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翻山伐廟，代天行伐！朽軀逆生劫（5k大章）
夜色深沉，大月隱於黑雲。
一輛黑色汽車駛向郊外，車燈劈開濃稠的夜色，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
張凡和安無恙坐在車內，看著窗外的景色漸漸荒蕪。
他們被沈刀安排在酒店之後，等了一天一夜………
張凡用安無恙的【九淵APP】帳號逛了一天的黑市，安無恙則翻來覆去地看那份謝清微傳給他的案件簡報。
直到今天傍晚，隴西省道盟便傳來了消息……同意他們見一見唯一的活口。
「兩位……這次真的是特許了。所以，今夜無論見到什麼，務必不要外傳。」
沈刀依舊坐在副駕駛座上，側著身子鄭重提醒道。
那張斯文的臉上難得地多了幾分嚴肅。
他也沒有想到上面竟然這麼快就給予了答覆，允許這兩個外來的年輕人前往那般重地。
顯然，謝清微在背後發力了。
此刻沈刀也不得不感嘆……大老爺的後裔血脈，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在隴西，這種力量是至高無上的。
「沈副會長，這是條靈路？」張凡開口了。
眼下這條路很特別……周圍沒有半點光亮，也沒有路燈。
車燈照出去的光突然變了……那光不再是筆直地投射出去，而是微微彎曲，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引著。
剛剛拐進來的時候，張凡的眼睛分明沒有看見這條路，可是元神就能感知到多出了一條路來。這很像部山月夜出現的那條靈路，同屬於空間褶皺。
「不錯·……」
「這地方一般人找不到，即便靠近平州市也安全得很。」沈刀點頭道。
這個世界藏著許多空間褶皺，那些褶皺許多都通往山海秘境，福地洞天，大多藏在深山大川之中。青城山的丈人峰、華山的仙人掌、茅山的華陽洞，都是古來有名的洞天福地入口。
像這種靠近城市人煙的空間褶皺很少。
這地方在平州市郊不過二十公里，若是沒有靈路的遮掩，早就被房地產開發商圈起來蓋別墅了。這條路是六十年前謝自然帶領崆峒山下的村民開荒自救時發現的……
彼時正值困難時期，糧食絕收，餓浮遍野。
謝自然領著數百村民進山開荒，卻在這片荒野中走失了一隊人。
那隊人失蹤了整整半個月，被找到時卻說只過了一夜，而且是在一片他們從未見過的山谷中，谷中有水有魚，有果有獸，他們靠著那些才活了下來。
謝自然親自勘察之後，確認此地是一處未被人發現的空間褶皺，便將其記錄在案。
後來隴西省道盟正式接管，在這裡建造了一座【異端防控管理所】，又稱【鎮邪府】，專門收納關押一些邪魔外道，妖鬼精怪。
「其實這種地方各省道盟都有，你們玉京應該也有一處。」沈刀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張凡。「滴滴滴……」
忽然，原本白晃晃的車燈忽然變成了紅色，並且發出一陣刺耳急促的警報聲。
那紅光在黑暗中閃爍，將前方的路面映得一明一暗，如同某種巨獸在緩緩眨眼。
「我們到了。」
月光下，一座宏偉的建築浮現在張凡的視線之中。
高牆堅固，牆體以青灰色的巨石壘成，每一塊石頭都有一人多高，石縫間澆灌著暗色的鐵水，歷經數十年風雨依舊紋絲不動。
牆壁頂端每隔十米便設有一架探照燈，燈罩上還刻著細密的符篆，那些符篆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暗芒，如同無數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探照燈來回掃視，光柱在圍牆上遊走，沒有留下任何死角。
這座如同堡壘的建築物周圍，立著十二道定龍樁……
每一道樁釘都有三丈來高，合抱粗細，通體以生鐵鑄成，樁身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雲篆雷紋。十二道樁釘按十二地支方位排列，將這條靈路，這處空間褶皺牢牢地釘在了原地。
「果然非同尋常。」安無恙凝聲輕語。
車子剛剛駛進這座堡壘的範圍，他便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刑獄森然，殺伐逆亂。
