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第五學年
寫完之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段。
「承宗哥，你不是不是讀書的料。你是太急。你怕辜負大伯，怕走他的老路。越怕越急，越急越讀不進去。放下這些，安心讀書。考得上考不上，不是一天兩天能決定的。但你讀過的書、學到的道理，是一輩子跟著你的。」
信寄出去之後，劉泓等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裡，他每天都會想劉承宗在做什麼。有沒有按他說的方法讀《史記》？有沒有寫出總結？有沒有從瓶頸里走出來？
第十五天，劉承宗的回信到了。
信比以前厚了不少。劉泓拆開，裡面有兩樣東西——一封信，還有幾頁紙。信寫得很長，字跡工工整整，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泓弟，信收到了。你說得對，我一直在做自己會做的事，所以原地踏步。你說換一條路走，讀史書。我照做了。每天讀一篇《史記》列傳，讀完了寫總結。第一篇是《項羽本紀》，我寫了三頁。寫完自己看了看，覺得比讀經義有意思多了。」
劉泓拿起那幾頁紙，是劉承宗寫的《項羽本紀》總結。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他寫了項羽為什麼會失敗——剛愎自用、不聽勸、不會用人。每一條都有論據，每個論據都引了原文。最後寫了一段自己的感想：「項羽是個英雄，但不是個好領導者。一個人再厲害，也打不過一群人。當官的不能學項羽。」
劉泓看完，笑了。劉承宗這個人，做什麼都認真。讓他寫總結，他寫了三頁。讓他分析人物，他分析得比教授還細。
繼續看信。
「第一篇寫完之後，我拿去給孫教授看。孫教授說寫得好，讓我繼續寫。第二篇我寫了《劉邦本紀》，對比項羽和劉邦。項羽不會用人，劉邦會用人。所以項羽輸了，劉邦贏了。孫教授說這篇比上一篇還好。」
劉泓點了點頭。對比著寫，這個辦法好。不是孤立地看一個人，是把兩個人放在一起比，找出成敗的原因。劉承宗動腦子了。
「讀了半個月《史記》，我發現經義里不懂的地方，忽然懂了。以前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背得滾瓜爛熟，但不懂什麼意思。讀了項羽和劉邦的故事，我懂了。項羽失道，所以寡助。劉邦得道，所以多助。道理是空的，故事是實的。空對空，永遠懂不了。虛實結合，一下就通了。」
劉泓看到這裡，心裡動了一下。虛實結合——這個道理，他也是讀了很多書才明白的。劉承宗自己悟出來了。
信的末尾，劉承宗寫了一段話，字跡特別重：「泓弟，下一次月考，我考了第一。不是第三，是第一。孫教授在班上表揚了我，說我是縣學建校以來進步最快的學生。我爹知道後，哭了。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考上秀才，但他最大的驕傲是有我這個兒子。」
劉泓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第一。劉承宗考了第一。不是第三，是第一。
他想起劉承宗以前的樣子——穿著新衣裳在他面前背詩，故意炫耀。想起分家的時候站在奶奶那邊，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看他。想起後來來找他求教時的尷尬和彆扭。想起他在信里寫「我是不是不是讀書的料」時的焦慮。
這個人變了很多。變得更好了。
他鋪開信紙，開始寫回信。
「承宗，信收到了。第一，恭喜。你走出瓶頸了，不是靠蠻力，是靠方法。讀史書這個路子走對了，繼續走。別只看《史記》，《漢書》《後漢書》《資治通鑑》都要看。看完了寫總結，寫完了寄給我。你寫的《項羽本紀》總結我看了，寫得好。比我在府學寫的都好。」
他頓了頓，又寫了一段。
「你說虛實結合，這個感悟很好。經義是虛，史書是實。虛實結合，道理就通了。你能悟到這個，說明你真的開竅了。以後讀書，不會再有大問題了。」
寫到最後，他加了一句：「承宗，你說你是我的貴人。錯了。你是你自己的貴人。我只是在旁邊喊了幾聲加油。路是你自己走的。」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他想起劉承宗信里寫的那句話——「我爹哭了。」劉全志這個人，考了二十年沒考上，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兒子身上。現在兒子考了第一，他哭了。
不是傷心，是高興。是那種憋了二十年的氣，終於吐出來了。
劉泓把信放進抽屜里，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劉承宗寫的那些話——「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虛實結合」「我是你自己的貴人」。他笑了笑，翻了個身。
明天還要早起。特訓課，趙教授要講河工。他得提前預習。
九月初一，府學開學典禮。
今年的分班考試結果，在府學炸開了鍋。不是因為甲班第一換了人——原來的第一因病退學了，柳文軒順位成了第一，劉泓成了第二。這不是新聞。新聞是周墨。
周墨，丁班出身，丙班混過，乙班待過，現在——甲班。
雖然只是倒數第三，雖然甲班一共四十個人他排三十八，但甲班就是甲班。從丁班倒數到甲班，跨了三個班，用了兩年。這不是進步，這是奇蹟。
放榜那天，周墨站在甲班的告示欄前面，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整整一刻鐘。第三十八名，周墨，劉家府。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看錯。他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齜牙咧嘴。不是做夢。
「甲班……」他喃喃自語，「我周墨……甲班……」
李思齊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說：「倒數第三，有什麼好激動的？」
