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越來越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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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要盤膝坐在山巔,周身七彩劍意如潮汐般緩緩流轉。

  有七彩小世界反哺,被余斗道身擊出的傷很快便恢復如初。

  劍一懸在身側,本體古劍泛著七彩流光,將昨夜推演的逐一投影在阿要識海邊緣。

  「余斗在凌霄殿裡坐了一整夜。」

  劍一開口,語氣里沒有平時的毒舌,多了幾分凝重:

  「阿良在外面罵了半宿,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道身被毀之後,他好像根本不在乎阿良說什麼了。」

  「我們有多少時間。」

  「不到一炷香,而且他把東極殿和西王母池的修士全部抽調到主樓外圍,現在主樓四周每座分殿都有至少三名飛升境樓主輪值。

  姚清、王嶠把五百靈官分成三班倒,裴琅在主樓地基節點上連夜加了反制符文,只要觸碰就會觸發十四境道韻烙印。

  還有,靈寶城城主龐鼎已經下令,麾下雷法弟子全部加入各分殿值守輪換。

  碧雲樓那邊,純陽道人也帶著幾個雲水樓的道士過來幫忙修復天機陣。」

  阿要沒有說話。

  他把摯秀橫在膝上,指尖習慣性地划過劍柄上那枚蛇膽石劍穗。

  暖紅色的光一閃一閃。

  「窗口期壓縮了,但還在。」劍一將推演結果繼續告知:

  「調整禁制需要時間,我們就在調整的間隙劈,必須更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那就更快。」阿要站起身,握緊了摯秀。

  天剛蒙蒙亮,阿良又出現在南天門外。

  這次他沒有舉劍符,沒有拆屋頂。

  只是蹲在南天門的匾額下方,對著凌霄殿方向扯開嗓子喊:

  「老余!你昨晚睡得著嗎?你那道身散了的時候,我在千里外都聽見響聲了,跟放煙花似的!好看得很!」

  凌霄殿內沒有回應。

  「不出來?那我就在這兒等著。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你們白玉京的禁制碎片還沒掃乾淨呢,要不要我幫忙掃掃?工錢好商量,一斤精金銅錢就行!」

  阿良從懷裡摸出半塊燒雞,盤腿坐在雲頭上啃了起來。

  啃完把骨頭往凌霄殿方向一扔,骨頭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還沒碰到殿門就被一層無形的道韻震成了齏粉。

  「嘖嘖嘖。」阿良咧嘴一笑:

  「人不出門,護盾倒是開得挺全。行,老余你繼續裝死,我就在這兒等著。要不你再凝一個道身出來,我練練手?」

  凌霄殿深處,余斗坐在玉座上,閉目不語。

  周身青色道韻緩緩流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裴琅立在階下,手裡捧著一枚玉簡,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阿要劈砍的節點和時間。

  「掌教,此賊的行蹤已有規律。他每次出手都在禁制校準的空檔,專挑薄弱節點下手,劈完就走。

  碧雲樓的天機陣每次都在他出現的同時被王孫的劍雨干擾。

  這兩者之間的配合絕非偶然,他身後必有一個極高明的推演者。」裴琅抬繼續道:

  「若是在他下次可能出現的節點提前布下困殺陣,有七成把握將他擒獲。」

  余斗沒有睜眼,只是淡淡說道:「困殺陣困不住他。」

  「掌教的意思是……」

  「他的天機屏蔽能避開困殺陣的觸髮禁制。在他劈開禁制之前,任何預設陣法都感知不到他。等他劈開禁制,困殺陣還沒啟動,他已經劈完走了。」

  余斗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把懸賞再翻一倍。讓那些散修繼續追。不需要他們抓住他,只需要他們追。追得越緊,他的窗口期就越短。窗口期越短,他出錯的機會就越大。」

