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跟我回家，沈嫿月
深夜時分，應該嘈雜喧囂的城中村，這一處此刻莫名的安靜。
沈嫿月跑進了一條死胡同，她抬眸看去，只看到一堵黑漆漆的牆，連月亮也躲了下去，一如她二十年來的人生。
「這是死胡同，你再跑能跑哪兒去！」這聲音帶著興奮卻猶如地獄的索命鬼。
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掌中手機依舊毫無反應，「啪」的一聲，這個卡無可卡，碎無可碎的東西終於結束了它的使命。
沈嫿月握緊手掌，強忍住顫抖，她冷漠地轉過纖弱的身體，露出她那張蒼白卻秀麗的臉龐。
手中的尖刀平靜地亮著。
這四人乍一看見她的臉都愣了一瞬，隨後滿臉邪惡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惡意不加掩飾。
其中滿身臭味的人一邊甩著他掉了漆的金鍊子，一邊朝著沈嫿月過來，其餘人躍躍欲試地摩擦拳掌，想做什麼不言而喻。
「沒想到啊，這地方還有這麼漂亮的小美人啊，哥幾個怎麼才發現啊。」他邊說邊靠近，身上的酒臭味越來越濃。
身後人跟著應和，「誰說不是呢。」
「小妹妹，住這地應該缺錢吧。」
城中村自然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這裡是最爛的一塊。
同樣，房租也最便宜。
沈嫿月杏眸淡淡，嘴唇抿緊，又如昨日。
晃著的金鍊子停止搖擺，轉而崩成一條直線，越來越近的鐵黑色出現在沈嫿月眼中。
她先下手為強，「嘩啦」一聲，尖刀率先刺傷這人的眼睛，金鍊子掉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啊啊啊，我的眼睛。」打頭陣的人哀嚎不止，臉上的紋路聚集起來，皺在一起。
其他人被這弄得嚇了一跳，向前的腳步停下來。
「臭婊子，兄弟們，給我弄死她。」
這人剛說完，其餘三人不再猶豫，紛紛亮起自己的拳頭。
忿恨聲掩蓋了疼痛聲，有人打了她一拳，踢了她一腳，她疼得踉蹌一下，手中尖刀不斷地搖晃，嫣紅遍布卻依舊沒落地。
這幾人常年酗酒抽菸一個不落，全是浮腫的贅肉。
沈嫿月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本就柔弱的身體已到了極限，但杏眸依舊平淡。
「呸，臭娘們，挺能啊，等會就讓你哭！」有人吐了一口口水。
口水落地，拳頭接連落在她臉上、背上。
「咣當」，是尖刀落地的聲音。
沈嫿月頭暈目眩，仿佛出了幻覺，她好似看到那堵黑漆漆的牆變成了一閃一閃的星光。
「沈嫿月！」
這聲音好耳熟，只是卻多了一絲擔心。
天旋地轉，卻不是她預想中冷冰冰的地面，反而是溫暖的擁抱。
沈嫿月下意識抓住了身邊人的胳膊，待稍稍站穩之後，她努力地睜開眼睛，一雙多情的瑞鳳眼映入眼帘。
原來真的有星星。
「二爺。」她低聲兩字，帶著不自知的安心。
宴錚將人打橫抱起，垂眸看著那如調色盤一般的臉，一股子怒氣在心間久繞不散。
「好好關照。」冷淡的四個字其他人卻感覺如墜冰窖。
周助明白：「是，宴董。」
沈嫿月已經平靜下來，她雙手攬住宴錚的脖頸，小腦袋不斷地往回看。
