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陶屋你等等!我還沒保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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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8章 陶屋你等等!我還沒保存啊!

  沈樂這些陶器碎塊,到手以來,器靈一直安安靜靜,沉沉穩穩。沈樂還是第一次,看見它們這麼急切的樣子:

  往下鑽的往下鑽,往上浮的往上浮,把大箱子裡的瓷土攪得煙霧騰騰,一片喧囂。

  甚至,沈樂還沒有託過來,還在當中大盤子上的陶塊,都開始小幅度地震動,傾斜,挪向瓷土箱子的方向。

  那樣子,簡直像是離鄉已久的遊子,背著包裹,沿著通向家鄉的小路緩步而來。

  近鄉情怯,欲前又止,然而,在看到村子門口那棵大樟樹的時候,再也忍不住跑了起來……

  「行吧行吧……」

  沈樂嘆一口氣,一揮手。無形的風漩籠罩托盤,把盤子上的陶塊們一枚一枚捲起,溫柔地托向瓷土箱子。

  緩緩下沉,緩緩放落,儘可能不讓它們互相碰撞,讓它們緩和地、寧靜地沉入瓷土當中。

  很快,它們就自顧自地,調整到了合適的位置,拼接出來了一座有些殘缺、卻已經能夠看到它大略模樣的陶屋。

  然後,箱子裡的瓷土,不斷向內凝縮,向內擠壓,聚攏成缺失的屋頂、牆壁、欄杆,乃至各種人畜雕塑……

  等到箱子裡徹底沉靜下來的時候,整個箱子裡的土層,已經被削低了將近一半。

  基本上恢復完整的陶屋,穩穩坐在箱子當中,表面偶爾流過一道灰綠色的光華。

  沈樂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它,心臟砰砰砰砰,越跳越快:

  「好漂亮啊……」

  雖然經歷了將近兩千年的歲月,雖然它在泥土當中,在海洋當中,被消磨,被侵蝕,已經變得灰頭土臉,幾乎看不出原樣。

  但是,當它恢復完整,當它吸附了足夠的陶土來修整自己的形狀,它重新煥發出來的光彩,當真動人心魄。

  每一個角落,每一個零件,都清晰而明銳,像是剛從匠人的手裡修治出來,剛剛結束了燒造,從窯爐里被捧出來。

  瓷人的衣角,髮髻,嘴角揚起的笑弧;

  瓷馬身上雕琢的鞍轡瓔珞,脖子上的鈴鐺似乎能發出響聲;

  小豬拱來拱去爭食的時候,不停扇動的大耳朵;

  大公雞高高昂起的尾羽,母雞伏低啄食,摳進泥土裡的腳爪……

  一個一個細節,一個一個曾經缺失的,或者在歲月中已經模糊的細部,歷歷畢現。

  沈樂繞著它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然後,像是忽然驚醒一樣,在房間裡左右看了看,奔出房間,到工具箱裡抄起一個角磨機。

  吱嘎,吱嘎嘎嘎,沿著裝瓷土的箱子外緣,先是豎著切割下來,又沿著土層高度,橫著切割了一大圈,把陶屋全部暴露出來:

  「掃描!」

  「拍照!」

  「趕緊記錄!」

  「唉,現在和它商量,讓它散開成一塊一塊,方便我記錄內部,不知道它能不能聽我的……」

  不管能不能聽,活兒都是要乾的。沈樂架起掃描儀,多方向掃描,讓它儘可能完整地記錄每一個細節;

  然後,再拖過一架梯子,自己登上去,居高臨下,咔嚓、咔嚓努力拍照。

  等到想拍的細節全都拍完,四面八方全都掃過一遍,他才打開電腦上面,曾經掃描完成的那個版本,重新保存一版。

  扭頭看一眼,在掃描件上改一筆,再看一遍,再改一筆。

  等到外觀部分,也就是所有最外面的,目視可見的部分全都改完,沈樂微微閉上眼睛,探出精神力,小心地落到陶屋上面。

  沒辦法,想要描摹它的內部結構,修改它的內部細節,在跟陶屋商量,請它散開之前,就得自力更生了。

  然而,精神力剛剛一盪出去,沁入陶屋,一片幽然的光影,就從陶屋方向反卷而來,直接把沈樂捲入其中……

  沈樂:!!!

  又要給我看過去的記憶了嗎?