這種氣場讓元神都感到了一絲窒息。
「這種地方，我平日裡都很少來的。」沈刀看了一眼身後的兩位年輕人，不由輕笑。
在他眼中，張凡和安無恙算是兩個不錯的年輕人了。
如果換做其他同齡人第一次來這裡，那神情可不會這般自然……面無血色、說話都不利索的比比皆是。去年，他帶崆峒山兩個內門弟子來這裡提審一個妖類，那兩人站在門口腿抖了一刻鐘才邁進去。「這裡一定關押了很多重犯。」張凡輕語道。
「沈副會長，這裡誰掌管？靈官殿嗎？」
「小張可以啊，連靈官殿都知道。」沈刀眼睛微微眯起，推了推金絲框眼鏡，似有深意道。「道盟總會給予隴西的地方權利是無限大的……」
「所以靈官殿並沒有在隴西設立分殿。」沈刀頗為自豪道。
他本身也是出自崆峒山門下。
在隴西，崆峒山便是最高的意志，就連地方道盟的成員幾乎都出身崆峒山。
正因如此，道盟麾下七大主殿的力量並沒有伸進隴西。
一方面，這是信任。
另一方面，這也是上京給予崆峒山那位大老爺的尊重和體面。
「謝自然。」張凡不動聲色，心中再度響起了這個名字。
他來隴西不過兩天，這個名字已經聽了不下二十遍。
仿佛……
在隴西，謝自然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片天。
「如今這地方的所長也是我崆峒山的弟子，叫做衛浮屠！」
「編制上隸屬道盟……」
「過會兒我們的一切行動都必須在他的監管之下，你們小心點。」沈刀低聲提醒道。
衛浮屠，入崆峒山比他還早九年，在一眾同門之中，可以算得上是出類拔萃的……狠角色！！！「衛浮屠。」張凡暗暗記住。
轟隆隆……
厚重的精鋼閘門緩緩開啟。
那閘門足有一尺來厚，門體上升時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嗡……
車子剛剛駛入，便遭到了一輪密集的掃描……類似安檢儀那種無害的電磁波。
暗紅色的光束從門洞兩側的暗槽里射出，在他們身上來回掃了三遍，確認沒有任何偽裝的妖氣或潛伏的邪祟之後，才無聲地熄滅。
緊接著，紅光轉為綠色，閘門後方的第二道閘門才緩緩開啟。
「還挺嚴格！」張凡不由道。
這種地方的安保等級絕對是最高的，除了現代科技手段之外，還有道門的手段。
轟隆隆……
車子駛入指定區域停下，熄火，一行人便下了車。
「老沈，你們可算到了。」
剛下車，便有人徑直迎了上來。
「嗯？老曹，你怎麼在這兒！？」
沈刀愣了一下，曹體仁已經走到了跟前，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張凡和安無恙。
「我今天值班，剛巧你要來，這不特意來迎你嘛。」曹體仁輕語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寒暄。「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曹體仁，也是我隴西省道盟副會長之一，同時兼著【異端防控管理所】副所長的位子。」沈刀側身介紹。
曹家的人，在隴西能量很大。
曹體仁自然也是官運亨通。
「這兩位是………」
「我知道，你報過來的申請我看到了。」曹體仁一抬手，將沈刀的話語打斷。
那動作隨意而自然，卻透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權威。
很顯然，雖然同為副會長，可他的位子比沈刀要高出不少。
「兩位小友，幸會了。」
「見過曹副會長！」
張凡與安無恙同時見禮。
「走吧，所長已經在等了。」曹體仁轉身領路。
他的背影在探照燈的強光下顯得有些冷硬，肩膀的線條筆直如刀削。
「老曹，聽說你們家的小少爺出事了？」沈刀跟了上去，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
畢競都是隴西道盟的同僚，該有的問候還是要有的。
「也沒有什麼大事………」
「無為門的小丑而已，人已經抓到了。」曹體仁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目光有意無意地撇向身後。那一眼，輕描淡寫，卻像是一把無形的刀，在張凡和安無恙的臉上輕輕颳了一下。
