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村塾開學.
劉泓起了個大早。
今天是村塾正式開學的日子，按規矩得去拜夫子。他換上宋氏年前新做的青布袍子，雖說是粗布，但洗得乾乾淨淨，穿在身上人模人樣的。
劉萍在門口探頭：「弟，吃飯了。」
早飯是雜麵糊糊配鹹菜，外加一個煮雞蛋——宋氏專門給劉泓開的小灶，說要讀書費腦子。劉薇眼巴巴看著那個雞蛋，劉泓掰了一半給她，小丫頭樂得直晃腿。
「你自己吃。」宋氏要攔。
「娘，一個雞蛋多大點事，等咱家雞下多了，天天吃。」劉泓幾口喝完糊糊，背著書包出了門。
村塾在村子東頭，三間土房，院子裡的老槐樹剛冒新芽。劉泓到的時候，已經來了十幾個學生，大的小的擠在院子裡，嘰嘰喳喳像麻雀開會。
王猛蹲在槐樹底下，手裡攥著本書，嘴裡念念有詞。劉泓湊過去一聽，是在背《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洪荒……洪荒……」
「洪荒完了吧？」劉泓問。
王猛抬頭，一臉苦相：「泓哥，我背到『日月盈昃』就卡住了，這玩意兒咋這麼難？」
「你才背到那兒？」旁邊一個瘦高個兒笑出聲，「我去年就能背一半了。」
王猛瞪他一眼，正要反駁，陳夫子從屋裡出來了。老頭兒穿著半舊的灰袍，手裡拿著戒尺，往廊下一站，滿院子的學生立馬老實了。
「都進來，拜夫子。」
學生們魚貫而入。堂上供著至聖先師的牌位，香爐里插著三炷香。陳夫子領著眾人磕頭，一套禮節走完，這才讓大家落座。
劉泓坐下後，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
劉承宗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發直，盯著窗外一動不動。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種心不在焉的勁兒，瞎子都看得出來。
陳夫子也看見了，咳嗽一聲：「劉承宗，新學期開始了，收收心。」
劉承宗回過神，低頭應了聲「是」，但那股恍惚勁兒還在。
劉泓心裡琢磨：這是怎麼了？
開學第一課，陳夫子講《論語》開篇，「學而時習之」那幾句。老頭兒講得細，一個字一個字掰開揉碎，底下學生有的聽得認真，有的已經開始打瞌睡。
王猛就是打瞌睡的那個，腦袋一點一點，跟雞啄米似的。陳夫子的戒尺在桌上一敲，他一個激靈醒了，一臉茫然地四處看。
下學後，劉泓收拾書包，劉承宗從他身邊經過，低著頭走得飛快。
王猛湊過來：「你堂哥咋回事？跟丟了魂似的。」
劉泓想了想：「你先回去，我去看看。」
他跟著劉承宗出了村塾，一路走到村口，眼看人要拐進老宅那條路，劉泓快走幾步追上去：「堂哥！」
劉承宗停下，回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防備：「幹啥？」
劉泓沒繞彎子：「你今天不對勁，出啥事了？」
劉承宗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劉泓等著。
半晌，劉承宗才悶聲說：「我爹又落榜了。」
劉泓一愣。
劉承宗低下頭，聲音更低了：「這回是府試，連縣試都沒過。我娘在家哭了好幾天，我爹把自己關屋裡不出來，家裡……家裡氣壓低得很。」
劉泓沉默了。
大伯劉全志考了二十年，從青頭小伙考到兩鬢見白，年年考年年落。說起來也是個可憐人，不是不努力，是真不是那塊料。
「我娘說，讓我爹別再考了，一把年紀了，丟人。」劉承宗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可我爹不聽，說再考最後一次。我奶也跟著勸，勸不動。」
劉泓想了想，問：「那你呢？」
劉承宗一愣：「我啥？」
「你咋想？」
劉承宗沉默了一會兒，悶聲說：「我也不知道。我爹那樣，我看得難受。可我……我也不想考了，我怕跟他一樣。」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愣住了，像是頭一回把心裡的念頭說出口。
劉泓看著他，忽然問：「你喜不喜歡讀書？」
