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第三場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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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提筆寫:「養民之本,在足食,在安業,在無擾。足食者,倉廩實而知禮節。安業者,百姓各安其業,不流轉,不失所。無擾者,官府不擾民,不增賦,不濫役。三者備,則民自養。民自養,則國自安。」

  他寫得很順,每個字都想清楚了才落筆。

  寫完之後看了看,覺得不錯。不算驚艷,但紮實。

  這是他從地里長出來的見識,不是從書里抄出來的。

  第二道,邊防。

  這道題他更熟了。陳默的邊防資料他看了五版,每一版都爛熟於心。

  他在府學的時候,跟陳默討論過無數次邊塞的事——屯田怎麼搞,糧草怎麼運,軍戶怎麼活。

  陳默話少,但每句都在點子上。

  有一次討論屯田,陳默說了一句他記了很久的話:「邊關將士,亦人之子、人之父、人之夫。使之飽暖,方能使之用命。」這句話,他寫進了今天的策論里。

  他寫道:「邊防之要,不在城牆之高,不在兵器之利,在糧草之足,在軍心之穩。糧草不足,守軍自潰。軍心不穩,城牆自塌。屯田之制,始於漢武,盛於唐,衰於宋。本朝沿襲前制,然北地苦寒,屯田之效不彰。究其原因,非制度不善,乃因地制宜不足也。與其在北方強行屯田,不如在南方多產糧,通過漕運運到北方。南方產糧多,漕運成本低,比在北方屯田划算。」

  他寫完這段,想起陳默畫的那張邊塞地圖。密密麻麻的關隘、軍鎮、屯田區,山川河流,城池道路。

  那張地圖,陳默畫了好幾年,改了五版。

  每一版都比前一版詳細,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準確。

  他在府學的時候問陳默:「你畫這個幹什麼?」

  陳默說:「以後用得著。」

  現在,他用上了。

  第三道,漕運。這道題他寫過很多遍。在府學的時候,趙教授布置過類似的題目。

  在英才計劃的時候,他跟柳文軒討論過海運的可行性。柳文軒不同意他的觀點,說海運風險太大,河運雖然慢但安全。

  兩人爭了半天,誰也沒說服誰。

  但柳文軒後來寫了一篇關於漕運的文章,論點紮實,論據充分,邏輯嚴密。

  劉泓把那篇文章看了很多遍,學到了不少東西。

  他寫道:「漕運之弊,在河道淤塞,在船隻老舊,在貪腐橫行,在民夫苦累。然此皆表象,非根本。根本在制度本身。河運成本高、效率低、貪腐多。與其在舊制度上修修補補,不如換一條路——海運。海運成本低、速度快、貪腐少。南方各省的糧食,從海上運到天津,再從天津運到京城,比走運河快一倍,成本省兩到三成。前朝有人試過,效果不錯。只是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停了。今若重啟海運,當先試點,再推廣。選一省,試一年。效果好再推廣,不好就停。此實事求是之法也。」

  他寫完這段,想起柳文軒在辯論賽上說過的話——「制度好不好,看結果。執行不好的制度,就是不好的制度。」他當時覺得這話太絕對了,現在想想,有道理。

  第四道,吏治。這道題他在府學寫過,幫王猛改過,自己又重寫過。王猛那篇策論寫得不錯,論點紮實,論據充分,就是文采差了點。他幫王猛改的時候,加了不少東西。現在那些東西又回到了他自己的文章里。

  他寫道:「吏治不清,國本不穩。清吏治,非嚴刑峻法可成。在選官,在考核,在俸祿。選官不看門第,看才能。考核不看關係,看政績。俸祿不能太低,太低則清廉者難以為繼。昔有一縣令,修水渠、開荒地、老百姓為之立生祠,然考核時僅得『中』,因其跟上司不熟。此考核之弊也。考核當以實績論,不以人情論。實績者,百姓之口碑,地方之發展,賦稅之增長。三者備,則優。缺其一,則中。缺其二,則劣。」他寫完這段,想起王猛在信里寫的那個例子。王猛說那個縣令的事,是孫教授在課上講的。孫教授水平一般,但人好,肯講實話。這種實話,在府學未必能聽到。

  第五道,教化。這道題他想了最久。教化是什麼?是讀書,是明理,是讓人變得更好。但怎麼才能讓人變得更好?靠學堂?靠書籍?靠考試?他覺得不夠。

  他寫道:「教化之本,不在學堂之多,不在書籍之廣,在榜樣之力。上行下效,上樑不正下樑歪。朝廷崇實,天下人務實。朝廷尚虛,天下人空談。故教化之本,在朝廷之風氣。風氣正,則天下治。風氣不正,則天下亂。」他頓了頓,繼續寫:「然風氣非一日可成,亦非一日可改。成之百年,改之亦需百年。今之讀書人,當從自身做起。不尚空談,不務虛名,腳踏實地,實事求是。一人如此,十人如此,百人如此,千人如此。久而久之,風氣自變。此教化之本也。」

  寫完最後一段,他放下筆,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五道策論,都寫完了。他閉上眼睛,把五篇文章在心裡過了一遍。民生那道,紮實。邊防那道,有見識。漕運那道,有方案。吏治那道,有例子。教化那道,有高度。不算完美,但每篇都有真東西。

  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號舍棚頂。木板縫裡透進來一絲光,細細的,像一根針。他盯著那絲光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他想起了趙教授說的話——「策論不是寫文章,是寫治國方略。寫得好不好,不在辭藻,在見識。」他的辭藻一般,但見識不差。前世在檔案館看了那麼多地方志,這一世在劉家村種了地、分了家、開了作坊,在府學讀了六年書、交了朋友、打了辯論賽。這些經歷,都是見識。不是從書里抄來的,是從日子裡長出來的。

  隔壁號舍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氣。有人在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很小,聽不清罵什麼。劉泓笑了笑,沒出聲。他幫不了那個人,但他可以祝他好運。他把卷子收好,放在一邊。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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