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法蘭西皇帝和比皇帝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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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在瓦拉幾亞的多瑙河岸邊,對面就是我們的敵人……每天河兩岸都有交火,每一小時、每一分鐘我們都可能被子彈打中,但是我們向上帝祈禱。

  每一天過去,如果我們還健康地活著,我們就感謝天主降福。但是每天每夜我們都在饑寒交迫中度過,因為他們什麼吃的都不給我們,我們得自己想辦法保護自己,願上帝保佑我們。」

  一俄軍第八騎兵中隊的一名普通士兵格里戈里;祖比亞恩卡在克里米亞戰爭期間寫給妻子的信。「我們現在已離開俄羅斯很遠了,這裡的土地和俄羅斯完全不同,我們幾乎已在土耳其了,每一個鐘頭我們都可能陣亡。說實話我們團幾乎全被土耳其人消滅了,但是感謝上帝我還好好地活著……我希望能回到家鄉,回到你們身邊,親耳聽到你們說話,但是目前我們在最險惡的境地中,我害怕死。」俄軍一名普通士兵尼基福爾;布拉克寫給父母、妻子和孩子的信。

  從宏觀角度來看,一場宏大的戰爭多少顯得有些激動人心甚至會讓有些人覺得興高采烈,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任何宏大敘事其實都有類似的功效。當然,這並非指斥宏大敘事,而是描述宏大敘事這一現象的其中一面。

  況且在一些特殊時期,從比較宏大的角度看待問題是必須且必要的。

  而倘若從個體角度出發,現實不堪的地方實在是太多太多,現實如此的令人憤怒和沮喪,戰爭就更是如此。

  不過個人選擇更多的從宏觀角度看問題還是更多的從個體角度看問題,這本身就是屬於自己的一種人生旨趣,進而再形成各種各樣的思想,兩者大概誰也說服不了誰。

  米哈伊爾終究是一個熱愛生命、熱愛生活的人,但他恰巧又能在如今這個時代改變很多東西,這就讓米哈伊爾這一路走來,一直都有一種類似《罪與罰》主角羅季昂;羅曼諾維奇;拉斯科爾尼科夫一樣的焦慮感。

  尤其是隨著他在社會當中的地位越來越高,這種焦慮感便愈發嚴重。

  《罪與罰》大抵講述了大學生拉斯科爾尼科夫因家庭貧困而輟學,面對社會的不公和貧富懸殊,他認為,歷史是由超人創造的,他們通過流血建立的秩序是常人必須遵守的。他決定改造社會,為民除害,以證明自己是超人。

  結果他殺了一個放高利貸的老婆子和她的妹妹後,卻陷入極度的痛苦中。最後,他在篤信上帝的索尼亞的勸解下投案自首,在獄中皈依宗教,以懺悔的心情接受苦難,獲得精神上的新生……

  米哈伊爾如今正處於一個這樣的位置上,畢竟一個人在社會當中的站位越高,他的「把人非人化」傾向多半會越來越重,至少在考慮很多問題時的思維確實是這樣。因為他可能更需要考慮整體而非個體。那麼換而言之,如果一個人在社會當中的站位不高,他的思維還非常「把人非人化」,那這某種意義上其實還挺幽默的……

  對於米哈伊爾來說,他如今已經可以去試著做很多事情了,但問題在於,他自己一個人自然可以無所畏懼,但引領乃至驅使別人為之流血犧牲,這種事其實也真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得住的……

  不過有一定的焦慮感應該也正常,大概再大的大人物,估計也常常會質疑自己是否足夠正確,會悔恨他的一些所作所為,但到頭來,他們依舊能把這件事情給做下去。

  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觸,自然還是因為克里米亞戰爭的到來,而偏偏,米哈伊爾還卡在了一個比較特殊的位置上……

  就在米哈伊爾一邊準備一些東西一邊重溫《罪與罰》這部的時候,他陸陸續續也是收到了一些信件,其中最早的便是赫爾岑與別林斯基的信件。

  他們身處英國,自然已經知道了俄國似乎想要入侵土耳其的消息,也聽到了英國輿論界呼籲英國參戰的消息,而對於這場可能爆發的戰爭,赫爾岑跟別林斯基產生了不少爭執。而在來信中,他們兩人主要就是闡述了他們對這場可能爆發的戰爭的看法,以及希望知道米哈伊爾對這件事的態度。

