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柳文軒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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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家的包子皮薄餡大,哪家的麵條勁道湯鮮,哪家的糖葫蘆酸甜適中,哪家的桂花糕甜而不膩,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他每天下了課就拉著一幫人出去吃,回來的時候肚子圓滾滾的,嘴角還掛著渣。劉泓問他:「你不是說要好好讀書嗎?」周墨理直氣壯:「讀了啊!上午讀書,下午吃飯,兩不耽誤。」劉泓說:「下午是上課時間,你怎麼吃飯?」周墨說:「我沒說下午,我說的是下課之後。下課之後吃飯,跟讀書不衝突。」劉泓懶得跟他爭了。沈清有一次跟著周墨出去吃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扶著牆,說了一句:「我再也不跟周墨出去吃了。他吃得太多了,我看著都撐。」李元啟也去過一次,回來的時候用四川話嘰里咕嚕說了一大串,劉泓沒完全聽懂,但大概意思是——周墨一個人吃了三個人的量,老闆都看傻了。周墨在旁邊嘿嘿笑:「能吃是福。我娘說的。」李元啟又說了一句,劉泓翻譯:「他說你這不是福,是禍。食堂的飯都快被你吃漲價了。」周墨不笑了。

  劉泓坐在書院的石凳上,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學生。南方人、北方人,穿綢緞的、穿粗布的,高聲說話的、低聲細語的,都在同一個院子裡,走著同一條路,朝著同一個方向。沒有人因為你是南方人就高看你一眼,也沒有人因為你是北方人就低看你一眼。在這裡,學問是唯一的標尺。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涼絲絲的,但心裡熱熱的。

  到書院的第三天,柳文軒來找劉泓。那天下午沒課,劉泓坐在東廂房的書桌前整理筆記。沈清出去了,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照在他握筆的手上。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像貓。然後是敲門聲,不重,兩下。劉泓放下筆,說:「進來。」門推開了,柳文軒站在門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摺扇,就那麼站著,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著。

  「我就知道你會來。」柳文軒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高興。那種高興不是外露的、張揚的,是內斂的、含蓄的,藏在嘴角那一點點弧度里,藏在眼睛裡那一層薄薄的光里。但劉泓看出來了,他跟柳文軒在府學同住了三年,看過他傲、看過他怒、看過他不服,但很少看他這樣——單純的、沒有任何雜質的、見到朋友的開心。

  劉泓站起來,笑了:「你寫信邀我,我能不來嗎?」柳文軒走進來,在沈清的椅子上坐下。他掃了一眼房間,目光在書架上的《南北學問論》上停了一下,收回來。「山長對你很欣賞。」他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他說你是個可造之材。」劉泓愣了一下:「山長什麼時候說的?」柳文軒說:「你來的第二天。他找我談話,問你安頓好了沒有,習不習慣南方的天氣,吃不吃得慣南方的飯。然後說了一句——『這個劉泓,是個可造之材。』」他頓了頓,「山長很少誇人。他誇你,是真的認可你。」劉泓沉默了一會兒,說:「還要多謝你推薦。沒有你的信,山長可能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柳文軒擺手:「是你的本事,我可不敢居功。我只是寫了封信,告訴他我有個同窗要來求學。他收不收你,看的是你的文章,不是我的信。」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沒有一絲虛偽的謙虛。劉泓知道,柳文軒這個人,從來不會把別人的功勞算在自己頭上,也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功勞算在別人頭上。他是那種你對他好一分,他還你一分;你對他不好一分,他還你一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柳文軒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裡的桂花香飄進來,甜絲絲的。他深吸了一口氣,說:「後山有個亭子,風景不錯。去走走?」劉泓點頭:「好。」

  兩人出了宿舍,沿著走廊往後山走。嶽麓書院的後山是一片樹林,古木參天,遮天蔽日。地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地上,像碎金子。林間有一條小路,蜿蜒向上,通往山頂。兩人沿著小路慢慢走,誰都沒說話。走了大概一刻鐘,到了一個亭子。亭子不大,四根柱子撐著一個頂,頂是茅草鋪的,很樸素。亭子裡有一張石桌、四個石凳。站在亭子裡往下看,整個嶽麓書院盡收眼底。青磚黛瓦,飛檐翹角,掩映在綠樹叢中。遠處是湘江,江水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更遠處是山,層層疊疊,連綿不斷。

  柳文軒在石凳上坐下來,看著遠處的湘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在府學的時候,我總覺得你是個對手。策論比我好,辯論比我強,連南北文會上寫的文章都比我有人情味。」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不服。覺得自己是南方名門子弟,從小有名師教導,憑什麼比不過一個北方農家子?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比不過,是方向不同。你走的是務實的路,我走的是文采的路。兩條路,沒有高下之分。」他轉過頭,看著劉泓,眼睛裡有光,「現在在嶽麓書院,你不是我的對手了。你是我的同窗。真正的、可以一起討論學問的同窗。」

  劉泓看著他,忽然笑了。他想起在府學的時候,柳文軒在宿舍里吟詩,故意用南方俚語和生僻典故,就是想讓他難堪。想起柳文軒說「北方人就是不開竅,難怪科舉取士南方多」時的樣子,鼻孔朝天,誰都看不上。想起後來柳文軒找他借筆記,嘴硬心軟地說「我字寫得比陳默好」。想起辯論賽上兩人配合默契,擊掌相慶。想起柳文軒說「你雖然土,但腦子好使」。想起他在信里寫「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可以平等對話的人」。這個人變了很多,變得更好了,更成熟了,更像一個真正的讀書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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