周墨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倒數第三也是甲班！你甲班第八，我甲班第三十八，差三十名。但我們是同一個班的！以前你在甲班我在乙班，差一個班。現在差三十名，但零個班！」
「承宗哥，你不是不是讀書的料。你是太急。你怕辜負大伯，怕走他的老路。越怕越急，越急越讀不進去。放下這些，安心讀書。考得上考不上，不是一天兩天能決定的。但你讀過的書、學到的道理，是一輩子跟著你的。」
信寄出去之後，劉泓等了半個月。這半個月裡，他每天都會想劉承宗在做什麼。有沒有按他說的方法讀《史記》？有沒有寫出總結？有沒有從瓶頸里走出來？
第十五天，劉承宗的回信到了。
信比以前厚了不少。劉泓拆開，裡面有兩樣東西——一封信，還有幾頁紙。信寫得很長，字跡工工整整，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泓弟，信收到了。你說得對，我一直在做自己會做的事，所以原地踏步。你說換一條路走，讀史書。我照做了。每天讀一篇《史記》列傳，讀完了寫總結。第一篇是《項羽本紀》，我寫了三頁。寫完自己看了看，覺得比讀經義有意思多了。」
劉泓拿起那幾頁紙，是劉承宗寫的《項羽本紀》總結。字跡工整，條理清晰。他寫了項羽為什麼會失敗——剛愎自用、不聽勸、不會用人。每一條都有論據，每個論據都引了原文。最後寫了一段自己的感想：「項羽是個英雄，但不是個好領導者。一個人再厲害，也打不過一群人。當官的不能學項羽。」
劉泓看完，笑了。劉承宗這個人，做什麼都認真。讓他寫總結，他寫了三頁。讓他分析人物，他分析得比教授還細。
繼續看信。
「第一篇寫完之後，我拿去給孫教授看。孫教授說寫得好，讓我繼續寫。第二篇我寫了《劉邦本紀》，對比項羽和劉邦。項羽不會用人，劉邦會用人。所以項羽輸了，劉邦贏了。孫教授說這篇比上一篇還好。」
劉泓點了點頭。對比著寫，這個辦法好。不是孤立地看一個人，是把兩個人放在一起比，找出成敗的原因。劉承宗動腦子了。
「讀了半個月《史記》，我發現經義里不懂的地方，忽然懂了。以前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背得滾瓜爛熟，但不懂什麼意思。讀了項羽和劉邦的故事，我懂了。項羽失道，所以寡助。劉邦得道，所以多助。道理是空的，故事是實的。空對空，永遠懂不了。虛實結合，一下就通了。」
劉泓看到這裡，心裡動了一下。虛實結合——這個道理，他也是讀了很多書才明白的。劉承宗自己悟出來了。
信的末尾，劉承宗寫了一段話，字跡特別重：「泓弟，下一次月考，我考了第一。不是第三，是第一。孫教授在班上表揚了我，說我是縣學建校以來進步最快的學生。我爹知道後，哭了。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考上秀才，但他最大的驕傲是有我這個兒子。」
劉泓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第一。劉承宗考了第一。不是第三，是第一。
他想起劉承宗以前的樣子——穿著新衣裳在他面前背詩，故意炫耀。想起分家的時候站在奶奶那邊，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看他。想起後來來找他求教時的尷尬和彆扭。想起他在信里寫「我是不是不是讀書的料」時的焦慮。
這個人變了很多。變得更好了。
他鋪開信紙，開始寫回信。
「承宗，信收到了。第一，恭喜。你走出瓶頸了，不是靠蠻力，是靠方法。讀史書這個路子走對了，繼續走。別只看《史記》，《漢書》《後漢書》《資治通鑑》都要看。看完了寫總結，寫完了寄給我。你寫的《項羽本紀》總結我看了，寫得好。比我在府學寫的都好。」
他頓了頓，又寫了一段。
「你說虛實結合，這個感悟很好。經義是虛，史書是實。虛實結合，道理就通了。你能悟到這個，說明你真的開竅了。以後讀書，不會再有大問題了。」
寫到最後，他加了一句：「承宗，你說你是我的貴人。錯了。你是你自己的貴人。我只是在旁邊喊了幾聲加油。路是你自己走的。」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他想起劉承宗信里寫的那句話——「我爹哭了。」劉全志這個人，考了二十年沒考上，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兒子身上。現在兒子考了第一，他哭了。
不是傷心，是高興。是那種憋了二十年的氣，終於吐出來了。
劉泓把信放進抽屜里，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劉承宗寫的那些話——「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虛實結合」「我是你自己的貴人」。他笑了笑，翻了個身。
明天還要早起。特訓課，趙教授要講河工。他得提前預習。
九月初一，府學開學典禮。
今年的分班考試結果，在府學炸開了鍋。不是因為甲班第一換了人——原來的第一因病退學了，柳文軒順位成了第一，劉泓成了第二。這不是新聞。新聞是周墨。
周墨，丁班出身，丙班混過，乙班待過，現在——甲班。
雖然只是倒數第三，雖然甲班一共四十個人他排三十八，但甲班就是甲班。從丁班倒數到甲班，跨了三個班，用了兩年。這不是進步，這是奇蹟。
放榜那天，周墨站在甲班的告示欄前面，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整整一刻鐘。第三十八名，周墨，劉家府。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沒看錯。他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得齜牙咧嘴。不是做夢。
「甲班……」他喃喃自語，「我周墨……甲班……」
李思齊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地說：「倒數第三，有什麼好激動的？」
周墨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倒數第三也是甲班！你甲班第八，我甲班第三十八，差三十名。但我們是同一個班的！以前你在甲班我在乙班，差一個班。現在差三十名，但零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