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白髮魔女,契丹奧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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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後。

  凌風起身來到城北。

  這裡建有祭壇,周圍多是空地,此時已經是摩肩擦踵,人山人海。

  一個面如橘皮,佝僂著腰的耆婦身穿奇裝異服,上面系有銅鏡和銅鈴,戴著鹿角裝飾的帽子,腰間掛著腰鈴,手裡還拿著鼓和鼓鞭。

  她一邊在祭壇上跳著,一邊念念有詞。

  契丹人和奚人都是拖家帶口而來,神情肅穆,看起來無比虔誠。

  而無論是風字營、常勝軍,還是高世宣所部,皆是聽從凌風的命令,只是守在外圍,既沒有驅散,也沒有進行任何干擾。

  眼見人數還在不斷增加,郭藥師也是急了。

  他眉頭緊皺地衝著凌風道:「凌統制,這是城中的老薩滿在祈福驅邪,往日裡倒也司空見慣,但這個節骨眼上,任由他們聚集下去,一旦發生民變,後果不堪設想。」

  凌風古井不波道:「敢問郭知州,你信奉薩滿教嗎?」

  「這個……」

  郭藥師乾咳道:「我自是不信,但契丹人都信。」

  「若我們橫加阻止會如何?」

  「心生不滿。」

  凌風笑而不語。

  他只看到了表面。

  薩滿教並非一個有統一教義和組織的宗教,而是一種原始宗教信仰。

  信徒相信萬物有靈,宇宙分為上、中、下三界,薩滿是連接人和神靈世界的中介。

  通常來說,薩滿不是政治領袖,主要職責是治病、占卜和主持祭祀。

  老薩滿現在在進行的就是「跳神」儀式。

  可以說薩滿教是契丹人最早信仰的原始多神教。

  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建國後依舊盛行。

  哪怕是遼國中後期,佛教的影響大增,仍然難以撼動薩滿教的地位。

  毫不誇張地說,它就是契丹人的信仰根基,信徒遍地都是。

  大宋兵馬一旦出手,很容易被放大成摧毀他們的信仰。

  更何況這一看就是別有用心之人布的局。

  郭藥師其實也知道薩滿教在契丹人心中的地位,只是不願意去多想,又忍不住狐疑道:「近來城中不少稚童得了一種怪病,久咳不止,甚至有稚童因此喪命,還傳給家人,惹得人心惶惶。」

  「雖說這病在咱們攻破燕京城之前就有了,但老薩滿會不會藉機生事?聽聞凌統制還精通醫術,你能不能看出這是什麼病?」

  患者表現為陣發性、痙攣性的咳嗽,並且伴有「雞鳴」樣吸氣性吼聲,顯然是百日咳。

  凌風昨天就留意到這病了。

  並不是什麼怪病,只是具有傳染性,容易產生恐慌。

  不出所料的話,老薩滿很有可能會利用。

  他沒有急著回答郭藥師的問題,而是示意他耐心等待。

  待老薩滿跳神結束,一些契丹大漢將一個穿著黑衣,裹著頭和臉的女子驅趕到了火堆旁,然後扯去了她的頭巾。

  「嘩!」

  女子一頭銀白的秀髮瞬時鋪展開來,如滿樹梨花,隨風而舞。

  絕世獨立的容貌也顯露了出來。

  她皮膚白皙,鼻樑高挺,眼窩深邃,還有著藍寶石一樣的眼睛。

  而且臉如刀削,眉似遠黛,嘴唇不塗自紅,看起來非常立體。

  在白髮的映襯下,這種立體甚至還有種虛幻之感,讓人感覺不真實。

  可就是這樣一個美貌絕倫,又充滿異域風情的女子,似是被當成了所有不詳的源頭,已經不是人人喊打了,而是都想活活燒死她!

