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力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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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落里各項善後事宜有條不紊地推進。

  龍照坐鎮磐石部核心,一邊規整防務、安撫降族、清點百年積攢的資源寶庫,一邊連夜梳理磐石部留存的古籍密卷、疆域地形圖、各部族情報紀要。

  無數泛黃的竹簡、殘破的獸皮卷宗被逐一鋪開,上面詳細記載著北域各大主力部族的疆域分界、地脈走勢、戰力排布、部族習性,還有歷代以來零星出現的詭異亂象、莫名災變、族人癲狂互殺的離奇記載。這些被磐石部歷代族人視作天災宿命、戰亂常態的記錄,如今再細細品讀,字字句句皆印證了奇石控世的真相,每一場無由戰亂、每一次族群瘋亂,皆有跡可循,皆為奇石復甦的養料。

  齊軒並未留守城內休整。

  大戰落幕、破除磐石奇石後,他便獨自立於高牆之巔,俯瞰連綿起伏的北域群山。

  一身素色衣袍臨風翻飛,不染半點塵埃,澄澈深邃的神魂之力盡數鋪展,如同無形大網,籠罩方圓百里山川大地,細細探查地底潛藏的詭異能量波動。

  天地間原本紊亂失衡的道韻,隨著磐石奇石破碎,稍稍平復了幾分,瀰漫四野的暴戾殺伐煞氣、污濁病氣,也消散了些許。

  可依舊有無數隱晦、晦澀、陰冷的詭異氣息,紮根在遠方群山腹地,蟄伏地底、沉沉涌動,不曾消散半分。

  那是其餘部族境內,剩餘詭異奇石散發的本源氣場。

  其中一道氣息最為躁動、最為紊亂,距離磐石域最近,方位直指東北百里之外一一力蠻部。北域各大部族中,磐石部霸道好殺、裂土部擅長埋伏、赤焰部精通火攻、蒼水部倚仗水勢,而力蠻部最為特殊。

  此部族族人肉身強橫、蠻力滔天,不擅精妙術法、不修靈動兵氣,唯獨深耕肉身淬體之道,個個體魄強悍、力可裂山,素來盤踞深山險地,與世隔絕、極少參與外部部族紛爭,常年獨善其身,固守一方山林,在北域亂世之中,始終保持著詭異的中立姿態。

  可此刻,那片常年靜謐、不問紛爭的深山腹地,傳來的能量波動卻極度狂暴、紊亂扭曲,充斥著極致的瘋狂與毀滅,全然不似尋常部族動亂,反倒與磐石部徹底失控前夕的詭異氣場如出一轍。

  「最先異動,最先失控。」

  齊軒低聲輕語,眼底微光閃爍,瞬間洞悉局勢。

  磐石奇石覆滅之後,餘下奇石必然受到觸動,加速復甦進程,其中力蠻部奇石已然率先徹底覺醒,開始瘋狂催動部族亂象,汲取殺伐戾氣與人心惡念,滋養自身本源。

  力蠻部常年避世、底蘊獨特,族人肉身強橫、心性純粹,本該最難被蠱惑,如今卻最先失控,足以見得地底奇石的侵蝕之力,已然達到了極致。

  此地不宜久留,肅清亂世,當從最近、最失控的力蠻部開始。

  心念既定,齊軒不再遲疑,身形輕輕一晃,化作一道淡金色殘影,縱身躍下百丈高牆,踏著林間晨風,朝著東北百里之外的力蠻部疆域疾馳而去。

  他無需大軍隨行,如今兩部將士歷經連番血戰,身心俱疲、損耗慘重,亟需休整固本,貿然奔赴未知險地,只會徒增傷亡。

  這般詭異詭秘、關乎天地本源的紛爭,唯有他一人前往,最為穩妥。

  一路疾馳,百里山川轉瞬即過。

  越靠近力蠻部疆域,周遭天地氛圍便愈發詭異陰冷。

  原本北域山林雖多瘴氣病氣、妖獸橫行,卻依舊有草木生機、鳥獸蹤跡,風過林間有草木簌簌之聲,天地間存有鮮活氣韻。

  可踏入力蠻部邊界的瞬間,所有生機盡數消散。

  參天古木盡數枯死,枝幹乾枯發黑、扭曲猙獰,落葉凋零殆盡,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如同無數枯骨利爪,猙獰可怖。地面寸草不生、乾裂荒蕪,黑褐色的泥土堅硬如鐵,空氣中沒有半點風息,沉悶壓抑,讓人胸口發悶、心神鬱結。

