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功罪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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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北侯府。

  四個大字,在陽光下,有一種無聲的壓迫感。

  熱鬧的街道,詭異地安靜下來。所有人的交談都停止了,千萬雙眼睛,匯聚到了那個騎在白馬上的紅袍狀元身上。

  他會怎麼做?

  是下馬叩門,認祖歸宗?還是破口大罵,宣洩積怨?

  錢文柏和林錚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陸淵什麼也沒做。

  他只是在馬上,靜靜地看著那塊牌匾。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一拉韁繩,調轉了馬頭,準備離去。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都感到了意外。

  就在這時。

  「嘎吱……」

  鎮北侯府那扇十六年來從未為他打開過的沉重大門,緩緩開啟了。

  一個身穿完整侯爵朝服的身影,從門內走了出來。不是陸英,不是陸康,是鎮北侯陸戰本人。

  他獨自一人,走下台階,站在了府門之前。他看著馬上的陸淵,那個他親手拋棄、視作恥辱的兒子,如今身穿狀元紅袍,接受萬民敬仰。他的臉部肌肉在抽動,似乎在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

  最終,他做出了一個讓全京城都為之失聲的動作。

  他對著馬上的陸淵,緩緩的,無比艱難的,拱手,作揖。

  一個手握兵權的超品侯爵,向一名剛剛入仕的新科狀元行禮。

  這在禮法上,無懈可擊,是對新科狀元的尊重。

  但在所有知曉內情的人心裡,這是一場徹底的,無聲的認輸。是他,向他曾經最看不起的兒子,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揖,陸淵沒有動,他沒有下馬還禮。

  他只是在馬上,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開口,說出了十六年來,他對這個男人說的第二句話。

  「侯爺,客氣了。」

  說完,他輕輕一夾馬腹。白馬邁開蹄子,帶著狀元的無上榮光,從鎮北侯府的門前,緩緩行過。

  他再也沒有回頭。

  身後,是陸戰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在滿城百姓敬畏的注視下,迅速蒼老。

  三日後,授官儀式。

  陸淵被正式授予翰林院修撰之職,從六品。

  儀式最後,天子趙乾將他單獨留下。

  「陸修撰。」

  「臣在。」

  皇帝走下御座,來到他的面前,定定地看著他。

  「朕的『功罪史』,就交給你了。從哪個人開始,從哪件事開始,由你決定。」

  「朕等著看。」

  翰林院,國朝儲才之地,清貴二字,是其風骨,也是其枷鎖。

  陸淵身著從六品修撰的青綠襴衫,踏入這方被譽為「玉堂」的官署。

  沒有想像中的書聲琅琅,只有一股陳舊紙張與沉悶空氣混合的味道。幾名早到的編修、檢討,各自坐在案後,或假寐,或翻著一本書,半天不動一頁。

  他一進來,所有活動都停止了。

  一道道視線投射過來,不帶任何溫度,只是純粹的審視,然後又迅速移開,仿佛他是一塊投入死水中的石頭,連個漣漪都懶得泛起。

  掌院學士劉正風從他的公房裡走了出來,他年過花甲,鬚髮皆白,一身緋色官袍穿得一絲不苟。

  「你就是陸淵?」

  「下官陸淵,拜見劉學士。」陸淵躬身行禮。

  「嗯。」劉正風的回應只有一個字。他上下打量著陸淵,沒有半分對新科狀元的熱絡。「陛下命你入翰林院,兼領修史之責,這是聖恩。但翰林院有翰林院的規矩,修史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下官明白,願聽學士教誨。」

  「教誨談不上。」劉正風轉身,走向院子深處一個偏僻的角落,那裡有一座獨立的閣樓,門窗緊閉,門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狀元郎才高八斗,但做學問,要先學會坐冷板凳。這裡是本院的『廢檔庫』,藏的都是前朝與本朝立國以來,因各種緣由廢棄、殘缺、禁毀的文書典籍。無人問津,也無人整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陸淵。

  「陛下讓你修史,你總得知史。你的第一個差使,就是把這裡的故紙堆,給整理出來,編撰一份《廢棄書錄》。何時做完,何時再談別的。」

  此話一出,院中幾名豎著耳朵的翰林官,臉上都露出了各異的表情。

  這是最苦、最沒有前途的差使。

  整理廢紙,見不到天日,更不會有任何功績。這是要把狀元郎直接架空,扔進故紙堆里活埋。

  「下官,遵命。」陸淵的回答,平靜得讓劉正風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劉正風叫來一個老吏,取來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打開了閣樓的大門。

  「嘎吱」一聲,一股腐朽到嗆人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閣樓內,堆積如山的竹簡、發黃霉變的書卷、散亂的文書,從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陸修撰,請吧。」老吏將鑰匙遞給陸淵,便退到了一邊。

  陸淵接過鑰匙,對著劉正風再次躬身一揖,然後一步踏入了那片黑暗與塵埃之中。

  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哼,少年得志,不知天高地厚。就讓這故紙堆,好好磨一磨他的銳氣。」劉正風拂袖而去。

  閣樓內。

  陸淵沒有立刻動手。他站在原地,讓自己的身體適應這裡的光線和空氣。

  這裡是信息的墳墓,也是信息的寶藏。

  他欣然領命,並非故作姿態。

  過目不忘與思維風暴】的能力,讓他處理這些信息的效率,是常人的千百倍。

  別人眼中的懲罰,在他這裡,恰恰是執行皇帝「修史」密令,最完美的起點。

  他脫下嶄新的官袍,只穿著一件白色中衣,挽起袖子,開始動手。

  他不只是搬運,而是以一種極其高效的方式進行著。

  第一步,分類。竹簡歸竹簡,捲軸歸捲軸,冊頁歸冊頁。

  第二步,初篩。根據材質、墨跡、形制,大致判斷其年代。

  第三步,識讀與錄入。

  他的雙手動得飛快,一卷卷竹簡在他手中展開,他的視線掃過,上面的每一個字都烙印進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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