懷中剛安靜片刻的人兒不斷地竄來竄去，宴錚心臟亂跳，教訓的話在看到她沉靜的杏眸時又咽了回去。
看著懷中人的姿態，他默了下，隨後換了個姿勢，將人從橫抱換成托著的樣子。
宴錚大掌按著沈嫿月軟乎乎的頭頂，讓她的下巴貼在自己的肩膀上，聲音帶著無奈：「想看就看。」
沈嫿月全神貫注地看著那幾個人，一點也沒察覺。
這些人全都捂著自己的大腿躺在地上，嘴裡不斷地哀嚎著，看來已經被誰狠狠踹了幾腳痛處。
這會兒正被人撈起來，掉漆的金鍊子換成了真正的銀手銬。
沈嫿月看了兩眼就不想看了，她眨著眼睛轉過頭，靠在寬闊有力的肩膀上，突然扯出一個笑。
毫無出路的黑牆已退身後，此刻月亮高高掛起，星星就在身邊。
宴錚抱著人一路依舊走得四平八穩，毫無壓力，他一手托著，另一隻手拉開車門將人放在副駕駛。
沈嫿月路上一句話也不曾說過，現下身上溫度散去，她低著頭緩緩開口，聲音低啞：「謝謝。」
她這副鵪鶉樣，宴錚突然覺得自己後槽牙有點疼。
他語氣不甚好：「謝誰？」
沈嫿月察言觀色一流，只憑這兩個字就確認這人在生氣，但她不明白為什麼。
她悄悄抬起頭，快速撇了一眼，就又要垂下去，卻被大掌托著下巴迫使著和人對視。
宴錚本已想好要怎麼說，對上那雙平靜又無辜的眼睛時第二次卡了殼。
罷了，他和小姑娘計較什麼。
沈嫿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明顯知道面前的男人心情變好了。
「系好安全帶。」
聽到這話，沈嫿月以為宴錚要送自己回去，她抿抿唇，道：「已經很麻煩二爺，我自己回去就行，這很近了。」
很近？最近的醫院開車也要半個小時。
許是今天酒喝多了，宴錚思維滿了半拍，待反應過來之後，他竭力壓著自己的脾氣，溫放柔了聲調：「送你去醫院。」
聽到醫院兩個字，一直安安靜靜的沈嫿月突然她變得慌張不安，她哆嗦著身體就要下車。
臉上倉皇不安，手指不斷地纏繞著自己的衣裳，又似是發現揪著衣裳沒用，轉而去掐自己的手腕。
宴錚察覺不對時連忙攔了下來，「沈嫿月，你幹什麼？」
沈嫿月滿臉淚水，祈求著：「醫院，我不去醫院。」
淚如雨下，宴錚沒來由地軟了語氣，「沈嫿月，你的臉，身上都要上藥。」
他邊說邊握著沈嫿月的手讓她一點點感受著自己臉上的傷。
「你摸到了是不是？不上藥會很難好，所以我們去醫院好不好。」宴家二爺難得的詢問語氣。
溫言軟語並沒有消掉沈嫿月的害怕，她顧不得擦乾眼淚都要逃離，腳剛挨著地，整個人就要倒下來，被宴錚快速接到了懷裡。
發抖，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襯衫被弄濕，宴錚慢慢拍著她的背，再次妥協。
「沈嫿月，不去醫院，但要上藥。」
這是他退讓的結果，沈嫿月識趣地點點頭。
沈嫿月原以為是她回去自己上藥，卻被宴錚抱著輕輕放到了后座。
「等著。」
沈嫿月不知道讓她等什麼，這一天下來她早已堅持不下去了，只知道沒多長時間，有個人跑了過來將一包東西遞給了宴錚。
沈嫿月迷迷糊糊聽到什麼話，臉上感覺被塗抹了什麼，一下又一下，是沈嫿月從未感覺到的溫柔。
她唇動了動，喃喃著什麼。
宴錚貼近聽著，發現她還在念叨不去醫院。
不知是疼的還是累的，等他上好藥，她早已睡了過去。