  「她是惡月惡日出生的魔女,克親又禍國,快燒了她。」

  「這白髮便是天罰,城中瘟疫又起,更是天神的警示,咱們要是還留著她,全都得死!」

  「薩滿早就說了,她是惡魔之女,不祥之人,現在大遼都亡了,還有誰不信?」

  「燒!燒!燒!讓她屍骨無存!」

  ……

  場間的契丹人和奚人吼叫不斷,格外憤怒。

  高世宣看出端倪了,慌忙對凌風道:「她是惡月惡日生人?不好!官……官家也是……」

  所謂惡月惡日,也就是農曆五月初五,端午節出生之人。

  民間認為這種人男害父,女害母。

  大宋皇帝趙佶便是在這時出生。

  不過登基後為辟邪趨吉,改為十月初十,定為『天寧節』,舉國同慶。

  郭藥師對此也有所耳聞,大驚失色道:「凌統制,他們居心叵測,咱們該動手了,不然可就來不及了!這不僅涉及官家,還涉及你啊!他們稱那女子為魔女,可契丹誰不知道你是魔將?」

  「無妨!」

  凌風不為所動道:「還是再等等。」

  必須得說,老薩滿有些「道行」。

  信仰的力量向來強大。

  她處心積慮搞這種關聯,一旦今日造勢成功,活活燒死了女子,那麼接下來只要稍微煽風點火,便會變成反大宋皇帝,反凌風!

  以薩滿教在契丹人之中的影響力,這可就不是一呼百應了,而是一呼萬應。

  大宋即便拿下了契丹再多的城池,恐怕也很難穩得住。

  如果再有一些傻缺將軍應對不當,激化矛盾,那麼大宋很有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這等心機和城府,凌風不太相信是老薩滿想出來的。

  她的背後估計還站著其他人。

  肯定要把他們給揪出來。

  「頭,查清楚了。」

  梁紅玉健步如飛,湊到他耳旁道:「這個女子叫雲朵,祖父是大詳穩,地位顯赫,外祖母年少時也是一頭白髮,只是那時沒人敢提。」

  「她的祖父、父親和母親都沒有出現這種情況。而且她是一個漢人女子所生,體內有一半漢人血脈。這些年一直深居簡出,很少拋頭露面,但因為一頭白髮,又是惡月惡日生人,兩種不詳集於一身,所以城裡的百姓都知道她。」

  遼國元帥府下設大詳穩司,統領軍馬,設有大詳穩、都監、將軍等。

  大詳穩的地位毋庸置疑。

  而結合梁紅玉所查來看,女子這「少白頭」應該是遺傳。

  它不僅會遺傳自直系親屬,還會隔代傳。

  女子的外祖母是少白頭,她也是,倒也正常。

  不過這時候的人哪懂什麼遺傳。

  他們只會將這視為不詳。

  凌風很想看看她會如何應對。

  雲朵掃視著怒火噴薄的人群,萬分苦澀地翹起嘴角,隨後一邊流淚一邊大笑道:「那麼多年了,你們讓我像過街老鼠一樣還不夠嗎?」

  「如今又讓我當禍國魔女,我便是被燒死了,這怪病就能治好了?大遼就能活過來了?你們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住口!」

  老薩滿怒不可遏道:「你這邪祟,還執迷不悟,天神不會放過你的,你也該受天火焚燒之苦了!快把她給架上去!」

  幾個契丹大漢就要動手,雲朵忽然大聲道:「凌統制,他們都說你與眾不同,很是不凡,難道你也相信這些嗎?」

  「紅玉。」

  凌風向梁紅玉交代了幾句,讓她這就帶人去搜後,龍行虎步地往前走。

  都不用風字營開道,那些契丹人和奚人火速讓出了一條路。

  「本統制信!」

  凌風走到女子面前道:「薩滿能夠靈魂出遊,或被天神附體,所言又豈是信口開河?」

  「你!」

  雲朵緊咬紅唇,任由晶瑩剔透的淚珠滑過面頰,緩緩地揚起脖頸道:「沒想到你和他們一樣,那你殺了我吧,我好不容易來到這世上,又躲躲藏藏二十年,不想死了,還要被燒得面目全非。」

  凌風面無表情道:「這些你還是和蕭太后說吧,她要見你。」

  說到這,他衝著老薩滿道:「有勞你繼續為百姓驅邪,由本統制親自看著,她跑不了。而且最多一炷香,本統制便會把她給帶回來。」

  「……」

  老薩滿總感覺哪裡不對,卻又沒法拒絕,只好點頭。

  「走吧。」

  凌風讓人給了雲朵一匹馬,而後帶著一隊人馬,快速趕向皇宮。

  郭藥師看得只撓頭道:「他……他這是何意?」

  高世宣乾笑道:「凌統制行事,向來讓人看不透,咱們還是在這安心等著吧。」

  雲朵跟著凌風到達皇宮後,眉梢掛滿了疑問道:「蕭太后怎會見我?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不錯!」

