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小說連載和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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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6章 小說連載和反應

  在11月的第二個星期,克里米亞的冬天到來了。三天三夜,冰冷的風雨席捲塞瓦斯托波爾外的高地,吹倒了英法聯軍的帳篷。泥濘中,士兵們只能抱在一起取暖,全身濕透,瑟瑟發抖,能用來擋風遮雨的,只有薄毯和大衣。緊接著在11月14日,克里米亞沿岸遭遇了暴風雨的襲擊。

  就像之前提到的那樣,聯軍指揮官們曾相信戰事會速戰速決,因此沒有為在塞瓦斯托波爾外高地過冬做好準備,而且他們也沒有想到此地的冬天會這麼冷。因此也並沒有給部隊提供合適的冬裝。

  軍醫喬治·勞森在給家裡人的信中寫道:「我希望我們的士兵也有差不多的東西可以穿————許多人幾乎沒有鞋子,也沒有襯衣,他們的風衣全部磨爛了,因為不僅白天要穿,晚上也要睡在裡面,最多再加一條從塹壕帶回來的潮濕的毯子。」

  聯軍指揮官們對士兵住在哪裡也沒有好好想過。他們隨身帶來的帳篷底部是不隔熱的,面對惡劣的自然條件起不到什麼保護作用,而且許多已經被暴風雨打壞了,沒法修好。

  在輕騎兵旅湯姆金森上尉服役的團裡面,一半的帳篷都壞了。他抱怨這些帳篷沒法住人:「它們不防水,下大雨時,漏水情況非常嚴重,帳篷里一片汪洋,士兵們只好圍著撐杆站著度過整個夜晚。」

  英國普通士兵的生存條件異常艱難,那麼與之相對應的,英國軍官的居住條件比手下的士兵要好得多。大部分人都有僕人伺候,可以讓他們給帳篷鋪上木地板,或是在地上挖洞,再鋪上石頭。

  英國軍隊中的查爾斯·戈登中尉在家信中寫道:「如果只考慮舒適程度,親愛的,我向你保證,我在英國都不會這麼舒適。」薩克森派駐倫敦的大臣菲茨圖姆·馮·艾克施泰德伯爵後來記錄道:「度過那場嚴冬的英軍軍官中,有幾個後來笑著跟我說,[部隊]遭了這麼多罪,他們還是從報紙上聽說的。」

  而相對來說,法軍軍官跟自己手下的士兵住得很近,軍官和士兵們都一起住在一個小帳篷里,法國軍隊的居住條件、組織能力甚至說生存能力都要強於英國軍隊。

  英軍的問題不僅是後勤組織差,而且士兵也不習慣自發尋找食物或保護自己。他們大都來自沒有土地的階層,或是都市貧民,不像來自農村的法軍士兵有這方面的技能。法軍士兵會捕獵野獸、在河海里捕魚,幾平能把任何東西變成食物。

  克里米亞的冬天並未對米哈伊爾造成太大的麻煩,甚至說,他並未真正的感受到那種徹骨的寒冷。

  要知道,克里米亞的冬天的最低溫度跟伊爾庫茨克的最低溫度比起來,兩者同樣有著足足幾十度的差距————

  況且米哈伊爾來之前並非一點準備沒有,他直接帶了一件熊皮大衣過來,而這件熊皮大衣的原材料還是米哈伊爾當初在伊爾庫茨克打獵時獲得的戰利品。

  如今再次穿在身上,米哈伊爾也是不由得回憶起了當年的崢嶸歲月。

  還是當年好,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與天斗、與地斗,其樂無窮,如今開始不得不與人斗,那就多少顯得有點沉重了————也不知道伊爾庫茨克現在怎麼樣了,有機會再回去看看吧!

  不過應該也快了,如果米哈伊爾沒記錯的話,大概在1856年戰爭結束然後簽了和平條約後,俄國就放寬了旅行的限制,屠格涅夫也由此得以前往法國。等到那個時候,米哈伊爾和屠格涅夫也終於是能夠順利會合了。

  除此之外,如果米哈伊爾膽子足夠大的話,他也完全能夠借著這種寬鬆的環境偽造一個身份,然後直接前往聖彼得堡,在沙皇的眼皮子底下狠狠重新活動————

  但這都是後面的事情了,眼下的話,在克里米亞,米哈伊爾也是重操老本行,開始到處打獵,自己打打牙祭的同時,也是把多餘的獵物分發了出去。

  與此同時,米哈伊爾倒是也稍微向英軍和法軍傳授了一下自己的禦寒經驗,而米哈伊爾的這種經驗無疑是以極快的速度在普通士兵們當中流傳開來。

  畢竟眾所周知,這位米哈伊爾先生可是熬過了西伯利亞的冬天的老資歷,在禦寒這一塊上,整個聯軍估計找不到第二個比他更加權威的了。

  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俄國冬天的嚴酷依舊令整個聯軍的士氣大跌,士兵們依舊面臨非常糟糕的處境。