車窗被關上，偌大的后座沈嫿月蓋著衣服縮成一團。
明月懸掛傾斜而灑，黑色襯衫與車身融為一體，只剩忽明忽滅的火星。
車內忽然傳來囈語，宴錚連忙掐滅煙往裡望了一眼，見人仍在安睡，他鬆了一口氣又莫名起來。
他宴錚何時這麼心善了？
玉盤消散，金烏升起，城中村再次嘈雜起來。
「啪嗒」，車門被打開。
沈嫿月披著寬大的外套下來，剛站直身體餘光便四處張望，終於在另一邊看到了閉著眼的人。
她悄悄繞到男人面前，微微踮著腳向上望著，英俊的五官依舊英俊，卻沒那麼可怕了。
看著高挺的鼻樑，她大著膽子想要觸碰一下，指尖尚未落下，面前的人忽然張開了雙眼。
溫和褪去，凌厲依舊。
猝不及防，沈嫿月嚇得瞪大了雙眼，身體彎著向下倒去再次被人攬進了懷裡。
「沈嫿月，你膽子就這麼大？」
「醒了正好，跟我回去。」宴錚活動著睏乏的肩膀，打算繞回駕駛座。
她仰起頭，不解道：「為什麼要跟你回去？」
為什麼？
宴錚想了一晚上，最終找到了答案。
他是出於長輩對晚輩的關照，以及憐憫。
宴錚視線轉了街道一周最終落到沈嫿月明顯好轉的臉上，開口卻是：「你不是要做我女朋友？」
沈嫿月先是愣了半瞬而後點頭。
宴錚指了指混亂的垃圾桶，好脾氣道：「我的女朋友不能住在這種地方。」
她跟著他的手看過去，思索片刻，宴家二爺富可敵國，髒亂差的城中村確實配不上，可是……
「我沒錢。」她少有的情緒外放。
這下輪到宴錚愣住，什麼玩意？
沈嫿月一字一句道：「我付不起房租。」
不用想也知道，宴二爺的房子絕對富麗堂皇，所處地段寸土寸金。
宴錚直接氣笑了，「不用你付房租，免費！」
「比你住這還省錢。」這話他說得咬牙切齒。
不用房租，又能剩幾百塊。
「嗯，好。」
沈嫿月邊應邊將衣服遞給宴錚，「謝謝二爺，我不會給你添麻煩了。」
她還記著昨日的話，這次加上了。
「最好是。」
衣服他沒要，轉手又披在了沈嫿月身上。
沈嫿月躊躇兩下，小聲開口道：「我，我還有東西要拿。」
宴錚看了她一眼：「回頭我讓人來拿，絕對一件東西也少不了你的。」
這地方一會兒也不適合她待。
沈嫿月嗯了一聲，聽話地坐在副駕駛，又乖巧地系好了安全帶。
見她如此乖軟，宴錚眼中划過一絲不明顯的笑意，笑意斂去，他遞給沈嫿月一樣東西。
「送你的。」
沈嫿月雙手接過看一眼，是最新款的手機。
沒等她拒絕，就聽宴錚道：「賠償，剩餘的會讓人一直盯著賠給你。」
沈嫿月傷得不輕，儘管上了藥又過了一晚，青青紫紫的還是很嚇人。
這點賠償，九牛一毛。
他都這麼說了，沈嫿月自然不會不識好歹。
「謝謝。」
宴錚嘖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見狀，沈嫿月悄悄鬆了一口氣，她研究著手裡漂亮的小東西，電話卡已經插進去了。
「嗚嗚嗚。」
屏幕亮起，是她早已熟記於心的一串數字，沈嫿月遲遲未接。
電話掛斷又響起，之前從未有過如此堅持不懈的情況。
她點接通的指尖都在害怕，不等她開口，那邊的辱罵聲已經高高揚起。
「小野種，你長本事了，敢對語姍動手，你這種不討喜的髒東西，就應該早點去死。」
「你說你活著有什麼用，過來讓語姍打回去，再給語姍下跪道歉。」
「還有金老闆那伺候得怎麼樣了，這兩天聯繫不上了，實在不行我再給你找其他的，沈家養了你二十年，這是你應該做的，你也就這點用處了。」
