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春風將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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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猛拉著劉泓的袖子:「泓哥,你教我算帳唄,以後我也學你做生意。」

  劉泓笑罵:「你先背熟《千字文》再說吧。」

  正說笑著,院門外又來了人。這回是劉老爺子,拄著拐杖,慢慢走進來。後頭跟著劉全志,手裡提著一隻雞。

  「爹,您怎麼來了?」劉全興趕緊迎上去。

  劉老爺子擺擺手,走進院子,四處看了看。他看見那二十幾口大缸,看見新砌的灶台,看見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眼裡頭閃過一絲複雜。

  「老二,你這裡弄得挺好。」他說。

  劉全興訥訥地應著,讓宋氏搬凳子。

  劉老爺子沒坐,他走到劉泓跟前,看了這孫子好一會兒。劉泓不躲不閃,坦然回視。

  「你那些夢,真是神仙托的?」劉老爺子突然問。

  劉泓笑了笑:「爺爺,不管是託夢還是啥,能吃飽飯就行。」

  劉老爺子點點頭,沒再追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劉泓:「這是爺爺攢的,不多,給你讀書用。」

  劉泓一愣,打開一看,是幾串銅錢,約莫有二兩銀子。

  「爺爺,這……」

  「收著。」劉老爺子語氣不容置疑,「咱老劉家幾輩子沒出過讀書人,你要是能讀出個名堂來,爺爺死了也閉眼。」

  劉全志在一旁,臉上帶著說不清的複雜。他把手裡的雞遞給宋氏:「二弟妹,給孩子補補身子。讀書費腦子。」

  宋氏受寵若驚,趕緊接過來。

  劉泓看著這兩位,心裡頭五味雜陳。大半年前,大伯還看不上他們二房,奶奶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如今不過是作坊有點起色,還沒發財呢,態度就變了。

  世態炎涼,古今如此。

  但人家示好,他也不能冷著臉。劉泓作了個揖:「謝謝爺爺,謝謝大伯。孫兒一定好好讀書。」

  劉老爺子點點頭,又看了看院子,轉身要走。走到院門口,他突然回頭,對劉全興說:「老二,你娘那邊,別跟她計較。她就是那張嘴,心裡頭其實也惦記你們。」

  劉全興低著頭,瓮聲瓮氣地「嗯」了一聲。

  送走爺爺和大伯,院子裡的氣氛有點微妙。劉全興沉默了一會兒,又去和泥巴。宋氏提著那隻雞,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劉泓走過去,輕聲說:「爹,娘,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以後咱過咱的日子,該孝順的孝順,該往來的往來,別太較真。」

  劉全興抬頭看了兒子一眼,眼眶有點紅,重重點了點頭。

  晚飯時,宋氏把那隻雞燉了,加了劉泓調的花椒和醬油,香味飄出去老遠。王大山父子也留下吃飯,一屋子人圍坐,熱熱鬧鬧。

  劉薇抱著個雞腿啃得滿臉油光,劉萍給她擦嘴,自己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王猛埋頭扒飯,時不時抬頭夸一句「真好吃」。劉全興難得喝了酒,臉紅紅的,話也多了。

  劉泓坐在門檻上,端著碗,看著院子裡那幾口大缸。月光灑下來,缸里的醬正在悄悄發酵,像日子一樣,慢慢醞釀著滋味。

  他想起前世在檔案館的日子,整天對著泛黃的故紙堆,記那些失傳的方子、遺忘的技藝。如今那些記憶一點點變成現實,變成碗裡的肉、缸里的醬、手裡的錢。

  村塾再過幾天就要開學了。陳夫子說過,今年縣試可以去試試。如果能考個童生回來,家裡就更穩當了。

  劉泓正想著,忽然聽見王猛在屋裡喊:「泓哥,快來!你娘做了甜湯!」

  他笑了笑,起身走進去。

  熱氣騰騰的甜湯端上來,是用甜菜根熬的,加了點糖稀,香甜暖胃。劉薇喝得直眯眼,嘴裡嘟囔著「好喝好喝」。

  宋氏看著幾個孩子,眼眶有些濕。她悄悄轉過頭,用袖子擦了擦。

  劉全興看見了,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去,握了握她的手。

  夜漸深,月光鋪滿院子。

  劉泓躺在新編的草蓆上,聽著隔壁屋子父母的低聲說話,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狗叫。劉萍已經睡了,劉薇縮在他懷裡,小手抓著他的衣襟。

  他閉上眼睛,心裡頭想的不是二十兩銀子,也不是王掌柜的契約,而是開春後要種的蓼藍,要擴的荒地,要釀的新醬,要讀的書。

  日子還長著呢。

  窗外,春風掠過荒地的枯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遠處山坡上,隱約有什麼東西在月光下晃動,像是人影,又像是樹影。

  劉泓忽然睜開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他重新躺下,卻莫名想起白天在老周身上聞到的一股味道——不是貨郎常有的雜貨味兒,而是一股若有若無的、像是陳舊書卷的霉味。

  老周一個大字不識的貨郎,身上怎麼會有那種味道?

  劉泓琢磨了一會兒,沒琢磨明白,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院門外,一個黑影悄悄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劉泓是被雞叫吵醒的。

  窗紙剛泛白,院子裡的公雞就扯著嗓子打鳴,一聲接一聲,催命似的。劉薇被吵醒,翻了個身繼續睡,劉萍已經起來了,在外頭幫著宋氏燒火。

  劉泓披上衣服出門,院子裡霧氣蒙蒙,空氣裡帶著泥土翻新後的腥味兒。劉全興早起來了,正蹲在昨天新砌的灶台前頭,往灶膛里塞柴火。

  「爹,這麼早?」劉泓走過去。

  「早點把水燒開,一會兒蒸豆子。」劉全興頭也不抬,「你再去睡會兒,讀書費腦子,多睡睡。」

  劉泓沒去睡,他走到院子角落,看了看那幾缸正在發酵的豆醬。缸口蒙著細布,用繩子紮緊,布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他湊近聞了聞,味道醇厚,沒有雜味兒,這批醬應該能成。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兩個短工到了。一個姓李,四十來歲,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家裡田少,出來掙點活錢。另一個姓張,年輕些,是隔壁村的,去年冬天剛死了老婆,日子過得緊巴。

  「劉叔早!」兩人一進門就打招呼。

  劉全興站起來,憨厚地笑:「吃了沒?家裡有粥,先喝一碗。」

  兩人推辭幾句,還是坐下喝了粥。宋氏烙的雜麵餅,就著自家醃的鹹菜,稀里呼嚕喝了兩大碗。吃飽了,幹活才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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