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還是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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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要是在沉眠了一天一夜之後醒來的。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握了握拳。

  周身劍意流轉不息,修為恢復了七成,殘破的七彩小世界也已經快要重塑完成。

  他從七彩古劍內踏出時,正看見阿良隨意躺在山谷里的一塊大石頭上。

  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晃悠著,手裡還捏著酒葫蘆。

  晨霧從桃林深處漫過來,空氣里有野桃花的淡香和露水的清冽。

  陽光穿過桃林的間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七彩小世界裡,天魔從角落裡蹦了出來,哭得聲淚俱下:

  「主子你可算醒了!」

  話沒說完,劍一一道正面眾生之意劈在他身側的地面上,炸出個小坑。

  天魔嚇了一個激靈,臉上的淚說收就收,瞬間換了副滿臉堆笑的模樣:

  「小的這不是擔心主子嘛!主子您看我這眼圈都熬黑了,一整宿沒合眼幫您煉化負面之意,頭髮都快薅禿了!」

  劍一一個冰冷的「嗯?」過去,天魔嚇得立刻閉了嘴,連大氣都不敢喘了。

  阿良見阿要醒來,沒有起身,只是把腰間的酒壺往他那邊扔了過去。

  阿要伸手接住,仰頭便喝了起來。

  「你倒睡得安穩。」阿良的聲音帶著笑意:

  「碧霄洞主讓你傷好了去找他當面給個說法,他那暴脾氣你是見識過了,他說你那道劍氣差點劈壞他藕花福地,那肯定就是差點劈壞了,你在他那算是掛上號了。」

  阿要灌了一口酒,緩緩道:「七日後肯定去。正好親眼看看他那藕花福地到底是什麼樣。」

  阿良笑著翻了個白眼,打趣道:「去看他福地?你去了他能再劈你三道雷。」

  說完便站起身,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塵土,繼續道:

  「我先走一步,還有些帳沒算完,我得去給那人多算點利息,不然顯得我不夠意思。

  你傷好了老老實實去找老觀主,七日後我也去,別讓他等。」

  阿要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阿良轉身往前走了幾步,晨霧在他身前慢慢分開,又在他身後慢慢合攏。

  他忽然停住,背對著阿要,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齊靜春要是還在,看到你這憨批樣子,大概會說書抄的少了。」

  這話說得很輕,像晨霧裡飄進來的一片桃花瓣,沒有半分重量。

  阿良大步走進晨霧深處,不等阿要回答,便消失不見。

  阿要坐在大石上沒動,手裡還握著那隻酒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自言自語道:

  「齊先生,當年你逼我抄的書,我可是一點沒忘啊......」

  空谷無人,只剩晨霧流動,野桃花瓣被風吹著,落在他腳邊。

  他把手伸到一旁,指尖碰到了擱在大石邊的摯秀。

  一直懸在阿要身側的劍一終於開口了。

  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擬了很久、改了無數遍的腹稿:

  「吳霜降,合道的跟腳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劍一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的瞬間。

  七彩小世界的天穹之上,緩緩浮現出一道黑色的大道虛影。

  伴隨著劍一所說,開始演示吳霜降發大道。

  黑色的大道虛影是一道純粹到極致的光柱。

  將世間所有的情感都壓縮到了唯一一個點上。

  所有的愛意、執念、守護,都凝聚在光柱中心的一道女子虛影上。

  是吳霜降的道侶,天然。

  「天然是他的道心錨點,是他合道的唯一根本,更是他能無限復活的依仗。

  只要他和天然不同時被斬滅,他就能無限重活。

  天然在,他的道就在,天然亡,他的道就崩。」

  劍一的話語落下,小世界的天穹之上,又緩緩浮現出第二道大道虛影。

  鋪天蓋地的七彩流光,不分彼此地包容著世間每一種情感。

  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悲歡喜樂、不平執念......