這邊沒聲音，絲毫也不耽誤那邊起勁，「小雜種，別以為躲了就沒事，明城你別想混下去，任何好地方你都不配，你就只配在那最爛的地方等死。」
聽筒那邊罵聲漸漸消失，逐漸被哭泣聲替代。
「媽媽，你看啊，我的臉不會毀了吧，那我還怎麼嫁人啊。」
「都是沈嫿月，不知道她從哪找來的人，媽媽，我疼。」
隨後是像故意演給誰聽的一般，梁敏霞語氣極盡溫柔與慈愛，「語姍不疼，媽媽在呢。」
「媽媽讓她過來跪下給你道歉，到時候你想怎麼就怎麼，毀了她的臉都行，到時候直接用熱水，別到時候再把你的手打疼了，媽媽呼呼。」
這話一出，沈語姍立刻笑開了，笑聲傳來格外刺耳。
說了這麼多，那邊似是終於說累了演夠了，她嗓音幽暗：「記得我從小給你說的，你就不配活著。」
連環不斷的嗚嗚音被兩聲嘟嘟響覆蓋，沈嫿月瞳孔渙散，不知在想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想。
宴錚從對方一開口就知道是誰了，沈家夫人、沈嫿月的養母，梁敏霞。
真假千金之事，他自然知道，但聽這話，沈嫿月像是從小就被這樣對待。
野種，髒東西，開水燙，不配活著，這話真是一句比一句惡毒誅心。
真相未揭露之時，這可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他一直看著沈嫿月，從接聽到現在電話掛斷她只保持一個姿勢，沒有任何情緒。
不憤怒也不悲傷，她已經麻木了，早就不會有多餘的情緒。
那一絲外泄的情緒終究如曇花一現，彩色消退，重現黑白。
不知為何，宴錚心口微澀，他寧願她哭出來，如昨日一般哭出來，也好過現在這樣。
一潭死水。
「沈嫿月，跟我回家。」
沈嫿月跑進了一條死胡同，她抬眸看去，只看到一堵黑漆漆的牆，連月亮也躲了下去，一如她二十年來的人生。
「這是死胡同，你再跑能跑哪兒去！」這聲音帶著興奮卻猶如地獄的索命鬼。
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掌中手機依舊毫無反應，「啪」的一聲，這個卡無可卡，碎無可碎的東西終於結束了它的使命。
沈嫿月握緊手掌，強忍住顫抖，她冷漠地轉過纖弱的身體，露出她那張蒼白卻秀麗的臉龐。
手中的尖刀平靜地亮著。
這四人乍一看見她的臉都愣了一瞬，隨後滿臉邪惡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惡意不加掩飾。
其中滿身臭味的人一邊甩著他掉了漆的金鍊子，一邊朝著沈嫿月過來，其餘人躍躍欲試地摩擦拳掌，想做什麼不言而喻。
「沒想到啊，這地方還有這麼漂亮的小美人啊，哥幾個怎麼才發現啊。」他邊說邊靠近，身上的酒臭味越來越濃。
身後人跟著應和，「誰說不是呢。」
「小妹妹，住這地應該缺錢吧。」
城中村自然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這裡是最爛的一塊。
同樣，房租也最便宜。
沈嫿月杏眸淡淡，嘴唇抿緊，又如昨日。
晃著的金鍊子停止搖擺，轉而崩成一條直線，越來越近的鐵黑色出現在沈嫿月眼中。
她先下手為強，「嘩啦」一聲，尖刀率先刺傷這人的眼睛，金鍊子掉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啊啊啊，我的眼睛。」打頭陣的人哀嚎不止，臉上的紋路聚集起來，皺在一起。