  時間緊迫,凌風也沒兜圈子道:「看得出來,你還不想死,還想領略大好山河,如果我能讓你行善積德,深受百姓愛戴,又不必再藏在閨中,你是否願意?」

  雲朵苦笑道:「這天底下會有這麼好的事?你肯定在騙我!不瞞你說,我有一半漢人血脈,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戰火不再,百姓安居樂業,我能夠到母親曾經說的煙雨江南去看看。」

  「可惜……這終究要成奢望了。也許這就是命,我天生的不詳命,無論怎麼努力,在世俗成見面前都是不堪一擊。」

  凌風安撫道:「這世間的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生命,哪有什麼不詳命?而且你連死都不怕,為何不敢一試呢?」

  雲朵想了想,莞爾一笑道:「你說的在理!那我應該怎麼做?」

  「簡單!成為薩滿教的『奧姑』!」

  「……」

  白髮飛舞,獨具風情的美人兒美眸圓睜地看著凌風,完全無言以對了!

  讓她一個犯了眾怒,要受天火焚燒之苦的魔女變成奧姑……

  這不亞於從地獄到天堂啊!

  他是怎麼想出來的?

  這一看就不可能!

  除非天神降臨,直接指認!

  凌風笑了笑道:「我知道這匪夷所思,但只要你按照我說的做,你定會成為奧姑!」

  即便遼國徹底亡了,但薩滿教依舊會存在。

  信仰這種事宜疏不宜堵。

  與其絞盡腦汁想著怎麼磨滅,不如因勢利導,化為己用。

  薩滿在薩滿教的地位是很高。

  但相比具有神秘色彩,類似於「神女」和「聖女」的「奧姑」,那可就差太遠了。

  耶律阿保機的女兒耶律質古便是奧姑。

  她也是遼國兩百多年歷史中唯一一位擁有「奧姑」身份的公主。

  去年,遼國的奧姑被金國俘獲。

  耶律淳稱帝後,北遼還沒有奧姑。

  也就是說,現在整個契丹是沒有奧姑的。

  只要讓雲朵成為奧姑,而且是薩滿教,而不是遼國的奧姑,再略施手段,那麼將在契丹人中間產生巨大的影響力。

  大宋君臣也能接受。

  畢竟她有一半的漢人血脈。

  官家再給她一個封號,她便是大宋之臣。

  當然,凌風也是藏有私心的。

  只是不便明言。

  見他不像是在開玩笑,雲朵看了又看道:「聽聞你是個奇才,反正我一個將死之人也沒有更好的選擇,那不妨看看你如何化腐朽為神奇。」

  「那就先跟我一起去走個過場。」

  凌風直接把她帶到了蕭太后面前告知道:「即日起,她便是薩滿教的奧姑了!」

  「哈哈哈……」

  蕭太后指著蕭瑟的宮牆道:「你把我關在這種地方,還特意來告訴我這種事?凌統制,你便是在這燕京城稱帝,也無人能阻吧?」

  「呵!」

  凌風輕笑一聲,轉身就走。

  「不對!」

  蕭太后冷靜下來後,眉頭緊鎖道:「他是要利用薩滿教,收攬契丹人的民心?痴心妄想!自古以來,薩滿教奧姑任命極為嚴苛,不是他想就可以的!」

  「而且此事極易弄巧成拙,那白髮女子應該就是那不詳之人,讓一個不詳之人成為奧姑更是天方夜譚!凌風啊凌風,你聰明反被聰明誤,必將激發民憤,功虧一簣!」

  「蕭太后,我不僅會讓你屈服,還會讓你心服口服。」

  凌風離開皇宮後,回望了一眼,然後便馬不停蹄地帶著雲朵趕回城北。

  該說的,他都說了。

  做起來也簡單。

  如果她還做不到,那真是活該被燒死了。

  「他們回來了!」

  隨著人群一陣躁動,凌風走到火堆旁,指著雲朵道:「老薩滿,本統制把人給帶回來了,剩下的交給你了。」

  「多謝凌統制!」

  老薩滿眸中閃過一絲凶戾,大聲道:「快把這魔女架上去!」

  「慢著!」

  雲朵昂首挺胸,鏗鏘有力道:「我信奉的是火神,相信在看著的諸位,有很多也是信奉火神。今年必是寒冬,如今早晚已有冷意,天火本該為千家萬戶生暖,又豈能用來燒人!」