  「等他出錯。」裴琅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然後掌教親自出手。」

  余斗沒有回答,他重新閉上眼,周身的道韻驟然收縮了一寸。

  與此同時,紫氣樓頂層。

  姜照磨負手立在窗前,望著南天門外阿良蹲在匾額下啃燒雞的身影,面無表情。

  他此刻本應在調配五百靈官的輪值,但阿良的出現讓所有調配都失了意義。

  有餘斗的死令在前,靈官們不敢私自追擊。

  但阿良就蹲在南天門外面罵街,這口氣誰咽得下去。

  「樓主,姚將軍派人來問,要不要趁阿良不備——」

  「不必。」姜照磨抬手打斷,聲音沉冷:

  「阿良不是靶子,是餌。他巴不得我們派人出去。傳令下去,紫氣樓所屬靈官嚴守各殿,任何人不得靠近南天門。」他頓了頓,目光從阿良身上移向主樓西側方向:

  「那個劈殿的劍修,今天還會來。讓姚清把東極殿的兵力再往西側挪三里,別追,只堵。」

  靈寶城城牆上,龐鼎負手而立,道袍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主樓方向那道尚未出現的七彩劍光,面沉如水。

  他身後站著一名靈寶城弟子,正低聲稟報:

  「師尊,各殿的禁制反制符文已按裴琅大人的布置就位,靈寶城所屬弟子已全部編入輪值,每人帶了三道您親手繪製的五雷符。

  龐鼎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開口道:「姜照磨那邊怎麼說。」

  「姜樓主已下令紫氣樓靈官嚴守各殿,不得私自追擊。」

  「知道了。」龐鼎沉默了片刻,繼續道:

  「去信給元濟,讓他提前回城。」

  那弟子一愣:「少主他還在——」

  「讓他提前回來。」龐鼎的聲調猛然提高:

  「立刻!」

  說完轉身走下城牆,青色道袍在靈寶城的石階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碧雲樓頂層角落,純陽道人正帶著幾個雲水樓的道士修復天機陣。

  陣眼之上靈光閃爍,一道接一道的符文被重新編織。

  純陽道人隸屬白玉京大掌教寇名一脈,向來不參與余斗的強硬手段。

  此刻也只是安靜地修補陣法,偶爾抬頭看一眼主樓方向,對身側的值守道士輕聲說了句:

  「不必驚慌,有餘掌教在。」

  雲端之上,碧霄洞主這次搬了個躺椅。

  旁邊擺著一張茶桌,上面溫著一壺三十年的桃花釀,還有一碟鹽炒花生和半隻烤雞。

  他翹著二郎腿,一邊嗑花生一邊對著身邊三個鬚髮皆白的修士解說戰況:

  「你們看啊,阿良這招叫『牽狗鼻子』,百試百靈。余斗那死腦筋,最吃這一套。」

  一個老仙修捋著鬍鬚笑道:「洞主高明。不過這次余斗好像不上當了啊,坐了一夜都沒動。」

  「急什麼。」碧霄洞主拿起酒壺灌了一口,指著南天門方向:

  「你看著吧,等會兒阿要一劈殿,他比誰都急。我賭五斤桃花釀,余斗今天肯定親自出手!

  與此同時,大玄都觀方向,一道霞光無聲掠出桃林。

  孫懷中負手立在雲海邊緣,本命飛劍霞滿天化作漫天淡金與深紅的晚霞鋪在他身後。

  他沒有靠近,只是遠遠望著白玉京主樓方向,霞光在他瞳孔里明滅不定。

  而此刻,陸沉正飄在白玉京半空。

  蹺著二郎腿坐在一朵薄雲上,手裡拿著根紅彤彤的糖葫蘆,吃得嘴角沾著糖渣。

  他離凌霄殿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主樓方向的全貌,又剛好不在余斗的視線範圍內。

  不遠處的南華城城牆上,魏夫人一身素白道袍,面無表情地看著陸沉那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姿態,默默別過臉去。

  某處山巔,劍一的聲音驟然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窗口期到了!主樓西側禁制剛完成校準,余斗還在凌霄殿,姚清在南天門,王嶠在東極殿,西側只有三個玉璞境道士輪值。一炷香。劈完就走,多一息都不行!」