  先等一等啊!我剛剛改了一半的文件,我——還——沒——按——保——存——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光影搖盪,明滅不已。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沈樂整個人都晃了一晃,險些栽倒:

  事實上,如果不是他此刻跪坐在地板上,重心足夠低,他只怕已經一頭砸在地上了。

  即便如此,他也手按地面,頭顱低垂,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我……我怎麼了?」

  「三郎!三郎你撐住!」身邊有人撲上來大力搖晃他身體。沈樂被他搖得更加發暈,身子一震,吐出幾口酸水。

  身體發沉,額頭上一陣一陣地冒冷汗,再加上胃部絞痛,讓他很快判斷出自己的情況:

  「我是餓了……給我吃的……」

  「噓!」一隻溫潤的手立刻捂住他的嘴。身邊扶著他的人壓低嗓子,幾乎用氣音貼在他耳邊說話:

  「三郎,可不敢亂說!『三年之喪,水漿不入口者三日』,誰家孝順兒郎這時候能吃得下東西!忍住!忍住!」

  什麼亂七八糟的……沈樂餓的頭腦發昏,簡直想要立刻撲地不起。什麼叫做水漿不入口者三日?

  三天不吃不喝,人還能活啦?

  哦,三天不吃飯,人勉強能活,三天不喝水,人會嚴重脫水,弄得不好要掛的!

  哪個腦殘規定的喪禮?是要把繼承人一波搞死嗎?!

  「五叔,你說得不對!」一個脆生生的童音插了進來,在噼噼啪啪的火焰爆裂聲里,婉轉如同仙籟:

  「《禮記·問喪》明明說的是,惻怛之心,痛疾之意,傷腎干肝焦肺,水漿不入口,三日不舉火,故鄰里為之糜粥以飲食之。

  ——是說心裡傷痛吃不下,所以要給他灌稀粥喝,不是三天就真的不吃不喝了!三哥本來就很難過了,再這樣逼他,他要死的!」

  「七郎你懂什麼!」之前說話的人有點氣急敗壞,一邊把沈樂往懷裡攬了攬,一邊伸出手去按對面那個腦袋:

  「家主過世,我沈家風雨飄搖,總得有個人出來支撐場面!三郎若是立不起孝名,中正官看不上,以後家族怎麼辦?」

  說著已經撈到了七郎的腦袋,砰地往地上一按,砸出一聲小小的響動。三個人都俯了下去,沈樂就聽身邊的「五叔」道:

  「別說話!實在撐不住,裝暈、裝吐血都行!——等再晚一些,人定之後,粥湯就送來了!」

  ……所以你們是這麼守孝的嗎……

  沈樂默默在心底翻了個白眼,並不想說話。能量缺乏,連記憶都沒法接收,根本想不起來現在是什麼年代、家族又是什麼情況。

  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會兒大概還在沈家,就是不知道多少代了……

  嗯,三郎?他是老三的話,上面應該還有老大,老二,所以為什麼指望他出來支撐場面?

  這個身體的爹死了的話,上面兩個哥哥怎樣了?

  沈樂閉目垂頭,不言不語,假裝已經哀毀到奄奄一息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七郎」撤退了,又過了一會兒,「五叔」也走了,大概都不是喪服最重的,可以正常去吃飯。

  只剩下他這個孝子,穿著一件沒有縫邊的粗麻布衣服,跪在一捆稻草上,除了抽稻草,就只能抽麻布上的線頭……

  耐心等到天色漆黑,「五叔」終於悄悄溜了進來,給他提過來一大碗稠粥。

  粥有些涼了,裡面也沒加什麼糖啊,肉啊之類的東西,沈樂還是唏哩呼嚕,吃得非常爽。

  一口氣吃完,閉了閉眼睛,開始搜索記憶:現在什麼情況?陶塊現在給我的,又是哪一段記憶?

  唔,距離上次他穿過來,更正,距離上次進入陶塊的記憶,好像已經又是好幾十年過去了。魏國亡了,吳國也亡了,目前是晉朝——

  至於是東晉還是西晉,還要進一步搜索記憶。

  這幾十年內,家族在官場上並沒有多大進展,目前撈到最大的官職,也就是這個身體的父親,一介縣尉——

  鑑於父親剛剛掛了,也不知道未來由誰做這個縣尉。

  相比官場,家族在其他方面的發展還不錯。人口翻了兩番,核心男丁差不多有兩三百人的樣子,幼童不算;

  上次穿越的時候,佃戶大概能有千把人,這次也跟著結結實實地翻了兩番。

  田畝數百頃,要是在關中核心地帶,早就被打得頭破血流,也就是這裡地廣人稀,一直向外墾荒,才不太引人注意。

  即便如此,佃戶當中,也有很大一批,被他們家安置到各種產業當中:

  燒造陶瓷,織錦,造船,貿易……

  除了不太敢販賣私鹽,或者說,只敢稍稍弄一點私鹽,供自家人和自家佃戶食用,不敢大肆販賣之外,工商業相當發達。

  家族在各種產業上的收益,已經占到了總收益的七成以上,一年到頭,日常有兩支船隊在外面跑商。

  對了,現在是什麼年代來著?