張凡和安無恙相視一眼，俱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錯愕。
「抓到了？上哪兒抓的？抓的誰？」
此刻，兩人的心中冒起了一長串的問號。
不過，兩人都未曾多言，只是緊緊跟了上去。
3號監測場。
圓拱形的空地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池子。
池中，碧綠色液體，濃稠如漿，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螢光，仿佛是將一整片極光碾碎了溶在液漿里。
周圍，岩壁內鑲嵌的透明長廊里，工作人員來回忙碌著。
最高處的監控室，一雙眼睛正默默注視著下方。
旁邊，工作人員，盯著各自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據，有的在記錄著什麼，偶爾抬頭看一眼池中的景象便又迅速低下頭去。
嗡……
就在此時，門開了。
張凡，安無恙跟了進來。
「所長……」
鋼化玻璃前，一個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的池子。
他身形筆挺，站在那裡便如一桿標槍，雙鬢斑白，卻不見絲毫老態，反而將那副冷硬的輪廓襯得愈發凌厲。
臉頰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g……從左側顴骨斜斜劈下，一直延伸到下頜。
右手手背也是一片灼燒的痕跡，皮膚皺縮成不規則的暗紅色瘢痕，如同熔岩冷卻之後留下的地表。衛浮屠，異端防控管理所所長。
「人帶來了。」曹體仁走到近前低語道。
「看吧，看完了就走。」衛浮屠不動聲色，甚至都沒有回頭。
顯然，在他眼中放兩個外來的小傢伙進來看看，只是例行公事，完成差事而已……
沈刀打了報告，上面批了，他便照辦。
至於這兩個年輕人能看出什麼名堂來，他不關心，也不期待。
張凡和安無恙相視一眼，走到了玻璃窗前。
下方牆壁上，赫然寫著八個大字的標語……翻壇伐廟，代天行罰。
墨跡蒼勁，筆鋒如刀，透著一股千年前的殺伐之氣。
數千年前龍虎山便是以此為號發動破山伐廟，開啟了與無為門數千年的恩怨情仇。
千年已過，這八個字依舊重於千鈞，影響著道門後世。
周圍牆壁上，分別鑲嵌著十二道符篆。
那符篆非比尋常，乃是以玉石雕琢煉就……
每一塊玉符都有三尺來長，半尺來寬，通體瑩白如羊脂，表面以硃砂混合某種暗金色的粉末書寫著密密麻麻的雷府天書。
十二道玉符之間以暗槽相連，槽中流淌著銀白色的液體，那是提純過的水銀混合了某種秘藥，將十二符聯結成一個完整的雷陣。
無形的雷霆氣場盤桓在那中央大池之上，空氣中隱約能聽到極細微的劈啪聲，像是無數細小的閃電在空氣中遊走。
「這是龍虎山的【十二雷府鎮邪符】？」安無恙心頭一動，忍不住道。
「到底是終南山的傳人，有點見識。」衛浮屠不動聲色，淡淡道。
「真是大手筆。」安無恙不由感嘆。
十二雷府鎮邪符，乃是龍虎山符道的精髓，也是當世奇珍。
此符以雷部十二正神之名煉就，每一道符都對應一位雷部神將……鄧、辛、張、陶、龐、劉、苟、畢、馬、趙、溫、關……
需要以地脈火氣溫養玉胎，以天雷餘威淬鍊符文，反覆十二個春秋方能成器。
聯合一處，共化為符，便是完整的十二雷府鎮邪符法。
自從道門大劫之後這套符篆便成絕響，當今世上絕對找不出三套出來。
此符布置在這裡，便與地氣相連，與天象相應。
任何人踏足此地便會引動天雷地火。
雷霆誅滅，形神俱消。
像安無恙這種境界，基本上是來多少死多少，跟夏天的滅蚊燈是一樣的。
「那是……」
此時，張凡眸光猛地凝起，終於看見了那沉浮在池子中央的活口。
與其說是活口，不如說……生不如死。
那甚至不是人形，仿佛一團腐肉，在碧綠色的藥液中緩緩翻滾，如同某種被遺棄的器官。
腐肉的表面不斷地化開，露出鮮紅的肌理和慘白的筋膜，又在下一刻從那池子之中汲取精華，重新凝聚出血肉……
那些新生的血肉還帶著胎兒般的粉嫩顏色，血管如蛛網般密布在表面。
然而還未成為人形，便又迅速乾癟，成為一灘肉泥。
那一灘血肉之中仿佛藏著黑洞，不斷坍縮吞噬著生命的精華，連周圍流動的藥液都被那無形的漩渦拉扯著，在它周圍形成一圈小小的漣漪。
