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修史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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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維風暴】開啟,無數殘缺的信息在腦中進行著拼接、比對、分析。

  三天。

  整整三天,陸淵沒有踏出閣樓一步。飯食由林錚和錢文柏送到門口。

  他們憂心忡忡。

  「陸兄,這分明是刁難!我們去找張相!」錢文柏氣得跺腳。

  「不必。」門內傳來陸淵的回應,帶著一股被灰塵包裹的沙啞。「安心等我。」

  第四日清晨。

  當陸淵推開閣樓大門,重新站在陽光下時,翰林院的官員們幾乎認不出他。

  他滿身灰塵,臉上都是黑色的污跡,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沒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徑直走向掌院學士劉正風的公房。

  劉正風正在喝茶,見到陸淵這副模樣,眉頭皺起。

  「怎麼?受不住了?想通了?」

  「回稟學士。」陸淵將三疊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文稿,放在了劉正風的桌案上。「下官幸不辱命,差使辦完了。」

  劉正風的動作停滯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封皮上寫著《典籍勘誤表》。

  他翻開一頁,上面赫然寫著:「《尚書》大禹謨篇,傳世版本與廢檔中前朝抄本比對,缺三十七字,疑為『……』,此三十七字,可解『三代禪讓』之另一說。」

  再翻一頁:「《禮記》王制篇,論及封賞,與廢檔所存高祖手詔拓本相悖,手詔所載……」

  劉正風一頁頁翻下去,他的手開始發顫。

  這上面的每一條,都引經據典,詳實無比。任何一條拿出去,都足以在經學界掀起軒然大波。這不是整理,這是在做學問,做大學問!

  他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

  《新舊圖書分類檢索法》。

  「將天下典籍,分為經、史、子、集、天、地、人、格、雜、藝十部。每部之下,再分百類。每類之中,再以數碼為序……」

  劉正風看不懂後面的數碼是什麼意思,但他看懂了這種分類方法的邏輯。清晰、嚴謹,一旦推行,整個翰林院乃至天下藏書閣的檢索效率,將提升百倍不止。

  這是一種革命。

  他呼吸急促,放下了第二份,看向最後一份,也是最薄的一份。

  封皮上只有幾個字:《前朝財政崩潰考》。

  他翻開。

  裡面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張張表格,和簡短的結論。

  「前朝末年,全國稅賦總額,三成歸國庫,七成歸勛貴、官田、寺廟之免稅地。國庫支出,軍餉占五成,皇室、官俸占三成,工程、賑災占二成。至景泰三十年,軍餉一項,帳面支出與實際撥付,虧空已達四百二十萬兩白銀……」

  「其崩潰根源,非因天災,非因外患,而在內耗。土地兼併導致稅基萎縮,祖蔭特權導致財政腐敗。當國庫無力支付軍餉,邊軍譁變,天下大亂。」

  「哐當。」

  劉正風手中的茶杯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三天。

  這個年輕人,只用了三天,在那個廢紙堆里,挖出了足以動搖國朝經學根基的勘誤,設計出足以改變天下治學方式的檢索法,還……還找出了一面足以讓本朝所有高官都心驚膽寒的鏡子。

  「你……你是如何做到的?」劉正-風的聲音乾澀。

  陸淵平靜地看著他,緩緩開口。

  「回稟大人,陛下命我修史,史海浩瀚,若無良方,窮盡一生也難窺其貌。整理舊檔,正是修史之始。」

  「學生以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書目與檢索之法,便是學生為我翰林院,為陛下修史大業,磨的第一塊『墨』。」

  劉正風說不出話來。

  他想用苦差事磨掉陸淵的稜角,可陸淵卻將這塊磨刀石,變成了一塊墊腳石,站到了一個他無法企及的高度。

  他不是在應付差使,他是在執行聖命。

  這番話,他劉正風,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那一夜,劉正風的公房,燈火通明。

  他枯坐良久,最終將那份典籍勘誤表鎖進了自己最私密的柜子,又將那份《新舊圖書分類檢索法》放在一邊。

  他的視線,落在了那份薄薄的《前朝財政崩潰考》上。

  許久之後,他起身,研墨,鋪開一張奏摺專用的素白宣紙。

  他提筆,給宰輔楊相寫了一份密折。

  密折的內容,只有一句話。

  「國庫空虛,積弊已深,欲行新政,當從此『財政崩潰考』始。臣舉薦翰林院修撰陸淵,協理戶部,清查帳目。」

  子夜,萬籟俱寂。

  急促而有節律的叩門聲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林錚握著劍柄,錢文柏一個激靈站了起來。院門外的人並未通報姓名,只隔著門板遞進來一句話:「宮中急召,陸會元速速面聖,不得有誤。」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穿透力,是宮裡人才有的調子。

  錢文柏和林錚的臉上同時變了顏色。深夜召見,絕非善兆。

  書房的門開了,陸淵走了出來,他身上還穿著白日裡的常服,只是在燭火下,他的臉龐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問什麼,只是對著院門的方向點了點頭。「知道了。」

  「陸兄,這……」錢文柏上前一步,滿是擔憂。

  「無妨。」陸淵的反應平靜到反常,「換身衣服,還來不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說完,便徑直走向大門,拉開了門栓。

  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頂小車靜靜停著,幾名小黃門提著燈籠,垂手侍立,見到陸淵出來,其中一人立刻躬身:「陸大人,請吧,陛下在御書房等著您。」

  沒有稱呼狀元,也沒有稱呼修撰,只是一句「陸大人」。

  陸淵一言不發,登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錢文柏與林錚焦慮的探尋。

  御書房。

  這裡的空氣比文華殿還要凝滯。大夏天子趙乾沒有坐在那張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龍椅上,他身著一襲明黃色的常服,正在室內來回踱步。地上,奏摺、帳冊、各地遞上來的文書散落得到處都是,像是一片被風暴席捲過的狼藉海灘。

  陸淵被領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趙乾停下腳步,他沒有讓陸淵行禮,而是用手指了指地上的混亂。「陸淵,你來看看。」

  他的話語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煩躁。

  「看看這些!戶部尚書上奏,說今年國庫帳面充盈,略有結餘,請朕嘉獎。河南巡撫上奏,黃河泛濫,三十萬災民嗷嗷待哺,請朕速撥救濟糧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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