其他人被這弄得嚇了一跳，向前的腳步停下來。
「臭婊子，兄弟們，給我弄死她。」
這人剛說完，其餘三人不再猶豫，紛紛亮起自己的拳頭。
忿恨聲掩蓋了疼痛聲，有人打了她一拳，踢了她一腳，她疼得踉蹌一下，手中尖刀不斷地搖晃，嫣紅遍布卻依舊沒落地。
這幾人常年酗酒抽菸一個不落，全是浮腫的贅肉。
沈嫿月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本就柔弱的身體已到了極限，但杏眸依舊平淡。
「呸，臭娘們，挺能啊，等會就讓你哭！」有人吐了一口口水。
口水落地，拳頭接連落在她臉上、背上。
「咣當」，是尖刀落地的聲音。
沈嫿月頭暈目眩，仿佛出了幻覺，她好似看到那堵黑漆漆的牆變成了一閃一閃的星光。
「沈嫿月！」
這聲音好耳熟，只是卻多了一絲擔心。
天旋地轉，卻不是她預想中冷冰冰的地面，反而是溫暖的擁抱。
沈嫿月下意識抓住了身邊人的胳膊，待稍稍站穩之後，她努力地睜開眼睛，一雙多情的瑞鳳眼映入眼帘。
原來真的有星星。
「二爺。」她低聲兩字，帶著不自知的安心。
宴錚將人打橫抱起，垂眸看著那如調色盤一般的臉，一股子怒氣在心間久繞不散。
「好好關照。」冷淡的四個字其他人卻感覺如墜冰窖。
周助明白：「是，宴董。」
沈嫿月已經平靜下來，她雙手攬住宴錚的脖頸，小腦袋不斷地往回看。
懷中剛安靜片刻的人兒不斷地竄來竄去，宴錚心臟亂跳，教訓的話在看到她沉靜的杏眸時又咽了回去。
看著懷中人的姿態，他默了下，隨後換了個姿勢，將人從橫抱換成托著的樣子。
宴錚大掌按著沈嫿月軟乎乎的頭頂，讓她的下巴貼在自己的肩膀上，聲音帶著無奈：「想看就看。」
沈嫿月全神貫注地看著那幾個人，一點也沒察覺。
這些人全都捂著自己的大腿躺在地上，嘴裡不斷地哀嚎著，看來已經被誰狠狠踹了幾腳痛處。
這會兒正被人撈起來，掉漆的金鍊子換成了真正的銀手銬。
沈嫿月看了兩眼就不想看了，她眨著眼睛轉過頭，靠在寬闊有力的肩膀上，突然扯出一個笑。
毫無出路的黑牆已退身後，此刻月亮高高掛起，星星就在身邊。
宴錚抱著人一路依舊走得四平八穩，毫無壓力，他一手托著，另一隻手拉開車門將人放在副駕駛。
沈嫿月路上一句話也不曾說過，現下身上溫度散去，她低著頭緩緩開口，聲音低啞：「謝謝。」
她這副鵪鶉樣，宴錚突然覺得自己後槽牙有點疼。
他語氣不甚好：「謝誰？」
沈嫿月察言觀色一流，只憑這兩個字就確認這人在生氣，但她不明白為什麼。
她悄悄抬起頭，快速撇了一眼，就又要垂下去，卻被大掌托著下巴迫使著和人對視。
宴錚本已想好要怎麼說，對上那雙平靜又無辜的眼睛時第二次卡了殼。
罷了，他和小姑娘計較什麼。
沈嫿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明顯知道面前的男人心情變好了。
「系好安全帶。」
聽到這話，沈嫿月以為宴錚要送自己回去，她抿抿唇，道：「已經很麻煩二爺，我自己回去就行，這很近了。」
很近？最近的醫院開車也要半個小時。
許是今天酒喝多了，宴錚思維滿了半拍，待反應過來之後，他竭力壓著自己的脾氣，溫放柔了聲調：「送你去醫院。」