  關於赫爾岑對這件事的態度,簡而言之,赫爾岑秉持一種革命的失敗主義立場,他希望俄國能夠戰敗,他徹底切割了「沙皇帝國」和「俄國人民」。他認為,專制政府對外越虛弱,對內改革或革命的壓力就越大。他預言,只有徹底的軍事災難,才能迫使統治集團開啟改革。

  他提出一個人愛的是人民及其自由,而不是掠奪成性的政府。他認為這場可能爆發的戰爭是兩個反動政權(俄國沙皇專制與英法)為爭奪勢力範圍而發動的非正義戰爭,士兵只是炮灰。

  這種看法有道理肯定還是有道理的,歷史也證明,正是在克里米亞慘敗後,亞歷山大二世才啟動了包括廢除農奴制在內的大改革。

  指望尼古拉一世,那俄國大概在尼古拉一世死之前都不可能有太大的改變。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對於那些具有樸素的愛國思想的人來說,這一想法簡直令人無法忍受。畢竟有誰希望自己的祖國戰敗呢?

  別林斯基正是因此才跟赫爾岑有了不少爭執。

  說起來這也正是赫爾岑為何在人生後半段被俄國遺忘,在克里米亞戰爭剛剛結束的時候,赫爾岑的這些政治觀點還頗有影響力,他也是俄國六十年代相當知名的鍵政英雄。

  只是後來隨著時局的變化,外加十九世紀下半葉民族主義思潮愈演愈烈,赫爾岑這種秉持著失敗主義立場的上個時代的鍵政英雄,也是理所當然的變成了幽默牢赫,幽默完了……

  當然,赫爾岑的思想中確實有非常不妥的一面,又或者說,在無比複雜的十九世紀下半葉,很少有人能夠真正洞察這個世界究競都發生了哪些變化、這個世界又該去往何處。

  米哈伊爾在看完赫爾岑和別林斯基對這件事情有什麼樣的看法之後,一時之間也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只能說,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不妥當之處,但無論他們怎麼看,實際上都對這場戰爭的走向產生不了太大的影響。

  而不知為何,赫爾岑似乎有些過分高估了米哈伊爾的威能,竟然在信中對米哈伊爾如此說道:「米哈伊爾,英國如今的公眾輿論對俄國的態度相當不好,這在一定程度上多半會影響戰事的發生。而你的存在,在我看來你只要針對性的去做一些事情、寫一些東西,說不定能讓英國的公眾輿論發生逆轉。正因如此,我希望你能認真想一想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米哈伊爾:「?」

  英國的恐俄情緒由來已久,我要是真有這個能耐那才叫怪了……

  米哈伊爾只能說,這幾方他都沒有什麼好占的,或許也只能在戰爭爆發後才有機會去做點事情吧……值得一提的是,在如今這個階段,知道米哈伊爾的私人住址的人並不多,而那些並不知道他的私人住址的人,自然大多先把信送到米哈伊爾開辦的《新世界文學月刊》雜誌社,隨後便等米哈伊爾自己發現,亦或者等雜誌社的其他轉交到米哈伊爾的手中。

  於是就在某個普通的日子,一封信寄到了米哈伊爾在紐約的雜誌社當中。

  由於米哈伊爾這段時間在忙一些別的事情,並不怎麼在雜誌社出現,於是《新世界文學月刊》的一名普通編輯勞倫便準備拿上這封信,送往米哈伊爾的住處。

  而在拿起這封信的那一刻,編輯勞倫頓時就是一愣。

  嗯?

  這封信怎麼感覺好像不是一般的信啊?

  鷹徽的火漆印,燙金的花里胡哨的紋章,厚重的信箋……

  難不成寫這份信的人身份很高?