  世間眾生的每一縷意念,都被容納其中,沒有分別,沒有取捨。

  海納百川,生生不息。

  那是阿要的道,是合道數座天下的眾生之意。

  劍一的聲音平穩如舊,但他的語氣里,有某種阿要極少聽到的東西。

  不是緊張,是鄭重。

  「這兩條道,從根源上就出現了對立。

  吳霜降的合道,看似要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實則道心只繫於天然一人。

  他的大願是天下人的,可他的道心,只給了天然一個人。

  他要的是自己這份愛意的極致、唯一、排他。

  要天然的執念永遠只屬於他一個人。

  要這份道心錨點永遠純粹,不容任何外物侵染、稀釋。

  而你的道,是海納一切有情眾生的意念。

  無論圓滿還是缺憾,無論相守還是別離,無論愛與恨,情與仇。

  所有的眾生之意,都是你合道的根基。

  你的道里,天然的執念、吳霜降的愛意,都只是眾生之意的一部分。」

  話音落下,兩道大道虛影在天穹上碰在一起的瞬間,小世界的空氣都在發顫。

  黑光柱緩緩被七彩流光吞噬。

  阿要消化了片刻,盯著天穹上那兩道虛影反覆看了好幾遍。

  他回想起當初在十萬大山時,自己第一次主動提起合道時,劍一曾嚴肅制止他。

  當時他以為劍一是覺得時機未到,此刻才明白,劍一當初在怕什麼。

  劍一等阿要完全理解了兩條大道的根本衝突,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鄭重:

  「這就是他非要置你於死地的核心原因。

  不是你和他有私仇,是你的道從根源上,就會動搖他的合道根本。」

  說完,他收起了兩道大道虛影,停了片刻,又補充道:

  「他怕你合道的那天,天然與吳霜降之間的情、執念,都會被當做眾生之意的一部分一併吸納。

  他要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容不下這種稀釋,他的道,撐不住。」

  阿要聽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說道:

  「照你這麼說,三教祖師,豈不是與各自天下所有人都是大道死敵?」

  劍一聞言頓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問出這句話。

  沉默了一息後,才緩緩給出了解釋:

  「不一樣,他們合道之後,所在的天下便會被緩緩『道化』。

  所謂道化,是修士境界越高,越會無意識地將周圍的一切同化為自身的一部分。

  生靈、草木、山河,逐漸失去獨立意志,淪為祖師的『分身』。

  這不是他們刻意為之,而是存在本身就會導致這個結果。

  跟主觀意願無關,跟恩怨情仇更無關。

  烈日融化冰雪,是烈日本身的存在決定的,不是烈日恨冰雪。」

  劍一頓了頓,又繼續補充道:

  「你合道的根源是一切有情眾生之意,這是純粹的『人心』。

  你不是太陽,你是海,是主動去接納、去包容。

  三教祖師是規則的創造者,他們未來會散道,就是避免規則帶來的毀滅。

  而你是人心故事的收集者,你不改變故事的結局。

  只負責共情內化每一個角色的喜怒哀樂。

  三教祖師的大道不會與任何人成為私敵。

  而你的大道,註定要與吳霜降面對面地撞上去。

  因為他要的是『獨屬』,你要的是『共情』。」

  阿要聽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摯秀,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還是不太明白,但照這麼說,他其實也是個可憐人。

  一輩子就守著這一個執念,連自己的大道都有了一絲諷刺感。」

  劍一沒有反駁,只是淡淡接了一句:

  「可憐是真的,要殺你也是真的。

  他為了天然,可以跟整個青冥天下為敵,更別說你一個還沒成長起來的後輩。」

  阿要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攤開掌心,裡面躺著一枚在劍氣長城時,從叛徒手中搜出的那枚令牌。

  上面還殘留著極淡的兵家符文痕跡。

  阿要開口,聲音很平,沒有半分波瀾:

  「也就是說,吳霜降早就知道了,他才會蠱惑劍氣長城的叛徒,破壞我守的西線。」

  那次突發叛變,還發生了天魔入侵,也是陸沉的手筆。

  他要讓吳霜降知道,一個未來要合道眾生之意的劍修,體內還關著一頭天魔。

  陸沉不需要說一個字,吳霜降只要看到我體內有天魔殘留的氣息,就什麼都明白了。」

  劍一沉默了一息,算是默認。

  他沒有給阿要喘息的時間,繼續拆解一眾算計:

  「陸沉從一開始就算到了所有。他把你扔到歲除宮,不止是要借吳霜降的手殺你。

  還要借著你和吳霜降的死斗,攪亂整個青冥天下的格局。

  吳霜降是反白玉京勢力中兵家根腳最重的一脈,也是余斗最大的眼中釘之一。

  一旦他與你死斗,無論誰勝誰負,都會元氣大傷,余斗的壓力就會減輕一分。

  而陸沉,只是將一枚本就要被丟進棋盤的棋子,提前扔進了歲除宮。」

  阿要聽完後,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坐在大石上,看著晨光從桃林間隙一寸一寸移過來,半晌才開口:

  「所以......陸沉一直在算計。」

  劍一沒有回答,答案是明擺著的。

  七彩小世界裡,天魔全程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喘。

  直到聽完所有真相,確認外面沒什麼新動靜了,才敢小聲罵了一句:

  「陸沉這個老陰比,笑眯眯地坑人,比道老二那個明著凶的還難纏。

  道老二好歹直接動手不廢話,這以後咱還怎麼在青冥待?」

  劍一難得沒有教訓他。

  天魔頓了頓,又嘟囔了一句:

  「吳霜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好歹他是為了護著他媳婦。

  主子你說,這算不算也是個痴情種,為了一個人把自己的道壓得那麼窄?」

  阿要沒有回答天魔,只是對著劍一輕笑感嘆道:

  「你說,以陸沉十四境修為,這天天算來算去的,不掉價嗎?難道是什麼特殊癖好?就不能真刀真槍地干一下子?」

  嘴上嘲諷著,但他握劍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下一瞬,他收斂了笑意,對著劍一正色道:

  「說起來,咱那任務是不是該抓緊了。」

  不是問話的語氣,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想了很久的念頭。

  劍一聞言,皺著小眉頭低聲道:

  「需要從長計議,現在直面白玉京,還是太早了。」

  阿要把酒壺裡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慢慢咽下去後,輕聲道:

  「慢慢來也行,但總要開始的......開始了,就不能停。」

  天魔不知道兩人在嘀咕什麼,只是習慣性湊過來拍馬屁:

  「劍老爺說得對,急什麼!先養傷,養好了青冥天下橫著走!

  到時候咱去砍那幾個十四境老不死的玩玩!」

  劍一冷冷道:「你先能扛過碧霄洞主的一道雷,再亂放屁。」

  天魔立刻縮回去,小聲嘟囔:

  「當我沒說。」

  三人沉默了片刻。

  劍一把話題拉回來,對阿要淡淡道:「七日後,真要去找碧霄洞主?」

  阿要點了點頭:「七日後應該就完全恢復了,正好去問問陳平安現在走到哪一步了。」

  他現在最想確認的就這一件事。

  陳平安在藕花福地,有沒有遇到變數,偏離了主線。

  天魔聞言立刻拍胸脯,馬屁拍的賊溜:

  「主子放心!這七天,我就是拼了小命,也幫主子加快煉化梳理好湧來的負面眾生之意!

  一天當三天用,七天頂一個月!保證七日後主子恢復到巔峰狀態!」

  劍一冷哼一聲:「屁話,不幹活養你做什麼,滾一邊去。有說話的力氣不如多煉化一點,把你偷懶的那幾炷香時間補回來。」

  天魔聞言不知道嘟囔著什麼,立刻埋頭煉化起來。

  周身繚繞的黑色天魔氣翻湧個不停,半點不敢偷懶。

  空谷無人,晨霧散盡,陽光鋪滿了整個山谷。

  阿要盤膝坐在大石上調息,劍一懸在大石邊,本體劍身微微明滅,維持著天機屏蔽。

  天魔在小世界裡死命煉化著自數座天下不斷湧來的負面眾生之意。

  偶爾嘴賤被劍一鎮壓,偶爾認真幫阿要梳理眾生之意中的殘留情緒。

  還會趁劍一不注意,偷偷從煉化好的意念里摳兩顆戾氣私房錢。

  被劍一發現,一道劍意劈回去,又哭喪著臉把私房錢交出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只有養傷間隙里平淡的日常,卻藏著山雨欲來的平靜。

  當天夜裡,山谷的月光從桃林間隙漏下來,點點銀白鋪在大石上。

  阿要抱著摯秀靠在石邊。

  他低頭看了一會摯秀的劍穗,那枚蛇膽石在月光中泛著暖紅色的光。

  下一瞬,彎起嘴角,眼底泛起一絲溫柔。

  所有事情都在這一刻,擱置在了心底。

  月光無聲地移過石邊。

  阿要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陷入了淺眠,但他握著摯秀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識海深處,一道念頭無聲划過,堅定無比,沒有半分遲疑。

  「十四境......要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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