聽到醫院兩個字，一直安安靜靜的沈嫿月突然她變得慌張不安，她哆嗦著身體就要下車。
臉上倉皇不安，手指不斷地纏繞著自己的衣裳，又似是發現揪著衣裳沒用，轉而去掐自己的手腕。
宴錚察覺不對時連忙攔了下來，「沈嫿月，你幹什麼？」
沈嫿月滿臉淚水，祈求著：「醫院，我不去醫院。」
淚如雨下，宴錚沒來由地軟了語氣，「沈嫿月，你的臉，身上都要上藥。」
他邊說邊握著沈嫿月的手讓她一點點感受著自己臉上的傷。
「你摸到了是不是？不上藥會很難好，所以我們去醫院好不好。」宴家二爺難得的詢問語氣。
溫言軟語並沒有消掉沈嫿月的害怕，她顧不得擦乾眼淚都要逃離，腳剛挨著地，整個人就要倒下來，被宴錚快速接到了懷裡。
發抖，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襯衫被弄濕，宴錚慢慢拍著她的背，再次妥協。
「沈嫿月，不去醫院，但要上藥。」
這是他退讓的結果，沈嫿月識趣地點點頭。
沈嫿月原以為是她回去自己上藥，卻被宴錚抱著輕輕放到了后座。
「等著。」
沈嫿月不知道讓她等什麼，這一天下來她早已堅持不下去了，只知道沒多長時間，有個人跑了過來將一包東西遞給了宴錚。
沈嫿月迷迷糊糊聽到什麼話，臉上感覺被塗抹了什麼，一下又一下，是沈嫿月從未感覺到的溫柔。
她唇動了動，喃喃著什麼。
宴錚貼近聽著，發現她還在念叨不去醫院。
不知是疼的還是累的，等他上好藥，她早已睡了過去。
車窗被關上，偌大的后座沈嫿月蓋著衣服縮成一團。
明月懸掛傾斜而灑，黑色襯衫與車身融為一體，只剩忽明忽滅的火星。
車內忽然傳來囈語，宴錚連忙掐滅煙往裡望了一眼，見人仍在安睡，他鬆了一口氣又莫名起來。
他宴錚何時這麼心善了？
玉盤消散，金烏升起，城中村再次嘈雜起來。
「啪嗒」，車門被打開。
沈嫿月披著寬大的外套下來，剛站直身體餘光便四處張望，終於在另一邊看到了閉著眼的人。
她悄悄繞到男人面前，微微踮著腳向上望著，英俊的五官依舊英俊，卻沒那麼可怕了。
看著高挺的鼻樑，她大著膽子想要觸碰一下，指尖尚未落下，面前的人忽然張開了雙眼。
溫和褪去，凌厲依舊。
猝不及防，沈嫿月嚇得瞪大了雙眼，身體彎著向下倒去再次被人攬進了懷裡。
「沈嫿月，你膽子就這麼大？」
「醒了正好，跟我回去。」宴錚活動著睏乏的肩膀，打算繞回駕駛座。
她仰起頭，不解道：「為什麼要跟你回去？」
為什麼？
宴錚想了一晚上，最終找到了答案。
他是出於長輩對晚輩的關照，以及憐憫。
宴錚視線轉了街道一周最終落到沈嫿月明顯好轉的臉上，開口卻是：「你不是要做我女朋友？」
沈嫿月先是愣了半瞬而後點頭。
宴錚指了指混亂的垃圾桶，好脾氣道：「我的女朋友不能住在這種地方。」
她跟著他的手看過去，思索片刻，宴家二爺富可敵國，髒亂差的城中村確實配不上，可是……
「我沒錢。」她少有的情緒外放。
這下輪到宴錚愣住，什麼玩意？
沈嫿月一字一句道：「我付不起房租。」
不用想也知道，宴二爺的房子絕對富麗堂皇，所處地段寸土寸金。
宴錚直接氣笑了，「不用你付房租，免費！」
「比你住這還省錢。」這話他說得咬牙切齒。
不用房租，又能剩幾百塊。
「嗯，好。」
沈嫿月邊應邊將衣服遞給宴錚，「謝謝二爺，我不會給你添麻煩了。」
她還記著昨日的話，這次加上了。
「最好是。」