  而正是在這1854年的最後兩個月,英國對戰事新聞的興趣尤為突出。有關士兵遭受的磨難以及傷病員悲慘處境的新聞在全國上下營造了一種焦慮的氣氛。人們關心塞瓦斯托波爾城外高地上聯軍部隊的處境,而且那一年冬天英國天氣特別寒冷,更是加深了公眾對遠征俄羅斯英軍士兵的擔憂。

  《泰晤士報》克里米亞傷病員救治基金以及皇家愛國基金援助士兵家屬的呼籲發出之後,立刻產生了巨大反響,來自社會各個階層的人有的捐錢出資,有的寄送食品包裹,還有的為士兵編織防寒的衣物,其中包括在那時候發明的「巴拉克拉瓦頭盔」(一種頭套,一般由毛線織成,只露出眼睛)。

  維多利亞女王告訴劍橋公爵說,溫莎城堡里「所有的女士們」,包括她自己,「都在忙於為軍隊織毛衣」。

  當這一年的冬天到來後,整個倫敦同樣安靜了許多,人們減少了外出活動的時間,更多的陪伴在了自己家人的身邊。

  當時間來到12月1日,天氣陰寒砭骨,而且有霧,人們一走出家中便呼出白氣,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這樣的天氣本應會令人們活動的意願大大降低,但出人意料的是,一大早便有許多人走出了家門,然後艱難卻又堅定的朝著書店亦或者其它販賣文學雜誌的地方走去。

  這一場景發生了倫敦的很多個地方,也難免造成了一些地方的擁堵和爭搶,不過對於這樣的場面,倫敦人早就已經是見怪不怪。

  事到如今,整個英國還有多少人是不知道那部正在連載的戰爭小說的呢?

  並且在諸多新聞的佐證下,大部分英國人早已相信這部陰鬱、迷茫的戰爭小說完全就是一部實錄,而小說里的那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物同樣走進了許多英國讀者的心中,令他們既同情又喜愛。

  即便小說裡面有很多不好的言論,但既然這話是由一個個遭受磨難、活生生的年輕人說出來的,又怎麼能忍心過多苛責他們呢?而真要說的話,小說里的這些言論難道真的沒有道理嗎?

  倒不如說,真正有問題的就是政府。

  總得來說,在各種因素的作用下,這就是目前很多英國讀者對這部小說的看法。

  在這寒冷的一天,英國人一如既往的熱衷於搶購這部正在連載的戰爭小說,並且希望能夠通過這部小說看到這場戰爭的其中一個方面,看到士兵們目前的生活狀況和精神狀態。

  而今天的這一期,註定會再次引起整個英國的爭論————

  在這其中,大概屬於英國中產階級的威廉先生目前對此一無所知。

  作為一個生活條件還算不錯的商人,威廉先生自然是訂購了一整年的《文學旬刊》,也正因此,等他一覺醒來之後,他的雜誌也便已經到了,他可以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看。

  在戰爭初期,威廉先生對待這場戰爭的態度跟大多數英國人並沒有什麼不同,熱情洋溢、充滿信心,對英國在這場戰爭中的正義立場堅信不疑,並且希望很快就能聽到戰爭勝利的消息。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滿腦子都是一些比較宏大的概念。

  但這場戰爭的後續發展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樂觀,與此同時,通過一本小說,他突然發現他對戰爭的認識似乎並不全面,戰爭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和那麼波瀾壯闊。

  倒不如說,他突然開始覺得戰爭似乎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

  跟他有類似情緒的人大概有很多,至少就威廉先生觀察到的來看,英國的「戰爭狂熱」的氛圍已經莫名冷卻了許多,更多的轉向了對普通士兵的同情。

  但哪怕到了現在,他們依舊相信英國發動的是一場「聖戰」,他們的士兵是在跟一群「野蠻人」交戰。

  威廉先生同樣如此,而在今天,他翻開雜誌之後,便看到了他認識當中那群野蠻人的樣貌:「————我們的營地旁邊,是一座龐大的俄國戰俘營。雖然隔著一些東西,但戰俘們還是會溜走到我們這邊來。

  他們看起來神經兮兮、惶恐不安,儘管大多數人都是留著鬍子的大個子,看起來卻像挨了罵的、溫順的聖伯納犬。他們在我們營地周圍鬼鬼祟祟地轉悠,翻撿垃圾桶。隨便一想就知道他們能在裡面找到些什麼。