  整片山林死寂無聲,不聞鳥鳴獸吼、不見蟲蟻遊走,唯有一片沉沉的死寂,籠罩四方。

  而力蠻部聚落所在的核心山谷前方,更是被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濃霧徹底籠罩。

  這濃霧不同於尋常山林瘴氣、水汽迷霧,不飄不散、不流不動,死死盤踞在山谷方圓十里之地,邊界清晰、規整異常,如同人為劃定的囚籠,將整座山谷徹底封鎖隔絕。

  霧氣灰白渾濁,晦澀暗沉,目視最多只能穿透丈余,再深處便是一片茫茫灰白,遮掩了所有景物、隔絕了所有聲響,哪怕是神魂探查,也會被濃霧層層阻隔、扭曲干擾,無法穿透核心腹地。

  絲絲縷縷陰冷刺骨的氣息從霧中瀰漫而出,裹挾著淡淡的血腥氣、腐朽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蠱惑人心的偏執殺意,與磐石城奇石散發的詭秘本源氣息同源同根,卻更加陰冷、更加瘋狂。

  「以濃霧為界,封鎖整片聚落,隔絕內外一切訊息,困住所有族人,閉門作亂、私下養煞。」齊軒駐足霧外,目光沉靜地望著茫茫霧海,瞬間看透了奇石的險惡布局。

  力蠻部奇石甦醒之後,並未向外挑起部族紛爭,而是直接以濃霧結界封鎖整片山谷,截斷所有對外通路,隔絕一切外界窺探,在內部催生動亂、放縱廝殺,以整族人為養料,悄然滋養自身復甦,手段更為隱秘、更為陰狠。

  外界無人知曉這片深山腹地正在發生的人間慘劇,待到奇石徹底復甦、族人徹底消亡,便是它破霧而出、攪動更大亂世之時。

  沒有絲毫遲疑,齊軒擡步踏入濃霧之中。

  微涼的霧氣貼身而來,瞬間纏繞周身,無數細碎的陰冷戾氣順著毛孔鑽入體內,瘋狂試圖侵入經脈、擾亂心神、挑撥心念。

  貪嗔痴念、暴戾殺意在心底悄然滋生,試圖蠱惑他沉淪失控。

  可齊軒道心穩固如萬古磐石,早已勘破所有虛妄執念,周身一層淡淡的金色靈力屏障悄然鋪開,溫潤純粹的正統大道之力,瞬間隔絕所有霧中詭氣。

  所有陰冷戾氣、蠱惑雜念,觸及靈力屏障的瞬間,盡數被消解無形、蕩然無存,無法撼動他分毫。濃霧之內,視野受限、神識被鎖,周遭寂靜得可怕,唯有腳下踩過乾枯碎葉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霧中格外清晰。

  可僅僅深入數丈,霧中驟然響起異動!

  咻!咻!咻!

  急促沉悶的破風聲從四面八方的濃霧深處驟然襲來,沒有任何預兆、沒有半點前兆,迅猛凌厲、殺機暗藏。

  數道黑影從灰白霧靄中驟然竄出,速度極快、身形佝僂、四肢修長僵硬,通體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乾枯硬皮,沒有髮絲、沒有五官,面部只有一片平整暗沉的肌膚,唯獨胸口位置,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如同嗜血裂口,隱隱滴落烏黑粘稠的污血。

  它們動作詭異扭曲,完全違背正常生靈的軀體律動,四肢交錯攀爬、跳躍疾馳,時而貼地滑行、時而騰空撲殺,周身縈繞著與濃霧同源的陰冷詭氣,不帶生靈氣息、不含半點靈力波動,唯獨充斥著死寂、腐朽與瘋狂的殺伐之意。

  這是霧中誕生的詭異怪物,是奇石紊亂道韻、吞噬生靈生機後,催生的畸變邪物。

  數隻畸變怪物同時撲殺而來,利爪鋒利如刀,帶著撕裂血肉的凜冽鋒芒,直指齊軒周身要害,攻勢迅猛、角度刁鑽,配合默契、悍不畏死。

  齊軒神色淡然,不閃不避,擡手隨意揮出一道輕薄的金色靈力。

  靈力凝練如刃、鋒利無匹,不帶磅礴聲勢,卻蘊含正統破邪之力,划過空氣的瞬間,帶出一道細微的金光。

  噗嗤、噗嗤、噗嗤!

