊先生的...」他撓了撓頭,想了想到底用什麼稱呼:

  「...故人?失敬失敬!方才多有冒犯,實在對不住。

  我還以為是哪來的陰邪之物,來擾九娘...」他話說到一半,差點說漏嘴,又慌忙改口:

  ...擾客棧的安寧。」

  他又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滿眼好奇地打量著阿要:

  「可我怎麼探不到你半分氣息?你...是鬼魄?

  可就算是鬼魄,也該有陰氣流轉,你卻一絲一毫都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要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天機屏蔽的內情。

  只是抬手指了指身側重新隱去氣息的古劍,輕描淡寫道:

  「本命劍的緣故,遮掩了所有氣機。」

  鍾魁的目光,立刻落在那柄隱在虛空中古劍的位置上。

  他剛才沒有機會看透此劍的品階,卻知道絕對是世間罕見的至寶。

  眼底閃過一絲驚嘆,卻沒有多問。

  君子不窺人隱私,這是他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客棧里的客人,見鍾魁又對著空氣作揖、自言自語,笑得更歡了,議論聲也更大了。

  剛才那個胖商人更是拍著桌子,對著同桌的人笑道:

  「完了完了,這書生徹底瘋了!對著空氣說話說得有來有回的!」

  鍾魁聽見了,臉又漲得通紅,卻顧不上跟他們計較。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櫃檯里的九娘。

  見她依舊低著頭撥弄算盤,好像沒被這邊的動靜打擾,才鬆了口氣。

  對著阿要飛快地使了個眼色:

  「這裡說話不方便,跟我來後院。」說罷,他轉身便往客棧後院走去。

  路過櫃檯時,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九娘臉上瞟,腳步都輕了幾分。

  九娘依舊低著頭,指尖撥弄著算珠,沒有抬頭。

  可就在鍾魁走過櫃檯的瞬間,她撥弄算珠的手指,忽然停了半拍。

  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節奏,不快不慢,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就在鍾魁快要走進後院門的時候,九娘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清淡,像山澗的溪水,沒有半分波瀾,卻讓鍾魁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鍾先生。」

  鍾魁慢慢轉過身,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

  「九娘?怎麼了?」

  九娘依舊低著頭,沒看他,手指依舊撥弄著算珠,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茶涼了。」

  她說著,抬起纖長的手,把櫃檯上那壺剛沏好的、正冒著熱氣的熱茶,輕輕往前推了半寸。

  哪裡有半分涼了的樣子?

  鍾魁先是愣了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睛瞬間亮了。

  臉上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他快步走回櫃檯前,端起那壺熱茶,感謝道:

  「多謝九娘!麻煩你了!這茶聞著都香!」

  九娘沒有應聲,繼續低頭撥弄算盤,只是垂著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鍾魁端著那壺熱茶,又對阿要使了個眼色,轉身快步走進了後院。

  阿要飄過櫃檯的時候,下意識地看了九娘一眼。

  這位九尾天狐,依舊低著頭撥弄算盤。

  可就在他虛影飄過的瞬間,她的嘴角,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

  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清冷疏離。

  沒人知道,從阿要踏入狐兒鎮的那一刻起。

  這位九尾天狐,就已經察覺到了阿要這位不速之客。

  更沒人知道,她指尖的算珠上,早已沾了一縷極淡的鎏金色氣息。

  與阿要殘魂里那絲狸貓小妖留下的魂念印記,同出一源。

  當然,我們劍一是知道的,但他就是不跟阿要說,也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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