張凡甚至……能看到那張時而凝聚、時而崩解的臉上，有一隻眼睛從未閉上，眼球懸在眼眶與肉泥之間，瞳孔極度縮小，嘴巴張到了人類面部結構不可能達到的極限，定格在一個無聲的尖叫里。「朽軀逆生劫？」張凡面色難看，忽然道。
「嗯？你居然知道這個？」衛浮屠聞言微微動容，目光微移，終於是落在了張凡的身上。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年輕人。
朽軀逆生劫，乃是道門修行的劫數之一。
元神枯朽，便會將肉身視為寄生的腫瘤，啟動排異之能……反過來不斷侵蝕血肉，以維持元神的苟延殘喘。
這便是所謂的朽軀逆生劫。
這種劫數很恐怖，也很少見，知道的人並不多。
此刻那唯一的活口元神早已枯竭，他的靈台更是奇怪，如同一口黑洞，不斷吞噬血肉的精華。所以才有這麼一大池子藥液精華隨時補充，為的便是防止這唯一的活口……
自己將自己吃掉！！！
可這終究只是飲鴆止渴……
那藥液補充得越快，他吞噬得越快，他吞噬得越快，藥液便消耗得越快。
這是一個沒有盡頭的惡性循環，而循環的終點只有一個。
「衛所長，我能下去看看嗎？」張凡忽然道。
「絕對不行。」衛浮屠幾乎沒有半分的猶豫，嚴厲拒絕。
「這東西很危險，任何靠近的行為都是找死。」
「年輕人，我已經滿足了你們的好奇心。」
他使了個眼色，旁邊的工作人員便打開了視頻，巨大的屏幕上出現畫面……
一個工作人員穿著全套防護服，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唯一的活口。
距離還有三尺遠時，他的元神便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從靈台之中硬生生地拽了出來，化作一道極淡極淡的流光，沒入了那團腐肉之中。
他的肉身失去了元神的支撐，瞬間便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精華，整個人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坍塌下去，變成了另一灘肉泥，被那活口緩緩吸收，成為了他的一部分。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三戶.……」張凡面色難看。
這絕對是三屍神的力量，而且它的危險程度已經超出了張凡的預測。
「衛所長，我還是想要靠近看看。」
話音未落，張凡的元神竟是直接跳出身舍，穿過了鋼化玻璃。
那動作太快了，快到在場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不可以，雷符……」
衛浮屠見狀面色微變，失聲叫道，卻已經來不及了。
周圍的牆壁猛地震盪起來。
轟隆隆……
十二雷府鎮邪符仿佛感受到了外來的入侵，玉符表面那些雷府天書驟然亮起，刺目的電光從每一道符文的筆畫中噴薄而出。
啪啪啪……
無形的氣場驟成雷暴之勢，恐怖的雷光在肆虐，在奔涌……
如蒼龍嘶吼，似天公震怒。
沸騰的雷霆，瞬間便將整個【3號監測場】淹沒，連空氣都被電離成等離子態，爆發出刺目的藍白光芒。監控室的畫面瞬間白屏，所有的儀表都在瘋狂跳動。
「這……」
「這小子瘋了嗎？」
沈刀與曹體仁站在監控室內，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都不由流露出恐懼之色。
那雷霆的餘波透過鋼化玻璃傳來，讓他們的元神都在微微戰慄。
這種力量，就算是他們的元神也要立刻灰飛煙滅，形神俱消。
這是龍虎山千年符道的傑作，是足以鎮壓大妖的雷部正法。
「這小子這麼莽撞？他跑到這來找死的？」曹體仁都不由心驚肉跳起來。
謝清微請來撐場面的，就是這麼個沒有腦子的莽撞貨！？
之前，他還在想怎麼替侄子報仇，這小子倒好，自己撞上雷符了。
就如同夏夜的蚊蟲，撞上了滅蚊燈……
飛灰湮滅了！
「衛所長，要不你把這雷符關了，省點電吧。」
就在此時，張凡的聲音，竟是自那沸騰的雷海之中猛地響徹。
「這是·……」
衛浮屠瞳孔遽然收縮，便見一道元神在那無盡雷霆之中昂揚驟起。
一步踏出，如走山河。
忽然間，無盡雷霆沸騰，竟是瘋狂地湧入那道元神的口中。
「哢嚓……哢嚓……
