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抬棕轎跳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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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頂的媽祖廟前人山人海。

  香爐里的香火旺得嗆人,青煙直往上沖,被山風吹散,又聚攏。鄭恣站在隊伍里,手裡攥著三支細香,看前面的人跪拜、許願、擲聖杯。

  輪到她了。

  她跪下,舉香過額,閉上眼睛。

  求什麼?

  求財?寺廟和火龍果八字還沒一撇。求平安?阿爸的病,阿明叔的死,那些壓在心裡的秘密,平安兩個字太輕了。

  她睜開眼,在心裡說:求順遂吧。

  她東南西北四面拜過後,插上細香,默念願望,擲下聖杯。

  兩片木片落在地上,一正一反。

  陰杯。

  鄭恣愣了一秒,太不吉利了,她沒動。再擲一次,是聖杯。

  一次同意,一次拒絕。

  鄭恣看著地上的聖杯,手指微微發涼。她沒有再擲第三次,她不敢。小時候阿嬤說過,聖杯三次不吉,是神明在提醒,她不敢看最終的答案。她不知道神明要提醒她什麼,但她不敢再試了。

  表哥不懂其中門道,但鄭恣說拜過實現要還願,他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回來,索性什麼也沒參與,拿著手機到處拍。

  林烈站在旁邊,看著她,沒說話。

  「你不求?」鄭恣站起來,把聖杯放回供桌。

  林烈搖頭。

  「從七歲那年起,」他說,「我就不擲聖杯了。」

  鄭恣看著他。陽光從廟檐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鄭恣知道,在全世界第一座媽祖廟裡,千禧年的林烈三次陰杯。

  鄭恣也沒有說話,她尋找著表哥的方向,「走,那我們去拍拍風景,讓他別拍媽祖了,不尊敬。」

  兩人朝表哥處走去,三人在壺公山拍了好多照片,林烈和鄭恣的合照開始頻繁。初五還有最重要的儀式,那是林烈昨天提到的,抬棕轎。

  三人下山吃了飯,逛了逛,臨近傍晚才跟著林烈前往抬棕轎的村子,新度鎮蒲坂村戴氏宗祠。

  老街的巷子裡擠滿了人。火把插在牆縫裡,照得整條街亮堂堂的。鑼鼓聲震天響,一頂棕櫚葉編成的小轎子被人抬著遊街。

  「這是抬棕轎。」林烈介紹著,「正月里驅邪祈福的。」

  表哥興奮得直跺腳,手機插著充電寶不停拍。

  「你們這裡節目太多了,比我們聖誕節還有意思。」

  「算習俗,不是節目。」鄭恣糾正道,「我們是被吸引的,但是他們做這些是不收錢的,是信仰和傳承,不是商演。」

  表哥似懂非懂,「那你們太難得了,我還以為是有人給他們錢的,你看他們,都是有功夫的,中國功夫。」

  表哥說著衝到前面拍照,鄭恣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火光跳躍在轎子上,看著人們臉上的虔誠和歡喜。

  村民們點燃松木火堆,火光竄起在戴氏宗祠前,擺棕轎,跳火堆。每組由三個組成,一個是拿著竿的人,身後跟著兩個一前一後抬轎子的,三人一組時而和轎子一同穿火而過,時而跳火奔跑。

  林烈站在她身邊,很近。

  「小時候的事,」鄭恣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想起來了嗎?」

  林烈轉頭看她。火光在他眼睛裡跳動。

  「沒有。」他說,「你呢?」

  鄭恣搖頭。

  「沒有。」

  她沒說吳啟榮的事。今晚太美了,她不想破壞。

  「不過如果你想起來了,告訴我。」

  林烈緩緩道,「我聽說有一種催眠,可以讓人恢復記憶,你想不想去試試?」

  「在莆田?」

  「最近得去香港。」

  鄭恣望著面前的火光,村民們呼喊著對來年美好生活的期盼,火光沖一天,是千年不該的勇氣和信仰。

  人和轎子一次次不斷衝進火里,跳躍火光,祈願平安。敬畏歲月,民俗不熄,薪火相傳。

  鄭恣再次許願,一切順遂。

  「那等我們都忙完的時候,去試試。」

  林烈點頭,兩人被人群擠得更近。鄭恣有一瞬想,不試也沒關係,如果那些事能不是暗涌永遠平靜多好。

  可她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一早,鄭恣是被電話吵醒的。

  李鳳儀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到了。」

  鄭恣還沒完全清醒,「什麼?這麼快?」

  「嗯。青島過來很快的,不打擾你過年,就是跟你說一聲。」

  李鳳儀說完就掛了。鄭恣盯著手機發著呆,打了個哈欠。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於壹鳴。

  「鄭恣姐——」那邊還是哭腔,「你在哪兒?你怎麼不在家?」

  鄭恣徹底清醒了,一下子坐起來,「你在哪兒?」

  「我在家裡啊,荔城的家裡啊。」於壹鳴的聲音抖得厲害,「我還以為一回家就能看見你,你怎麼不在家。」

  「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鄭恣掛斷電話,開始穿衣服。

  樓下,鄭志遠和鄭素梅還在和鄭志偉、鄭素娟打麻將,碰撞的聲音熱火朝天。表哥在旁邊給他媽看這兩天拍的照片,大媽看得津津有味。

  「表哥,」鄭恣走過去,「我得先走了,不能陪你玩了。」

  表哥抬起頭,一臉無所謂,「沒事啊!正好,我媽不想打麻將了,我帶她出去玩。」

  他壓低聲音,「她輸了一天一夜,急眼了。」

  鄭恣忍不住笑了一下,囑咐鄭志遠要勞逸結合,在老宅吃了點剩菜剩飯後,她便往荔城區趕。

  一路上腦子還是懵的。

  才初六,回來了兩個,還不是說說而已,現在人這麼愛工作嗎?

  推開荔城住處的大門,鄭恣愣住了。幾天沒住人的房子,一塵不染。

  茶几擦得發亮,地板能照出人影,冰箱上貼著新的便利貼,於壹鳴的字跡,「買了新的無糖酸奶和沙拉菜,記得吃。」

  於壹鳴站在客廳中間,眼睛紅紅的,看見鄭恣進來,想笑,嘴角一咧,眼淚先掉下來。

  「鄭恣姐……」

  鄭恣走過去,輕輕拍拍她。

  「怎麼了啊?你不是回家了嗎?還是在延吉玩得不開心?」

  於壹鳴趴在她肩上,哭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在延吉玩得可開心了,我就是回家才不開心,我不想在家裡待了。」

  「為什麼?」

  「他們……」於壹鳴吸著鼻子,「他們什麼都管。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飯,跟誰說話,說什麼話……我回家第一天,我媽說我外套太薄看起來命賤,第二天說我褲子太緊顯胖,第三天說我頭髮該剪了臉大……我……」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的。

  「我知道這聽起來也許沒什麼,也許很多父母都這樣,但是鄭恣姐,那種感覺你懂嗎?就是……你做什麼都不對。他們不說你不對,但他們看你的眼神,那種眼神……」

  鄭恣沒說話,鄭素梅和鄭志遠從來沒有如此事無巨細地,關注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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