衣服他沒要，轉手又披在了沈嫿月身上。
沈嫿月躊躇兩下，小聲開口道：「我，我還有東西要拿。」
宴錚看了她一眼：「回頭我讓人來拿，絕對一件東西也少不了你的。」
這地方一會兒也不適合她待。
沈嫿月嗯了一聲，聽話地坐在副駕駛，又乖巧地系好了安全帶。
見她如此乖軟，宴錚眼中划過一絲不明顯的笑意，笑意斂去，他遞給沈嫿月一樣東西。
「送你的。」
沈嫿月雙手接過看一眼，是最新款的手機。
沒等她拒絕，就聽宴錚道：「賠償，剩餘的會讓人一直盯著賠給你。」
沈嫿月傷得不輕，儘管上了藥又過了一晚，青青紫紫的還是很嚇人。
這點賠償，九牛一毛。
他都這麼說了，沈嫿月自然不會不識好歹。
「謝謝。」
宴錚嘖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見狀，沈嫿月悄悄鬆了一口氣，她研究著手裡漂亮的小東西，電話卡已經插進去了。
「嗚嗚嗚。」
屏幕亮起，是她早已熟記於心的一串數字，沈嫿月遲遲未接。
電話掛斷又響起，之前從未有過如此堅持不懈的情況。
她點接通的指尖都在害怕，不等她開口，那邊的辱罵聲已經高高揚起。
「小野種，你長本事了，敢對語姍動手，你這種不討喜的髒東西，就應該早點去死。」
「你說你活著有什麼用，過來讓語姍打回去，再給語姍下跪道歉。」
「還有金老闆那伺候得怎麼樣了，這兩天聯繫不上了，實在不行我再給你找其他的，沈家養了你二十年，這是你應該做的，你也就這點用處了。」
這邊沒聲音，絲毫也不耽誤那邊起勁，「小雜種，別以為躲了就沒事，明城你別想混下去，任何好地方你都不配，你就只配在那最爛的地方等死。」
聽筒那邊罵聲漸漸消失，逐漸被哭泣聲替代。
「媽媽，你看啊，我的臉不會毀了吧，那我還怎麼嫁人啊。」
「都是沈嫿月，不知道她從哪找來的人，媽媽，我疼。」
隨後是像故意演給誰聽的一般，梁敏霞語氣極盡溫柔與慈愛，「語姍不疼，媽媽在呢。」
「媽媽讓她過來跪下給你道歉，到時候你想怎麼就怎麼，毀了她的臉都行，到時候直接用熱水，別到時候再把你的手打疼了，媽媽呼呼。」
這話一出，沈語姍立刻笑開了，笑聲傳來格外刺耳。
說了這麼多，那邊似是終於說累了演夠了，她嗓音幽暗：「記得我從小給你說的，你就不配活著。」
連環不斷的嗚嗚音被兩聲嘟嘟響覆蓋，沈嫿月瞳孔渙散，不知在想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想。
宴錚從對方一開口就知道是誰了，沈家夫人、沈嫿月的養母，梁敏霞。
真假千金之事，他自然知道，但聽這話，沈嫿月像是從小就被這樣對待。
野種，髒東西，開水燙，不配活著，這話真是一句比一句惡毒誅心。
真相未揭露之時，這可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他一直看著沈嫿月，從接聽到現在電話掛斷她只保持一個姿勢，沒有任何情緒。
不憤怒也不悲傷，她已經麻木了，早就不會有多餘的情緒。
那一絲外泄的情緒終究如曇花一現，彩色消退，重現黑白。
不知為何，宴錚心口微澀，他寧願她哭出來，如昨日一般哭出來，也好過現在這樣。
一潭死水。
「沈嫿月，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