頓時，一陣詭異的咀嚼聲悠悠響起，將諾大的3號監測場襯托的寂靜且……
詭異！！！
一輛黑色汽車駛向郊外，車燈劈開濃稠的夜色，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
張凡和安無恙坐在車內，看著窗外的景色漸漸荒蕪。
他們被沈刀安排在酒店之後，等了一天一夜………
張凡用安無恙的【九淵APP】帳號逛了一天的黑市，安無恙則翻來覆去地看那份謝清微傳給他的案件簡報。
直到今天傍晚，隴西省道盟便傳來了消息……同意他們見一見唯一的活口。
「兩位……這次真的是特許了。所以，今夜無論見到什麼，務必不要外傳。」
沈刀依舊坐在副駕駛座上，側著身子鄭重提醒道。
那張斯文的臉上難得地多了幾分嚴肅。
他也沒有想到上面竟然這麼快就給予了答覆，允許這兩個外來的年輕人前往那般重地。
顯然，謝清微在背後發力了。
此刻沈刀也不得不感嘆……大老爺的後裔血脈，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在隴西，這種力量是至高無上的。
「沈副會長，這是條靈路？」張凡開口了。
眼下這條路很特別……周圍沒有半點光亮，也沒有路燈。
車燈照出去的光突然變了……那光不再是筆直地投射出去，而是微微彎曲，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引著。
剛剛拐進來的時候，張凡的眼睛分明沒有看見這條路，可是元神就能感知到多出了一條路來。這很像部山月夜出現的那條靈路，同屬於空間褶皺。
「不錯·……」
「這地方一般人找不到，即便靠近平州市也安全得很。」沈刀點頭道。
這個世界藏著許多空間褶皺，那些褶皺許多都通往山海秘境，福地洞天，大多藏在深山大川之中。青城山的丈人峰、華山的仙人掌、茅山的華陽洞，都是古來有名的洞天福地入口。
像這種靠近城市人煙的空間褶皺很少。
這地方在平州市郊不過二十公里，若是沒有靈路的遮掩，早就被房地產開發商圈起來蓋別墅了。這條路是六十年前謝自然帶領崆峒山下的村民開荒自救時發現的……
彼時正值困難時期，糧食絕收，餓浮遍野。
謝自然領著數百村民進山開荒，卻在這片荒野中走失了一隊人。
那隊人失蹤了整整半個月，被找到時卻說只過了一夜，而且是在一片他們從未見過的山谷中，谷中有水有魚，有果有獸，他們靠著那些才活了下來。
謝自然親自勘察之後，確認此地是一處未被人發現的空間褶皺，便將其記錄在案。
後來隴西省道盟正式接管，在這裡建造了一座【異端防控管理所】，又稱【鎮邪府】，專門收納關押一些邪魔外道，妖鬼精怪。
「其實這種地方各省道盟都有，你們玉京應該也有一處。」沈刀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張凡。「滴滴滴……」
忽然，原本白晃晃的車燈忽然變成了紅色，並且發出一陣刺耳急促的警報聲。
那紅光在黑暗中閃爍，將前方的路面映得一明一暗，如同某種巨獸在緩緩眨眼。
「我們到了。」
月光下，一座宏偉的建築浮現在張凡的視線之中。
高牆堅固，牆體以青灰色的巨石壘成，每一塊石頭都有一人多高，石縫間澆灌著暗色的鐵水，歷經數十年風雨依舊紋絲不動。
牆壁頂端每隔十米便設有一架探照燈，燈罩上還刻著細密的符篆，那些符篆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暗芒，如同無數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探照燈來回掃視，光柱在圍牆上遊走，沒有留下任何死角。
這座如同堡壘的建築物周圍，立著十二道定龍樁……
每一道樁釘都有三丈來高，合抱粗細，通體以生鐵鑄成，樁身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雲篆雷紋。十二道樁釘按十二地支方位排列，將這條靈路，這處空間褶皺牢牢地釘在了原地。
「果然非同尋常。」安無恙凝聲輕語。
車子剛剛駛進這座堡壘的範圍，他便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刑獄森然，殺伐逆亂。
這種氣場讓元神都感到了一絲窒息。