  帶著這樣的疑惑,勞倫拿著這封信前往米哈伊爾的住處。

  由於勞倫去的時候米哈伊爾正好在家,並且暫時並沒有什麼事情要忙,於是米哈伊爾還請這位幫他跑腿的人坐了一會兒,請他喝了一杯茶。

  兩人稍微閒聊了那麼一會兒後,米哈伊爾很快便拆開信看了起來。

  正是在這個時候,老覺得信上的紋章似乎有點眼熟的勞倫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尊敬的米哈伊爾先生,恕我冒昧,這封信是您的哪位了不起的朋友寫給您的?我總覺得信封上的紋章似乎有點眼熟……」

  「哦,您說這個啊。」

  米哈伊爾隨手拆開了信,隨便看了一眼信件末的落款,然後便隨口回道:

  「我跟這位拿破崙三世並非朋友。至於您覺得紋章有點眼熟,大概是紐約的報紙前不久還在報導他已經稱帝的消息吧。」

  勞倫:「???」

  等等等等……

  你說寫這封信的人是誰?!

  那位法蘭西皇帝?!

  而且你還不肯承認他是你的朋友?

  米哈伊爾先生您對朋友的要求這麼高嗎?!

  我記得我好像都算您的朋友啊!

  真要這麼說,莫非我比法蘭西皇帝更……

  勞倫的大腦已經徹底陷入了一片空白。

  關於拿破崙三世稱帝的消息,在1852年底就已傳到美國,到了1853年2月,紐約人已經知道得更多,但仍然情緒複雜。

  在紐約,各個階層對此消息的感知則大不相同,紐約法國的共和派流亡者及其同情者,視拿破崙三世為「篡位者」,當他們得知拿破崙三世稱帝的消息,情緒極為複雜,既有對舊制度復辟的失望,也有對故土未來的擔憂。

  很多「48年志士」則是對一切君主制都本能地反感。稱帝在他們看來是歷史的倒退,他們在談論這件事情時難免帶了點鄙夷的情緒。

  但對於土生土長的紐約人來說,拿破崙三世稱帝更像是一個遙遠歐洲的、戲劇性的奇觀,而非切身的威脅。人們更多是抱著看戲的心態去消費這條新聞。

  雖然這些土生土長的紐約人並未抱有太多敬畏的心態,但說白了,當他們真的能夠見到這位法蘭西皇帝的時候,誰不想急頭白臉的喊上幾句皇帝萬歲,看看能不能為自己混點好處……

  勞倫正是這土生土長的紐約人中的一員,他對待法國這位拿破崙三世的態度跟紐約大部分人並無太大差別。但以他的身份,大概一輩子都沒有幾乎接觸到這種級別的大人物。

  然後現在你跟我說,我認識的人裡面就有人認識這位法蘭西皇帝?!

  然後這個人還不願意承認法蘭西皇帝是他的朋友?!

  勞倫只覺得這個世界好像多多少少有點不太對勁……

  就在勞倫依舊感到有些頭暈目眩的時候,米哈伊爾基本上也已經看完了這封來自拿破崙三世的邀請信,信裡面的內容也沒什麼特別的,大致就是:

  ……沙皇尼古拉一世的鐵鏈並沒有摧毀您的身體,反而鍛造了您反抗的靈魂……現在,歐洲正在進入一場風暴的漩渦。我邀請您來巴黎,以法蘭西帝國客人的身份,親眼看看這片古老的大陸。這裡有您的讀者,有敬仰您的文化界人士,您可以在這兒完成您真正的傑作,發出比在倫敦或紐約更響亮的聲音。您不需要為我或法蘭西的皇冠增色,但法國可以為您的真理提供一個更嘹亮的回音……」這封信的措辭還算客氣,但背後抱有怎樣的心思米哈伊爾可是清楚得很。

  因此在快速看完這封信後,他就將這封信放到了一邊,轉而繼續招待勞倫這位還未離開的客人。「米哈伊爾先生。」

  看著米哈伊爾那副仿佛無事發生的樣子,勞倫多少有點恍惚的問道:

  「您不用現在就給這位陛下寫回信嗎?」

  「不用,這並不重要。」

  米哈伊爾笑了笑道:

  「要我再讓人給您添杯茶嗎?」

  勞倫:「???」

  莫非我真比法蘭西皇帝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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