  阿要聞言沒有任何猶豫,化作一道凝練如實質的七彩流光掠過雲層。

  所過之處雲海自動分開,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七彩軌跡。

  天機屏蔽裹著他的身形,碧雲樓的天機陣在王孫準時落下的劍雨中再次失靈。

  主樓西側的禁制在晨光里泛著金色的光芒。

  阿要毫無徵兆地出現在禁制前三丈處,摯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七彩閃電。

  那一瞬間炸開的七彩光芒,將整面西側禁制映得如同被彩虹貫穿。

  劍速瞬間突破每秒上百劍!

  每一道劍氣都拖著長長的七彩尾焰,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流光。

  如同千萬隻彩蝶同時振翅,卻帶著足以撕裂鋼鐵的鋒芒。

  空氣被高速劈砍的劍刃壓縮,發出尖銳的嘯叫聲。

  那聲音尖銳到連遠在雲路驛站的散修們都下意識捂住了耳朵。

  每一劍劈在禁制上,都炸開一團七彩光焰!

  成千上萬團光焰同時炸開,遠遠望去像是一整條七彩瀑布倒懸在主樓西側。

  飛升境巔峰純粹劍修的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方圓數百丈內的雲層被劍意衝擊得層層倒卷,形成一個以阿要為中心的七彩漩渦。

  赤色禁制表面炸開密密麻麻的細痕,金色警戒符文剛亮起就被劍氣絞碎成漫天金粉。

  整面禁制在暴雨般的劍氣轟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符文碎片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般四散飛濺。

  「一千劍!三千劍!五千劍!八千劍!」

  劍一的報數聲如同連珠炮般炸響。

  阿要的身影在禁制表面飛速移動,摯秀劍身拖出一道長長的七彩尾光。

  從遠處望去,根本分不清哪一道是劍、哪一道是人。

  雲路驛站的散修們剛端起酒碗,就看到主樓方向炸開那片璀璨的七彩霞光。

  有人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指著那邊大喊:

  「果然!我就知道他今天還會來!這小子是真不怕死啊!」

  旁邊一個背著藥簍的老修士皺著眉,臉色凝重:

  「不對……這殺力比昨天更盛了!他昨天明明被余斗道身擊退了,怎麼一夜之間反而更強了?」

  一個年輕散修撓著頭,滿臉不解:

  「他到底圖什麼啊?不毀殿宇不殺人,就光劈禁制,劈完就跑,跟個瘋子似的。懸賞令還貼著呢,非要跟白玉京死磕?」

  正說著,一個風塵僕僕的散修從倒懸山方向的雲路趕來,剛落座便壓低聲音對同伴說:

  「你們猜我剛才在倒懸山聽說了什麼?這個阿要,他是從劍氣長城來的!」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散修同時湊了過來。

  一個背著藥簍的散修瞪大了眼:

  「劍氣長城?難怪!」

  「不止。」另一個散修接口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

  「我也聽說了,孤身入蠻荒,劍斬仰止,那可是蠻荒王座!斬殺之後被一眾王座圍殺,硬是殺出一條血路逃了出來!」

  旁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仰止?竟然被這小子斬了?!」

  「這算什麼。」第三個散修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聽說還是三掌教陸沉,親自接引來的青冥!」

  這話順著風飄進了白玉京南天門,周圍突然安靜了一瞬。

  散修們和白玉京的修士們幾乎是同時抬頭。

  齊刷刷看向半空中那個正蹺著二郎腿、手裡拿著根紅彤彤的糖葫蘆、吃得嘴角沾糖渣的身影。

  有南天門的金甲神將,有從碧雲樓探出頭的值守道士,還有幾個剛從東極殿廢墟里爬出來、灰頭土臉的巡邏修士。

  連南華城城牆上的魏夫人都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陸沉正飄在白玉京半空,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嗆得糖葫蘆差點卡進嗓子眼。