「這種地方，我平日裡都很少來的。」沈刀看了一眼身後的兩位年輕人，不由輕笑。
在他眼中，張凡和安無恙算是兩個不錯的年輕人了。
如果換做其他同齡人第一次來這裡，那神情可不會這般自然……面無血色、說話都不利索的比比皆是。去年，他帶崆峒山兩個內門弟子來這裡提審一個妖類，那兩人站在門口腿抖了一刻鐘才邁進去。「這裡一定關押了很多重犯。」張凡輕語道。
「沈副會長，這裡誰掌管？靈官殿嗎？」
「小張可以啊，連靈官殿都知道。」沈刀眼睛微微眯起，推了推金絲框眼鏡，似有深意道。「道盟總會給予隴西的地方權利是無限大的……」
「所以靈官殿並沒有在隴西設立分殿。」沈刀頗為自豪道。
他本身也是出自崆峒山門下。
在隴西，崆峒山便是最高的意志，就連地方道盟的成員幾乎都出身崆峒山。
正因如此，道盟麾下七大主殿的力量並沒有伸進隴西。
一方面，這是信任。
另一方面，這也是上京給予崆峒山那位大老爺的尊重和體面。
「謝自然。」張凡不動聲色，心中再度響起了這個名字。
他來隴西不過兩天，這個名字已經聽了不下二十遍。
仿佛……
在隴西，謝自然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片天。
「如今這地方的所長也是我崆峒山的弟子，叫做衛浮屠！」
「編制上隸屬道盟……」
「過會兒我們的一切行動都必須在他的監管之下，你們小心點。」沈刀低聲提醒道。
衛浮屠，入崆峒山比他還早九年，在一眾同門之中，可以算得上是出類拔萃的……狠角色！！！「衛浮屠。」張凡暗暗記住。
轟隆隆……
厚重的精鋼閘門緩緩開啟。
那閘門足有一尺來厚，門體上升時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嗡……
車子剛剛駛入，便遭到了一輪密集的掃描……類似安檢儀那種無害的電磁波。
暗紅色的光束從門洞兩側的暗槽里射出，在他們身上來回掃了三遍，確認沒有任何偽裝的妖氣或潛伏的邪祟之後，才無聲地熄滅。
緊接著，紅光轉為綠色，閘門後方的第二道閘門才緩緩開啟。
「還挺嚴格！」張凡不由道。
這種地方的安保等級絕對是最高的，除了現代科技手段之外，還有道門的手段。
轟隆隆……
車子駛入指定區域停下，熄火，一行人便下了車。
「老沈，你們可算到了。」
剛下車，便有人徑直迎了上來。
「嗯？老曹，你怎麼在這兒！？」
沈刀愣了一下，曹體仁已經走到了跟前，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張凡和安無恙。
「我今天值班，剛巧你要來，這不特意來迎你嘛。」曹體仁輕語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寒暄。「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曹體仁，也是我隴西省道盟副會長之一，同時兼著【異端防控管理所】副所長的位子。」沈刀側身介紹。
曹家的人，在隴西能量很大。
曹體仁自然也是官運亨通。
「這兩位是………」
「我知道，你報過來的申請我看到了。」曹體仁一抬手，將沈刀的話語打斷。
那動作隨意而自然，卻透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權威。
很顯然，雖然同為副會長，可他的位子比沈刀要高出不少。
「兩位小友，幸會了。」
「見過曹副會長！」
張凡與安無恙同時見禮。
「走吧，所長已經在等了。」曹體仁轉身領路。
他的背影在探照燈的強光下顯得有些冷硬，肩膀的線條筆直如刀削。
「老曹，聽說你們家的小少爺出事了？」沈刀跟了上去，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
畢競都是隴西道盟的同僚，該有的問候還是要有的。
「也沒有什麼大事………」
「無為門的小丑而已，人已經抓到了。」曹體仁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目光有意無意地撇向身後。那一眼，輕描淡寫，卻像是一把無形的刀，在張凡和安無恙的臉上輕輕颳了一下。
張凡和安無恙相視一眼，俱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錯愕。
