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捅心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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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日。

  「曾公,我家孩子什麼時候能像您一樣厲害?」

  曾墨白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茶盞的蓋子在他指間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像是什麼東西即將裂開的前兆。

  他將茶盞輕輕放回案几上,抬眸看向問話的人。

  那是一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一個明顯心智不全的七八歲男孩。

  男孩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嘴角的口水蹭了她一衣襟。

  她渾然不覺,只是仰著臉望著高台上的曾墨白,眼中全是那種曾墨白已經看膩了的、卑微而熾熱的期待。

  曾墨白張了張嘴。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說:你的孩子這輩子都不可能像我一樣厲害,他甚至不可能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不可能認全一百個字,不可能獨自走出這個院子而不迷路。

  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能自己吃飯、自己如廁、不在褲子裡拉屎。

  可他終究不能。

  「道途有緣,不必強比他人,每日稍有進益,便是好事。」

  他的聲音平穩溫和,滴水不漏。

  婦人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曾墨白望向台下兩千多孩童,他們或酣睡、或玩泥、或發出無意義的咿呀聲響。

  陽光落在他們天真的臉上,在曾墨白眼中,卻只看見一道道透明而無法逾越的高牆,將他與一切真實回應徹底隔絕。

  第二十日。

  第二十五日。

  每一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現在圍牆外面,每一天都有新的問題被拋上高台。

  那些問題越來越離譜,越來越荒誕,從「什麼時候能寫文章」到「什麼時候能考狀元」,從「什麼時候能修行」到「什麼時候能長生不老」。

  曾墨白日日微笑,日日作答,日日在心底告誡自己:不能怒,不能怒,絕不能怒。

  直到第三十日,一名父親高聲問道:

  「曾公,我家孩兒何時能證仙神果位?」

  「咚——」

  曾墨白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

  他瞬間收力,笑容依舊不變,手卻縮回袖中緊緊攥起。

  「仙神果位一事,非同小可,」

  他的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需得根基深厚、道心堅定方可企及。令郎……尚需時日。」

  那父親似乎沒有聽出任何異樣,依然笑呵呵地作揖道謝。

  但人群中,有幾個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天晚上,裴承剛聽著手下的回報,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仙神果位?」

  他笑得直咳嗽,「誰想出來的?太損了,哈哈哈哈!一個連筷子都拿不穩的傻子,他爹問他什麼時候得仙神果位——哈哈哈哈!」

  陳鈞坐在窗邊,看著夜色中的曾府方向。

  「第三十天了,」他說,「還能撐多久?」

  裴承剛冷笑一聲:「沒想到他這麼沒耐心,不過一個月就已經快受不住了。」

  陳鈞唇角微揚:「明日,讓人問他一句。」

  「問什麼?」

  「曾公,您是不是根本教不了這些孩子?」

  裴承剛笑容一滯,隨即爆發出更狂放的大笑:「好!好一記誅心之問!直接捅進他的心窩!」

  第三十一日。

  曾墨白走上高台的時候,腳步比往日重了幾分。

  他自己沒有察覺,但作為服侍他多年的劉管事注意到,今天的老爺有點不一樣。

  他坐下來,翻開書卷,開口講課。

  聲音依然清朗,咬字依然清晰,引經據典依然信手拈來。

  一切如常。

  一切照舊。

  台下孩童依舊昏睡、發呆、流涎,兩千多道空洞的目光里,映不出他的身影,更映不出一字一文。

  曾墨白早已麻木。

  他講他的,他們睡他們的。

  講了一個時辰,他停下來喝茶。

  茶盞剛送到唇邊,熟悉的聲音如約而至。

  「曾公!曾公!」

  曾墨白端杯的手紋絲不動,他已經習慣了。

  他緩緩放下茶盞,循聲望去。

  這次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站在圍牆外面,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曾墨白心中微警,卻依舊溫和注視,靜待其問。

  「曾公。」

  那男人拱手作揖,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傳遍全場:「晚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曾公。」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向高台上的曾墨白。

  「這些孩子,曾公已經教了一個月了。晚生每日都來旁聽,日日見曾公辛勞,心中敬佩不已。只是……」

  他拉長了聲音,嘴角微微上揚,「曾公,您是不是根本教不了這些孩子?」

  全場譁然。

  「你怎麼說話的?」

  人群里立刻有人站了出來,是個壯漢,「曾公收留這些孩子,管吃管住,還日日授課,天底下哪裡找這樣的善人?你倒好,站著說話不腰疼!」

  「就是。」

  又有一個老嫗跟著附和,「我的娃子被曾公收了,他娘天天在家燒高香,說曾公是活聖人。你憑什麼說這種話?」

  那中年男人卻不慌不忙,轉過身來面朝眾人,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然掛著:「諸位莫急,晚生只是請教,並非質疑。只是……」

  他拉長了聲音,目光掃過那些父母的臉:「一個月了,各位自家的孩子,可有一個認出了一個字?」

  人群的喧譁聲陡然低了下去。

  那壯漢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那老嫗也沉默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我家狗蛋……我問他曾公教了什麼,他只會傻笑。」一個瘦削婦人低聲道。

  「我家妞妞也是,半點長進沒有。」

  「每日只知吃喝,問學了什麼,只會呃呃亂叫……」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但每一個聲音都比前一個更弱,更低,更不確定。

  那些曾經堅定的、充滿希望的眼神,此刻開始動搖,像水面上的倒影被投入一顆石子,一圈一圈地散開,模糊,碎裂。

  有人還試圖挽回:「才一個月嘛,孩子底子差,慢一點也是正常的。」

  但這話說得連他自己都不太信,聲音虛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那中年男人見狀,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退回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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