  「而且火神曾託夢於我,授我以冰生火之法,你們這麼對我,難道就不怕火神大怒嗎?」

  「以冰生火?」

  老薩滿嗤笑道:「滿口胡言!水火不容,冰又怎麼可能生火!你休要再拖延,今日沒人能救得了你!」

  「這可是你逼我的,請火神!」

  雲朵突然像老薩滿一樣像模像樣地跳神起來,跳了一會兒後,忽然身體一僵,抖了幾下,而後似是被附體了一般,雙眼噴火地沖向人群。

  凌風適時道:「都閃開,看看她要幹什麼。」

  契丹人慌忙向兩旁避讓。

  雲朵一路向南,速度極快,最終走進了不遠處的一個賣冰的鋪子裡。

  後面跟的全是契丹人。

  反倒是老薩滿很能沉得住起,一臉邪笑地站在祭壇上。

  「來人呢,守在門口,所有人不得驚擾,本統制進去看看。」

  凌風讓李成、張憲等人率軍把守後,迅速進入,把鋪子的掌柜和夥計都給趕了出去,然後到冰窖里找到一塊合適的冰塊鑿了起來。

  待鑿得差不多了,他給清理了一下,把它放在了一個專門用來盛冰的木盒裡,交給雲朵道:「別問行不行,按照我說的做就行。」

  「好!」

  雲朵收回了到嘴邊的話,又風風火火地跑回去,迅速拿出冰塊,舉以向日,念念有詞。

  柴堆上有一些曬得乾枯的艾草,估計是他們用來引火加驅邪的。

  日光通過兩邊薄,中間凸的冰塊,正好照在上面。

  沒過多久,突然有驚呼聲響起:「快快快,你們快看,冒煙了!」

  「啊!」

  隨後有人大叫道:「火!那是天火!燒起來了!」

  「火神!她真的請來了火神啊!不然冰又如何生火……」

  看到火越燒越大,圍觀的契丹人和奚人紛紛跪地,惶恐難安。

  他們怕啊!

  一個能請來火神,引動天火之人,卻被他們說是不詳之人,火神必會怪罪的!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老薩滿看到整個柴堆都燒起來後,踉蹌不已,險些從祭壇上栽了下來。

  雲朵趁熱打鐵,從懷中拿出一個裝滿白色粉末的琉璃瓶子,以火神的口吻道:「今日本神賜天火予奧姑,助爾等安然度冬,再賜驅邪之物,助爾等治癒怪病!切記一心向善,勿墜黑暗!」

  「假的!這都是假的!她一個不詳之人怎麼可能請來火神!」

  老薩滿看得有些瘋魔了,搖搖晃晃地衝下祭壇,就要把雲朵往火坑裡推。

  都不用凌風出手,一些契丹人慌忙阻攔道:「住手!火神都說了,她是奧姑!我們的奧姑!」

  「什麼奧姑……」

  老薩滿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道:「她就是個騙子,你們不要被她給騙了!」

  「你才是騙子。」

  梁紅玉押著三個人走來道:「老東西,原來你早被金國買通,成了金國的細作,我已經在你家中搜到了一些證據,還抓到了這三個金國人。他們都已承認,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我看你才該受天火焚燒之苦吧?」

  「你血口噴人!」

  老薩滿色厲內荏,渾身發抖道:「我是冤枉的,這一定是你們串通謀害我,我我我……」

  「你覺得本統制有必要誣陷你,還是閒得沒事幹去抓金國人?」

  凌風將手一擺道:「你身為薩滿教的老薩滿,卻勾結金國人,意圖蠱惑百姓,荼毒生靈,甚至對火神不敬,罪大惡極!來人呢,把她扔進天火!」

  「噗通!」

  老薩滿徹底慌了,重重地跪到凌風面前道:「凌統制,我錯了,是我鬼迷心竅,聽信了金國人之言,我願以死謝罪,但還請你不要用天火燒我!」

  說到這,她極度慌張地看著雲朵道:「她是奧姑,她是奧姑,我說奧姑不詳,罪該萬死,還請奧姑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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