「抓到了？上哪兒抓的？抓的誰？」
此刻，兩人的心中冒起了一長串的問號。
不過，兩人都未曾多言，只是緊緊跟了上去。
3號監測場。
圓拱形的空地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池子。
池中，碧綠色液體，濃稠如漿，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螢光，仿佛是將一整片極光碾碎了溶在液漿里。
周圍，岩壁內鑲嵌的透明長廊里，工作人員來回忙碌著。
最高處的監控室，一雙眼睛正默默注視著下方。
旁邊，工作人員，盯著各自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據，有的在記錄著什麼，偶爾抬頭看一眼池中的景象便又迅速低下頭去。
嗡……
就在此時，門開了。
張凡，安無恙跟了進來。
「所長……」
鋼化玻璃前，一個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的池子。
他身形筆挺，站在那裡便如一桿標槍，雙鬢斑白，卻不見絲毫老態，反而將那副冷硬的輪廓襯得愈發凌厲。
臉頰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g……從左側顴骨斜斜劈下，一直延伸到下頜。
右手手背也是一片灼燒的痕跡，皮膚皺縮成不規則的暗紅色瘢痕，如同熔岩冷卻之後留下的地表。衛浮屠，異端防控管理所所長。
「人帶來了。」曹體仁走到近前低語道。
「看吧，看完了就走。」衛浮屠不動聲色，甚至都沒有回頭。
顯然，在他眼中放兩個外來的小傢伙進來看看，只是例行公事，完成差事而已……
沈刀打了報告，上面批了，他便照辦。
至於這兩個年輕人能看出什麼名堂來，他不關心，也不期待。
張凡和安無恙相視一眼，走到了玻璃窗前。
下方牆壁上，赫然寫著八個大字的標語……翻壇伐廟，代天行罰。
墨跡蒼勁，筆鋒如刀，透著一股千年前的殺伐之氣。
數千年前龍虎山便是以此為號發動破山伐廟，開啟了與無為門數千年的恩怨情仇。
千年已過，這八個字依舊重於千鈞，影響著道門後世。
周圍牆壁上，分別鑲嵌著十二道符篆。
那符篆非比尋常，乃是以玉石雕琢煉就……
每一塊玉符都有三尺來長，半尺來寬，通體瑩白如羊脂，表面以硃砂混合某種暗金色的粉末書寫著密密麻麻的雷府天書。
十二道玉符之間以暗槽相連，槽中流淌著銀白色的液體，那是提純過的水銀混合了某種秘藥，將十二符聯結成一個完整的雷陣。
無形的雷霆氣場盤桓在那中央大池之上，空氣中隱約能聽到極細微的劈啪聲，像是無數細小的閃電在空氣中遊走。
「這是龍虎山的【十二雷府鎮邪符】？」安無恙心頭一動，忍不住道。
「到底是終南山的傳人，有點見識。」衛浮屠不動聲色，淡淡道。
「真是大手筆。」安無恙不由感嘆。
十二雷府鎮邪符，乃是龍虎山符道的精髓，也是當世奇珍。
此符以雷部十二正神之名煉就，每一道符都對應一位雷部神將……鄧、辛、張、陶、龐、劉、苟、畢、馬、趙、溫、關……
需要以地脈火氣溫養玉胎，以天雷餘威淬鍊符文，反覆十二個春秋方能成器。
聯合一處，共化為符，便是完整的十二雷府鎮邪符法。
自從道門大劫之後這套符篆便成絕響，當今世上絕對找不出三套出來。
此符布置在這裡，便與地氣相連，與天象相應。
任何人踏足此地便會引動天雷地火。
雷霆誅滅，形神俱消。
像安無恙這種境界，基本上是來多少死多少，跟夏天的滅蚊燈是一樣的。
「那是……」
此時，張凡眸光猛地凝起，終於看見了那沉浮在池子中央的活口。
與其說是活口，不如說……生不如死。
那甚至不是人形，仿佛一團腐肉，在碧綠色的藥液中緩緩翻滾，如同某種被遺棄的器官。
腐肉的表面不斷地化開，露出鮮紅的肌理和慘白的筋膜，又在下一刻從那池子之中汲取精華，重新凝聚出血肉……
那些新生的血肉還帶著胎兒般的粉嫩顏色，血管如蛛網般密布在表面。
然而還未成為人形，便又迅速乾癟，成為一灘肉泥。
那一灘血肉之中仿佛藏著黑洞，不斷坍縮吞噬著生命的精華，連周圍流動的藥液都被那無形的漩渦拉扯著，在它周圍形成一圈小小的漣漪。