劉承宗想了想，搖頭：「談不上喜歡。就是從小我爹讓我讀，我就讀了。」
「那你要是不用考功名，想幹啥？」
劉承宗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苦笑一下：「我從沒想過。」
劉泓沒再追問。他從書包里掏出個本子，遞給劉承宗：「這是我上學期記的筆記，陳夫子講的都在上頭。你先拿著看，興許有用。」
劉承宗看著那個本子，沒接。
劉泓直接把本子塞他手裡：「別多想，就是借你看看。回頭還我就行。」
劉承宗握著那個本子，手指緊了緊，半天憋出一句：「謝了。」
劉泓擺擺手，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對了，堂哥，你回去跟大伯說，考不上就考不上唄，咱老劉家又不指著功名吃飯。我爹說了，要是大伯願意，來我們作坊幫忙，工錢照開。」
劉承宗愣住了。
劉泓已經走遠了。
回到家，院子裡正熱鬧。劉全文從縣城回來了，拉回來一車豆子，正在卸貨。劉全興在一旁點數，宋氏拿著帳本核對。劉萍蹲在旁邊看，劉薇抱著只小雞崽滿院子跑。
「哥！哥！」劉薇跑過來，舉著手裡的小雞給劉泓看，「你看，它叫小黃！」
劉泓看了看那隻小雞崽，毛茸茸一團，確實挺黃。他笑著問：「還有別的嗎？」
「還有小黑、小白、小花！」劉薇掰著指頭數，「一共八個！」
劉全興在一旁說：「咱家那幾隻母雞抱窩了，孵出八隻小雞崽。你妹妹天天守著，給每隻都起了名。」
劉泓樂了：「行，以後咱家雞也有身份了。」
晚上吃飯時，劉泓把劉承宗的事兒說了。劉全興聽完，嘆了口氣：「大哥也是命苦，讀了一輩子書，啥也沒落下。」
宋氏接話：「要我說，人得認命。不是那塊料，硬撐著幹啥？」
劉全興沒說話，悶頭吃飯。
夜深了，劉泓躺在炕上，想著白天的事兒。大伯那二十年，跟自己前世在檔案館那二十年，倒有點像。都是悶頭干一件事，幹著幹著，一輩子就過去了。
區別是，他前世好歹有個飯碗，大伯這是啥也沒撈著。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遠處山坡上，似乎又有黑影晃動。
劉泓翻個身，閉上眼睛。
今天是村塾正式開學的日子，按規矩得去拜夫子。他換上宋氏年前新做的青布袍子，雖說是粗布，但洗得乾乾淨淨，穿在身上人模人樣的。
劉萍在門口探頭：「弟，吃飯了。」
早飯是雜麵糊糊配鹹菜，外加一個煮雞蛋——宋氏專門給劉泓開的小灶，說要讀書費腦子。劉薇眼巴巴看著那個雞蛋，劉泓掰了一半給她，小丫頭樂得直晃腿。
「你自己吃。」宋氏要攔。
「娘，一個雞蛋多大點事，等咱家雞下多了，天天吃。」劉泓幾口喝完糊糊，背著書包出了門。
村塾在村子東頭，三間土房，院子裡的老槐樹剛冒新芽。劉泓到的時候，已經來了十幾個學生，大的小的擠在院子裡，嘰嘰喳喳像麻雀開會。
王猛蹲在槐樹底下，手裡攥著本書，嘴裡念念有詞。劉泓湊過去一聽，是在背《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洪荒……洪荒……」
「洪荒完了吧？」劉泓問。
王猛抬頭，一臉苦相：「泓哥，我背到『日月盈昃』就卡住了，這玩意兒咋這麼難？」
「你才背到那兒？」旁邊一個瘦高個兒笑出聲，「我去年就能背一半了。」
王猛瞪他一眼，正要反駁，陳夫子從屋裡出來了。老頭兒穿著半舊的灰袍，手裡拿著戒尺，往廊下一站，滿院子的學生立馬老實了。
「都進來，拜夫子。」
學生們魚貫而入。堂上供著至聖先師的牌位，香爐里插著三炷香。陳夫子領著眾人磕頭，一套禮節走完，這才讓大家落座。
劉泓坐下後，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
劉承宗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發直，盯著窗外一動不動。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種心不在焉的勁兒，瞎子都看得出來。
陳夫子也看見了，咳嗽一聲：「劉承宗，新學期開始了，收收心。」
劉承宗回過神，低頭應了聲「是」，但那股恍惚勁兒還在。
劉泓心裡琢磨：這是怎麼了？