  他強裝鎮定地把糖葫蘆咽下去,左右看了看,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那些目光里有散修的好奇、有白玉京修士的幽怨,還有南華城方向魏夫人那道「您能不能收斂點」的無奈眼神。

  陸沉的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尷尬,終於忍不住開口:

  「都看貧道作甚!你們很閒嗎?不用值守的?不用修煉的?」

  人群鴉雀無聲,沒人敢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膽子大的小道士縮在柱子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

  「就您最閒,惹了麻煩,也不出手。」

  陸沉的耳朵動了動,顯然聽到了這句話。

  他乾咳兩聲,把最後一口糖葫蘆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擠出一個標誌性的笑眯眯表情:

  「師兄真無敵的稱號是吹出來的嗎?」

  他說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糖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頭望向白玉京主樓方向。

  嘴裡還小聲嘟囔著:「阿彌陀佛,這劍速是真快啊,真是無量天尊了。」

  東極殿方向,姚清正帶隊巡邏。

  一個眼尖的金甲神將猛地指向主樓,聲音都在發顫:

  「姚將軍!那……那泥鰍又來了!」

  姚清猛地回頭,看見主樓西側那道正在瘋狂閃爍的七彩劍光。

  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太陽穴突突直跳:

  「追!」他怒吼一聲,提著長槍率先沖了出去,銀甲上的符文都在震顫:

  「這次絕不能再讓他跑了!」

  他身後,一位十二樓抱劍男子眉頭緊鎖,伸手拉住了姚清的胳膊:

  「姚將軍慢著!前面有劍陣!是邢樓舊部的手筆,殺氣很重!」

  話音未落,一道蓄謀已久的劍陣從天而降,插在他和金甲神將之間的雲層里。

  無數道青色劍光交織,化作一面數丈高的光牆,將姚清的去路擋得嚴嚴實實。

  光牆之上,隱約能看到邢樓的劍紋印記。

  雲海深處,一個身形魁梧、背負數把重劍的身影在雲氣中一閃而逝。

  只留下一句低沉沙啞的話順著風聲飄下來:

  「人多欺負人少,可不算好漢。」

  姚清氣得渾身發抖,一槍劈在劍陣光牆上,卻只劈出幾道淺淺的裂紋。

  「又是誰!給我出來!」

  他的怒吼在雲海中迴蕩,震得雲層翻湧,卻無人應答。

  抱劍男子收劍入鞘,看著那道劍陣光牆沉默了一息:

  「這劍陣的手法,是邢樓一脈的路子。」

  姚清握槍的手微微一緊。

  他沒有再吼,只是死死盯著雲海深處那道早已消失的魁梧身影。

  斷崖雲巔的老松樹下,孫懷中正盤膝而坐,指尖輕輕擦拭著太白劍。

  劍身泛著清冷的白光,像一汪秋水。

  高孤扒著樹杈往外探頭,姜休靠在樹幹上,雙臂環胸。

  兩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在主樓方向那道七彩殘影上。

  高孤沉默了好幾息才開口:「這劍速,放眼浩然青冥,怕是只有白也能媲美。」

  姜休冷冷瞥了他一眼:「白也,可不只是快。」

  高孤轉頭看了他一眼:「你見過白也出劍?」

  「沒有。」姜休繼續道:

  「但我見過白也的字。那字里的劍意,不是快能寫出來的。」

  就在這時,孫懷中突然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穿透力,像石子投入靜水:

  「但他的劍心,比白也更純粹。」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孫懷中指尖拂過太白劍的劍刃,劍身微微震顫,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白也心中有天下,有蒼生,有詩詞歌賦。他心中只有一劍,這樣的劍心,最可怕。」

  話音落下,他抬眼望向白玉京方向,眼神深邃。

  孫懷中掃過雲海中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劍陣光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那道劍陣的道韻手法,他認得。

  「這池水,越來越渾了。」孫懷中低聲自語,霞光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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