  數隻撲殺而來的畸變怪物,身軀瞬間從中斷裂、應聲崩碎,乾枯僵硬的軀體化作漫天黑灰,混雜著細碎血沫,被霧風輕輕一吹,便消散在濃霧之中,連半點殘骸都未曾留下。

  沒有停滯,齊軒繼續穩步深入霧海。

  越是深入腹地,霧中怪物的數量便越發密集。

  三五成群的畸變怪物源源不斷從濃霧暗處竄出,有的隱匿在枯樹枝幹之上,伺機俯衝偷襲;有的潛伏在地面枯葉之下,驟然暴起突襲;有的遊走在霧層之中,合圍包抄、層層堵截。

  它們沒有痛覺、沒有恐懼、沒有自我意識,只會遵從最原始的殺戮本能,瘋狂圍攻一切活物,不知疲意、不懼死亡、前赴後繼。

  整片濃霧結界,儼然化作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怪物囚籠、殺戮煉獄。

  齊軒步履從容、不疾不徐,周身金色靈力流轉不息,每一次擡手落手,都有數隻畸變怪物應聲潰散、化為飛灰。

  他無需動用大招、無需爆發全力,僅憑凝練入微的基礎靈力,便足以碾壓這些被奇石戾氣催生的畸變邪物。

  金光所過之處,怪物盡數消亡,陰冷詭氣層層消解,原本渾濁昏暗的濃霧,被正統靈力淨化之後,短暫變得清亮幾分。

  一路深入、一路清掃,無數怪物接連覆滅,霧中殺機層層遞減。

  行至濃霧中段,齊軒忽然微微駐足,目光落在地面尚未完全消散的一堆細碎黑灰之上,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這些畸變怪物崩碎消散後的肌理、殘存的生機痕跡、氣血餘韻,並非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其血肉根基、生命本源,盡數源自人族修士,骨骼肌理、氣血脈絡,完美貼合北域部族族人的體質特徵,尤其是強橫的肉身底蘊,與力蠻部族人的淬體根基一模一樣。

  「並非天生邪物,是活人所化。」

  齊軒低聲道出真相,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淡淡的沉重。

  這些在霧中瘋狂屠戮、毫無理智的畸變怪物,根本不是奇石憑空催生的邪祟,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力蠻部族人。

  力蠻部族人世代苦修肉身、體魄強橫、執念純粹,本該心性堅定、最難被蠱惑。

  可在奇石極致的陰邪侵蝕、執念扭曲、生機掠奪之下,純粹的肉身力量被徹底異化,鮮活的生靈被剝奪神智、抽離魂魄、吞噬生機,最終淪為這般只知殺戮、沒有自我、腐朽詭異的畸變怪物。

  越是純粹的執念,被扭曲之後,便越是癲狂可怖;越是強橫的肉身,被異化之後,便越是凶厲嗜血。奇石以整族生靈為養料、以人心執念為火種、以肉身氣血為根基,硬生生將鮮活部族,化作了這片霧中煉獄的殺戮工具。

  想通此處,齊軒心底的脈絡愈發清晰。

  力蠻部與世隔絕、不涉紛爭、心性單純,沒有磐石部世代傳承的貪婪野心、殺伐執念,故而奇石無法從人心內部挑起紛爭,只能換一種極端方式,直接以濃霧結界鎖死整片部族,強行扭曲族人肉身、剝奪神智、異化生靈,逼迫同族互相殘殺,以此汲取殺伐戾氣、滋養自身復甦。

  一柔一剛、一誘一迫,不同部族、不同手段,卻同樣陰毒、同樣無解。

  濃霧依舊翻湧,死寂依舊蔓延,無形的殺戮依舊蟄伏四方。

  齊軒收起心緒,腳步不停,繼續朝著濃霧最深處、力蠻部聚落核心穩步推進。

  越往腹地深入,霧色越發渾濁暗沉,空氣中的血腥氣、腐朽氣越發濃郁,地面隨處可見撕裂的殘破衣物、斷裂的骨骼、乾涸發黑的血跡,還有無數打鬥撕扯的痕跡。

  昔日安穩平和、靜謐祥和的力蠻部落,如今早已淪為人間煉獄,處處皆是廝殺過後的慘烈痕跡,處處透著絕望與悲涼。

  不知前行多久,就在即將穿透中層濃霧、抵達核心聚落的瞬間,一陣微弱細碎、瀕臨斷絕的求救聲,斷斷續續從前方霧深處傳來。

  「救……救命………」

  「誰……誰來救救我們……」

  聲音虛弱沙啞、氣若遊絲,帶著極致的恐懼、絕望與顫抖,斷斷續續、若隱若現,被濃霧層層遮掩,幾乎徹底淹沒在死寂之中。

  這是純粹的人聲,清醒、鮮活,沒有癲狂、沒有暴戾,與周遭死寂詭異的氛圍格格不入,是整片煉獄霧海之中,唯一殘存的生機。

  齊軒眸光一動,身形瞬間提速,化作一道金色殘影,穿透層層霧靄,朝著聲源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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