  沈樂搜索了一下記憶,感覺腦子嗡嗡的,什麼都想不起來,只好詢問五叔。五叔也皺眉想了半天:

  「年號?這個真不太記得了,最近年號亂得一塌糊塗,上面隔三差五就通知新年號……永寧?太安?建始?永安?」

  沈樂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完了,越是到亂的時候,年號更迭越是頻繁。

  而且太安這個年號——這不是八王之亂前的年號嗎?

  沈樂上次引動陶片的記憶之前,死記硬背過一大堆歷史,勉強也記下來一些年號。

  但是,「太安」這個年號他有深刻印象,卻是拜一位師姐所賜:

  那位師姐自己寫小說,千挑萬選,選了「太安」這個年號,覺得又四平八穩,又非常吉利。順利上傳,順利被框框掉——

  再一查才知道,原來這個看似吉利的年號,居然和某種危險化學品重名。她耿耿於懷,和沈樂八卦的時候,還氣得不得了:

  「早知道就不該選這個!我也是腦子進水了,八王之亂時候的年號,怎麼可能吉利啊,意頭不好!」

  在現代寫小說,可以感嘆一聲意頭是真的不好,真不吉利,生在那個時代,就真的只有叫苦了。

  八王之亂,一群司馬家的人輪番上下,每一輪都伴隨著殘酷的亂戰和殺戮——

  每上下一輪,中樞權威就崩塌一次,地方勢力跟著蠢蠢欲動。

  亂世的序幕,已經拉開了。

  沈樂唯一慶幸的,就是他們現在在江南,不是在亂局核心的洛陽或者長安。雖然如此,好像家族現在也不太平?

  他正思忖間,靈堂側後方的廂房裡,壓抑的爭吵聲隱隱傳來,越來越響。

  沈樂側耳聽了幾句,零零散散聽到些「賣地」、「投靠」、「問罪」之類的詞,哪個都不像好消息。

  沈樂深吸一口氣,將空碗塞回五叔手裡,整理了一下身上粗糙的麻衣,抄起哭喪棒,支撐著自己爬起來:

  「三郎,你要到哪裡去?」

  「家事如此,我身為宗子,難道能不管嗎?」

  沈樂輕聲回答。他的步履雖還有些虛浮,眼神卻已恢復了清明與堅定。定一定神,撥開五叔的手,徑直朝著爭吵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廂房門未關嚴,沈樂輕輕推開,只見裡面燈火通明,七八位族老圍坐,個個面色凝重。

  居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是如今族中輩分最高的叔公,正捶著案幾低吼:

  「……船隊、貨物全丟!那可是我們縣裡七八家一起湊出的本錢!現在貨主一齊逼上門來,拿什麼賠?傾家蕩產也填不上這個窟窿!」

  「傾家蕩產?」另一位胖胖的族老立刻反駁:

  「傾了家,破了產,我們這幾百口人喝西北風去?要我說,趕緊去求告郡守!家主是為國捐軀,朝廷總得給個說法,起碼把這筆債緩一緩!」

  「郡守?哼,新來的郡守,正愁沒藉口收拾我們這些地頭蛇!指望他?不如指望海盜把貨還回來!」

  又一人冷笑:

  「依我看,不如壯士斷腕,把船隊、鹽場都抵給吳興周氏!周氏樹大根深,只要投靠過去,這點債務他們指縫裡漏點就平了,我們也能得個庇護……」

  「投靠周氏?那沈家還是沈家嗎?百年基業,拱手讓人?」立刻有人激動地站起來反對。

  眾人吵作一團,絕望與焦躁瀰漫在空氣中。這時,有人注意到了門口默立良久的沈樂。

  一位族老立刻皺眉呵斥:「三郎!你不去靈前守孝,來這裡作甚?此等大事,不是你該聽的!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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