張凡甚至……能看到那張時而凝聚、時而崩解的臉上，有一隻眼睛從未閉上，眼球懸在眼眶與肉泥之間，瞳孔極度縮小，嘴巴張到了人類面部結構不可能達到的極限，定格在一個無聲的尖叫里。「朽軀逆生劫？」張凡面色難看，忽然道。
「嗯？你居然知道這個？」衛浮屠聞言微微動容，目光微移，終於是落在了張凡的身上。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年輕人。
朽軀逆生劫，乃是道門修行的劫數之一。
元神枯朽，便會將肉身視為寄生的腫瘤，啟動排異之能……反過來不斷侵蝕血肉，以維持元神的苟延殘喘。
這便是所謂的朽軀逆生劫。
這種劫數很恐怖，也很少見，知道的人並不多。
此刻那唯一的活口元神早已枯竭，他的靈台更是奇怪，如同一口黑洞，不斷吞噬血肉的精華。所以才有這麼一大池子藥液精華隨時補充，為的便是防止這唯一的活口……
自己將自己吃掉！！！
可這終究只是飲鴆止渴……
那藥液補充得越快，他吞噬得越快，他吞噬得越快，藥液便消耗得越快。
這是一個沒有盡頭的惡性循環，而循環的終點只有一個。
「衛所長，我能下去看看嗎？」張凡忽然道。
「絕對不行。」衛浮屠幾乎沒有半分的猶豫，嚴厲拒絕。
「這東西很危險，任何靠近的行為都是找死。」
「年輕人，我已經滿足了你們的好奇心。」
他使了個眼色，旁邊的工作人員便打開了視頻，巨大的屏幕上出現畫面……
一個工作人員穿著全套防護服，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唯一的活口。
距離還有三尺遠時，他的元神便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從靈台之中硬生生地拽了出來，化作一道極淡極淡的流光，沒入了那團腐肉之中。
他的肉身失去了元神的支撐，瞬間便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精華，整個人如同融化的蠟像般坍塌下去，變成了另一灘肉泥，被那活口緩緩吸收，成為了他的一部分。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三戶.……」張凡面色難看。
這絕對是三屍神的力量，而且它的危險程度已經超出了張凡的預測。
「衛所長，我還是想要靠近看看。」
話音未落，張凡的元神竟是直接跳出身舍，穿過了鋼化玻璃。
那動作太快了，快到在場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不可以，雷符……」
衛浮屠見狀面色微變，失聲叫道，卻已經來不及了。
周圍的牆壁猛地震盪起來。
轟隆隆……
十二雷府鎮邪符仿佛感受到了外來的入侵，玉符表面那些雷府天書驟然亮起，刺目的電光從每一道符文的筆畫中噴薄而出。
啪啪啪……
無形的氣場驟成雷暴之勢，恐怖的雷光在肆虐，在奔涌……
如蒼龍嘶吼，似天公震怒。
沸騰的雷霆，瞬間便將整個【3號監測場】淹沒，連空氣都被電離成等離子態，爆發出刺目的藍白光芒。監控室的畫面瞬間白屏，所有的儀表都在瘋狂跳動。
「這……」
「這小子瘋了嗎？」
沈刀與曹體仁站在監控室內，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都不由流露出恐懼之色。
那雷霆的餘波透過鋼化玻璃傳來，讓他們的元神都在微微戰慄。
這種力量，就算是他們的元神也要立刻灰飛煙滅，形神俱消。
這是龍虎山千年符道的傑作，是足以鎮壓大妖的雷部正法。
「這小子這麼莽撞？他跑到這來找死的？」曹體仁都不由心驚肉跳起來。
謝清微請來撐場面的，就是這麼個沒有腦子的莽撞貨！？
之前，他還在想怎麼替侄子報仇，這小子倒好，自己撞上雷符了。
就如同夏夜的蚊蟲，撞上了滅蚊燈……
飛灰湮滅了！
「衛所長，要不你把這雷符關了，省點電吧。」
就在此時，張凡的聲音，竟是自那沸騰的雷海之中猛地響徹。
「這是·……」
衛浮屠瞳孔遽然收縮，便見一道元神在那無盡雷霆之中昂揚驟起。
一步踏出，如走山河。
忽然間，無盡雷霆沸騰，竟是瘋狂地湧入那道元神的口中。
「哢嚓……哢嚓……
頓時，一陣詭異的咀嚼聲悠悠響起，將諾大的3號監測場襯托的寂靜且……
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