  ————這種稀薄的、可憐的、骯髒的泔水,就是戰俘們的目標。他們貪婪地從發臭的桶里揀出這些殘渣,藏在罩衫底下帶走。

  如此近距離地看著我們的敵人,感覺很奇妙。他們的臉讓人深思—一副老實巴交的農民面孔,寬額頭,寬鼻子,寬嘴巴,寬大的手掌,還有濃密的頭髮。他們本該去打穀、

  收割、摘蘋果。他們看起來,就和我們家鄉的農民一樣和善。

  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看著他們為了吃口東西而乞討的樣子,實在令人難受。他們看起來都很虛弱,因為配給的食物僅僅夠他們餓不死而已。其實我們自己也已經很久沒吃飽過了。他們得了痢疾,很多人偷偷展示著襯衫上沾滿血跡的下擺。他們彎腰駝背,膝蓋打軟,耷拉著腦袋,伸出手,用僅會的幾個英語單詞乞討。

  他們用那種柔和、低沉、富有樂感的聲音乞討,那聲音聽起來,就像家裡溫暖的爐子和舒適的房間。有人會狠狠踹他們一腳,把他們踹翻在地,但這樣的人並不多。大多數人什麼都不做,只是直接無視他們。偶爾,當他們匍匐得太卑微時,會惹人火大,然後就會挨上一腳。

  要是他們別用那種眼神看著人就好了那麼點大的一雙眼睛,還沒人的大拇指大,能裝下多少的苦難啊!」

  在看到這裡時,威廉先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到底是該憤怒那位文學家美化他們的敵人,還是應該同情他筆下這些可憐的俄國人呢?

  難道這些普普通通的俄國人,真的不是他們想像當中的「野蠻人」嗎?

  下一刻,威廉先生便在雜誌上看到了一句既簡單又沉重的話:「我們對彼此的理解,實在是太少了。」

  他真的了解俄國人嗎?大部分人真的了解普通的俄國人嗎?

  那他們究竟是怎麼自顧自的對這些人產生了各種各樣的看法和意見?

  是因為他們能從這些「野蠻人」的想像中得到「文明人」的快感嗎?

  威廉先生恍惚了一陣後,很快就繼續看了下去:「我經常負責看守這些俄國人。黑暗中,你會看到他們的身影如同生病的鸛,如同巨大的鳥類一樣在移動。

  ————在我看來,他們比我們更具人情味,我對他們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們是戰俘,而這正是讓我備受煎熬的地方。他們的生活隱秘而無辜。如果我能多了解他們一點—叫什麼名字,怎麼活著,在期盼什麼,又背負著什麼—那我的情感就有了附著點,或許就能化作同情。

  可眼下,透過他們,我只看到了眾生皆苦,看到了生命深處最可怖的憂鬱,以及人類的鐵石心腸。僅僅是一道命令,這些沉默的身影就成了我們的死敵;再來一道命令,他們又能變成我們的朋友。

  只要幾個素不相識的人在某張桌子上籤份文件,在接下來的好幾年裡,殺戮這項原本會被全世界唾棄、受最嚴厲懲罰的罪行—就成了我們至高無上的目標。可是,當你看著這些安靜的男人,看著他們孩童般的面孔和使徒般的鬍鬚,誰還能分得清敵我呢?隨便一個軍士長對新兵,隨便一個老師對學生,都比他們對我們更像敵人。」

  同情這些敵人?

  這真的合適嗎?

  再怎麼說,這都是你死我活的戰爭,同情這些人有什麼用?

  寫這些段落的時候,作者難道沒意識到這件事情嗎?他被自己的同情心沖昏了頭腦?

  就在威廉先生儘量為自己找一些憤怒的理由的時候,他便發現這本書的作者並非意識不到,他只是如此寫到:「然而,一旦他們重獲自由,我們還是會朝他們開槍,他們也會向我們開槍。

  我害怕了,不敢再深想下去。順著這個念頭想下去就是萬丈深淵。

  現在還不是時候,但我不會丟掉這些念頭,我會把它們好好藏起來,死死鎖住,直到戰爭結束。我的心在狂跳:這就是我在戰壕里苦思冥想的目標,那偉大而唯一的目標。在所有人類情感被抹殺之後,它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唯一能支撐我活下去的理由。只有完成這個使命,這些如同夢魔般的歲月,在未來的日子裡才算沒有白熬————

  所以保羅能夠從這場戰爭中倖存下來嗎?他接下來的命運如何?

  而倘若俄國戰俘真像這部小說里描寫的這樣,那麼這些普通人為何會相互廝殺在一起?這場戰爭又究竟誰是正義的、誰是邪惡的?

  誰也該為這些流血犧牲的普通士兵負責?

  有那麼一瞬間,威廉先生突然感覺自己的大腦有點混亂,他對一些事情的看法似乎受到了某種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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