開學第一課，陳夫子講《論語》開篇，「學而時習之」那幾句。老頭兒講得細，一個字一個字掰開揉碎，底下學生有的聽得認真，有的已經開始打瞌睡。
王猛就是打瞌睡的那個，腦袋一點一點，跟雞啄米似的。陳夫子的戒尺在桌上一敲，他一個激靈醒了，一臉茫然地四處看。
下學後，劉泓收拾書包，劉承宗從他身邊經過，低著頭走得飛快。
王猛湊過來：「你堂哥咋回事？跟丟了魂似的。」
劉泓想了想：「你先回去，我去看看。」
他跟著劉承宗出了村塾，一路走到村口，眼看人要拐進老宅那條路，劉泓快走幾步追上去：「堂哥！」
劉承宗停下，回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防備：「幹啥？」
劉泓沒繞彎子：「你今天不對勁，出啥事了？」
劉承宗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劉泓等著。
半晌，劉承宗才悶聲說：「我爹又落榜了。」
劉泓一愣。
劉承宗低下頭，聲音更低了：「這回是府試，連縣試都沒過。我娘在家哭了好幾天，我爹把自己關屋裡不出來，家裡……家裡氣壓低得很。」
劉泓沉默了。
大伯劉全志考了二十年，從青頭小伙考到兩鬢見白，年年考年年落。說起來也是個可憐人，不是不努力，是真不是那塊料。
「我娘說，讓我爹別再考了，一把年紀了，丟人。」劉承宗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可我爹不聽，說再考最後一次。我奶也跟著勸，勸不動。」
劉泓想了想，問：「那你呢？」
劉承宗一愣：「我啥？」
「你咋想？」
劉承宗沉默了一會兒，悶聲說：「我也不知道。我爹那樣，我看得難受。可我……我也不想考了，我怕跟他一樣。」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愣住了，像是頭一回把心裡的念頭說出口。
劉泓看著他，忽然問：「你喜不喜歡讀書？」
劉承宗想了想，搖頭：「談不上喜歡。就是從小我爹讓我讀，我就讀了。」
「那你要是不用考功名，想幹啥？」
劉承宗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苦笑一下：「我從沒想過。」
劉泓沒再追問。他從書包里掏出個本子，遞給劉承宗：「這是我上學期記的筆記，陳夫子講的都在上頭。你先拿著看，興許有用。」
劉承宗看著那個本子，沒接。
劉泓直接把本子塞他手裡：「別多想，就是借你看看。回頭還我就行。」
劉承宗握著那個本子，手指緊了緊，半天憋出一句：「謝了。」
劉泓擺擺手，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對了，堂哥，你回去跟大伯說，考不上就考不上唄，咱老劉家又不指著功名吃飯。我爹說了，要是大伯願意，來我們作坊幫忙，工錢照開。」
劉承宗愣住了。
劉泓已經走遠了。
回到家，院子裡正熱鬧。劉全文從縣城回來了，拉回來一車豆子，正在卸貨。劉全興在一旁點數，宋氏拿著帳本核對。劉萍蹲在旁邊看，劉薇抱著只小雞崽滿院子跑。
「哥！哥！」劉薇跑過來，舉著手裡的小雞給劉泓看，「你看，它叫小黃！」
劉泓看了看那隻小雞崽，毛茸茸一團，確實挺黃。他笑著問：「還有別的嗎？」
「還有小黑、小白、小花！」劉薇掰著指頭數，「一共八個！」
劉全興在一旁說：「咱家那幾隻母雞抱窩了，孵出八隻小雞崽。你妹妹天天守著，給每隻都起了名。」
劉泓樂了：「行，以後咱家雞也有身份了。」
晚上吃飯時，劉泓把劉承宗的事兒說了。劉全興聽完，嘆了口氣：「大哥也是命苦，讀了一輩子書，啥也沒落下。」
宋氏接話：「要我說，人得認命。不是那塊料，硬撐著幹啥？」
劉全興沒說話，悶頭吃飯。
夜深了，劉泓躺在炕上，想著白天的事兒。大伯那二十年，跟自己前世在檔案館那二十年，倒有點像。都是悶頭干一件事，幹著幹著，一輩子就過去了。
區別是，他前世好歹有個飯碗，大伯這是啥也沒撈著。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遠處山坡上，似乎又有黑影晃動。
劉泓翻個身，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